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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红霞这丫头,搁家里顶半个儿。(第1/2页)
韦红霞往前一栽,桶里的水泼出去半桶,滚水,刚离锅的那种,哗一下浇在自己手背上。
她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一把。
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大片,从虎口到手腕子,疼得火辣辣的。她看了一眼,没吭声,把桶扶正了,回去接着舀水。
胡屠户瞅见了,说:“丫头,烫着了?来我看看。”
韦红霞把手往身后一背,说“没事”。胡屠户也没再问,接着刮他的猪毛。
晚上猪杀完了,肉切成块,张凤芝在灶上炖了一大锅杀猪菜——酸菜、白肉、血肠,搁在一口大锅里咕嘟。
满院子飘着肉香,红兵蹲在灶台边上直咽口水。
韦红霞手背上的烫伤起了几个水泡,有一个大的,指甲盖那么大,鼓囊囊的,亮晶晶的。
她拿针在火上烧了烧,把水泡挑了,拿布条一缠,接着给全家人盛杀猪菜。
那天晚上,韦德厚喝了两盅酒,脸上泛着红光。张凤芝给他添了一筷子白肉,他吃了,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红霞这丫头,搁家里顶半个儿。”
韦红霞正蹲在灶房门口吃自己那碗杀猪菜,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
张凤芝说:“那也不能留一辈子。”
韦德厚又夹了块肉,说:“知道,过了年再说。”
韦红霞把碗里那块白肉嚼了嚼咽下去。杀猪菜炖得烂,酸菜解腻,血肠嫩滑,是这一年里难得吃上的荤腥。她低头接着吃,把汤也喝干净了。
红兵跑过来,把空碗递给她:“姐,再给我盛一碗。”
她站起来接过碗,去锅里给他舀。手背上的烫伤在热蒸汽上一熏,一跳一跳地疼。
那天夜里,韦红霞躺在炕上,手背搁在被窝外面晾着,不敢碰褥子。
红兵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韦红霞盯着房梁想:顶半个儿。她翻来覆去把这话咂摸了两遍。
她想起夏天往地里送水,她挑一担水走二里地,一趟一趟,韦德厚从来没说过“顶半个儿”。
秋天掰玉米,她一天掰三亩地,回来胳膊抬不起来,韦德厚也没说过。
今天杀了头猪,她烧了一上午水,烫了一手泡,盛了一桌子菜,她爹喝了酒,说她顶半个儿。
她觉得这话听着像夸人。但她咂摸完了,又觉得哪儿不对劲。
半个儿。那另外半个呢?她没想明白。
手背上的烫伤一跳一跳地疼,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那句话搁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转着转着就困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照样烧火。手背上的烫伤结了层薄痂,一沾热水就发白。
张凤芝看见了,说“别沾水”,韦红霞说“烧火不沾水”,往灶膛里塞了把柴。
锅里的水开了,韦红霞把米下进去,拿勺子搅了搅,手上七道裂口一道烫伤,搅得稳稳当当的。
出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韦庄又恢复了平常日子,地里没什么活,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扯闲篇,女人们凑在一块儿纳鞋底说家常。
韦红霞照旧天不亮起来烧火,粥煮好了喊红兵起床吃饭,送他出了门,回来刷锅洗碗喂猪,手脚一刻不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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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婆子又登门了。
自打上回养鸡那家退亲,赵婆子臊得好几个月绕着韦家走。
这回她换了个说辞,进门先不提亲事,跟张凤芝扯了半天的闲话,说东庄谁家闺女嫁了个木匠,日子过得多红火,西庄谁家小子在镇上开了个铺子,发了。
张凤芝一边纳鞋底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知道她铺垫完了要进正题,也不催。
果然,赵婆子绕够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说:“凤芝,我这回可踅摸了个好人家。刘家湾的,姓刘,叫刘平奎。家里三间土房,一头黄牛,人老实得很,不赌不嫖,在村里名声好着呢。”
张凤芝纳鞋底的针停了一下:“刘家湾?那地方偏得很,比咱韦庄还穷吧。”
赵婆子说:“偏是偏了点,可人家有牛啊。你想想,咱庄上几户人家养得起牛?一头牛顶半份家当。再说了,地方偏点怕什么,过日子图的是人好,又不是图地方热闹。”
张凤芝说:“人咋样?”
赵婆子来了精神:“这人我见过两回,二十二了,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看着不起眼,但是肯干。他那三间土房是他爹帮衬着盖的,院墙碎石垒的,院子拾掇得利利索索。他妈走得早,他爹跟着他过,老头人也好,明事理,不搅和。”
韦德厚从地里回来,看见赵婆子在,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蹲在门槛上没进屋。
赵婆子赶紧把话头往他这边递:“德厚兄弟,我跟凤芝正说你女婿的事呢。”
韦德厚抽了口烟:“哪儿的?”
“刘家湾的,刘平奎。”
“家里什么底子?”
赵婆子把刚才的话又学了一遍:“三间土房,一头牛,人老实,不赌不嫖。”
韦德厚把烟袋嘴儿从嘴里拔出来:“老实值几个钱?”
赵婆子笑了:“德厚兄弟,这话说的,老实人不坑人,过日子踏实。再说了……”她压了压嗓子,“人家愿意出四千。”
韦德厚没接话。四千,比养鸡那家多一千。他吸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慢慢悠悠散在空气里。
赵婆子见他不吭声,又说:“人家说了,不嫌红霞小,今年定下来,明年过门,或者后年,随你们家的意思。彩礼四千一次给齐,不拖不欠。”
韦德厚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来。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站起来把锄头拎进屋了。
赵婆子看这意思,知道有门,又跟张凤芝嘀咕了一阵,说“你们商量商量,过两天给我个准话”,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了。
韦红霞当时在灶房里头擦灶台。抹布刚洗过,湿漉漉的,她把灶台上的油渍一点一点蹭干净,灶膛口的灰扫出来,灶王爷的画像扶了扶正。
她听见了赵婆子说的每一个字。三间土房,一头黄牛,人老实,不赌不嫖。还有四千。
韦红霞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第一次听见“刘家湾”这三个字。刘家湾在哪儿她不知道,大概离韦庄不近,不然不会连赵婆子都说“偏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