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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杀锦毛鼠王就能通关……这个结论,目前也只是我的猜想。”
曼陀罗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夕夜脸上。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拢,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往下说,“但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很多玩家并不想让这个奇遇结束。”
林夕夜一点就透,脸色微沉:“他们不会选择保护妖王吧。”
曼陀罗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双在月光下原本灿然晶亮的眸子,此刻暗了几分。
林夕夜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十年前她大概和自己一样,是个被莫名其妙拉进这场奇遇。
然后她被困在这里,一年又一年,看着身边的玩家一个个放弃、投敌、或者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
最后只剩她一个人还在想办法通关。
他不敢想这十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自己绝对不想步她的后尘。
外面的世界确实残酷,迷雾副本里他差点死在小道士手上,服务区里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同样凶险的副本在排队等着他。
但外面的世界也精彩,而且只有回到外面,他才能找到筑基丹,才能继续往上修。炼气大圆满卡在这里不上不下,这滋味比被人捅一刀还难受。
为了成仙,他无论如何都要出去。
曼陀罗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太久。
那目光里没有打量的意思,也不是男人看漂亮女人时那种黏糊糊的欣赏,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替她难过的怜惜。
她被这种目光看得极为不自在,轻轻咳嗽了一声,把脸偏到一边。
林夕夜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一下,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向远处城楼上那盏孤零零的灯笼:“曼陀罗姑娘别误会。我反正是绝对不会在这奇遇里一直待下去的……我还有事要出去办,很重要的事。所以在立场上,咱俩利益一致,勉强能算盟友。”
“林兄说笑了。”曼陀罗嘴角微微一翘。
她的脑子转得不比他慢……
林夕夜今天出现在贾牧的院子里,不仅没有杀那个狗贼,反而出手救了他,还跟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一个正常的人族玩家,见到贾牧这种货色,第一反应应该是拔剑砍人才对。
除非他另有图谋。
她抬起头,对上林夕夜的目光,“所以林兄今天保护那个人奸,是想从他身上摸到锦毛鼠王的底?”
林夕夜点了点头。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暗杀这条路,几年前我也试过。”
曼陀罗语气里带上一丝苦涩,不是后悔,是那种把同样的事做了无数遍却始终差一步的无力感,
“全都失败了。各大妖王背后都有玩家高手坐镇,他们的能力体系跟这方世界的武学体系完全不同,常规的刺杀手段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我曾经成功摸到过锦毛鼠王的寝宫门口,结果被一个兑换了见闻色霸气的玩家拦了下来。连对方的面都没看清就被打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那丝苦涩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某种想通了之后的平静:
“如果所有玩家能团结一致,凭我们这些人的战斗力,早就把所有妖王屠干净了。哪还用在这个奇遇里蹉跎十年。”
她偏过头,看着远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声音放得更轻,
“不过说实话,我也能理解他们。这个地方确实安全。没有副本倒计时,没有阵营对抗,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找个小镇买块田,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对于在外面打生打死的人来说,这种生活简直像是天堂。所以选这条路,也不算错。只是……”
她没有把“只是”后面的话说完。林夕夜替她说了:“只是你不想留下来。”
曼陀罗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柔和了半分。
“要不,你跟我一起。咱们共同寻找机会,逐个击破。”
林夕夜发出了邀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身子也从廊柱上直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靠着墙的站姿。
他需要一个熟悉这方世界的向导和一个能在正面硬撼妖王时补上关键伤害的搭档,而曼陀罗需要一个不会半路放弃的盟友。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双赢。
曼陀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认真衡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一弯,眼底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如果林兄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一直盯着我的腰,我说不定还真能答应。”
林夕夜低头一看,自己正毫无自觉地盯着她腰侧那个忍具袋……
不是看腰,是看那个忍具袋的构造。
火影忍者里的忍具袋,实物到底长什么样,他确实好奇。
但这话他没来得及解释,因为曼陀罗已经笑了一声,身形往后轻轻一纵,足尖点在钟楼飞檐的兽吻上。
“今日多谢林兄弟手下留情。曼陀罗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她说这话时还在笑,不是刚才那种带着苦涩的笑,是真正被逗到了之后的那种轻快。
“后会有期。”
林夕夜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
他搜肠刮肚也没找到任何能让她多留片刻的理由,只好站在钟楼的阴影里,眼看着她翩跹的身影在月下屋脊上几个起落,慢慢消失在夜空的尽头。
回到客栈的路上,林夕夜走得心不在焉。
他翻墙进院子的时候差点一脚踩进养鱼的水缸里。曼陀罗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十年,失败了无数次,妖王背后有玩家高手,见闻色霸气,有人宁可永远留在这里也不愿意出去。
贾牧还没睡。
他房间里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他来回踱步的臃肿身影。
听到院中动静,他披着外袍迎出来,灯笼往林夕夜脸上一照,先上下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开口道:
“那个婆娘武功高强,又诡计多端,林大哥可伤着哪里没有?”
他根本不问刺客抓到没有,先问林夕夜有没有受伤。这就是贾牧的本事……每一句话都刚好让你觉得他在关心你,而不是在盘问你。
林夕夜随口搪塞:“对不住贾兄弟,一时失手让那刺客跑了。”
贾牧面色古怪,灯笼的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把他那两撇小胡子的阴影投在颧骨上,看上去像只正在盘算什么的肥猫。
他心想你武功明显比那女人高出一截,最后那掌明显把人打飞了,怎么还能让她跑了。莫不是见色起意,偷偷把她放走了吧。
林夕夜瞥见他的表情,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这人果然没那么好糊弄,寻常谎话骗不过他。
他脑子转了半圈,决定往故事里加料,把语气压得半真半假:“其实本来我已经把那刺客制住了。
正要押她回来的时候,突然杀出来一个黑衣蒙面人。那人的法力极其精湛,剑招又古怪又刁钻,我跟他过了几十招,最后还是让他把那女刺客救走了。对了,看他的武功路数和兵器,应该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高手?莫非是……”
贾牧倒吸一口凉气,灯笼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林大哥,那黑衣人的剑法,是不是一招一式都有点不讲道理,不管你怎么出招,他都能从你最难受的角度打进来?”
林夕夜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随口瞎编的,但贾牧这番话分明是在描述一个他认识的人。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贾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中已经信了八成。
他端着灯笼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自己此行是奉锦毛鼠王的密旨来对付那伙势力的,莫非走漏了风声,那伙人已经知道自己到了广陵城。
对方派人来杀自己,自己身边这个新结识的林二狗武功虽然高,但能不能顶得住那个黑衣高手,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夕夜:“那高手的武功,比之林大哥如何?”
林夕夜没有急着答话。
他慢慢走下台阶,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反问道:“怎么,贾兄弟要对付他?”
贾牧犹豫了片刻,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
反正迟早也要靠这个林二狗来对付那个人,现在瞒着不如趁机拉他入伙。
他叹了口气,把灯笼放在石桌上,坐到林夕夜旁边,压低声音开始交代。
“哎,林大哥,你我已经结拜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了。”
他一句话叹了好几次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你觉得他是在掏心窝子,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当日我帮妖王大人铲除了几个不听话的异己之后,本以为就能高枕无忧了。哪知道妖王大人还是终日愁眉不展。有一回我壮着胆子去问了他老人家,才知道妖王心里压着好几桩心事。其中最大的,就是四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凉了的茶润了润喉咙,故意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半拍,等着林夕夜接话。
“哪四个?”林夕夜很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情。他刚来这方世界没几天,锦毛鼠王的心事他当然不知道,但这不妨碍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贾牧把茶杯放下,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几个圈。这大概是他在妖王跟前养成的习惯,每次说到复杂的局势就要画图。
第一个圈他画在桌面的正北方,用力按了一下。
锦毛鼠族的地盘,往北是一大片草原。
那片草原上盘踞着蒙元狼族,是附近所有妖族中势力最强盛的一支。狼妖和鼠妖本来就是天敌……
狼吃老鼠,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以前锦毛鼠王鼎盛时期还压得住,这几年鼠族内部连出乱子,蒙元狼王瞅准了机会,已经把边境往南推了好几回。
虽说还没正式撕破脸开战,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锦毛鼠王心里清楚,这四个敌人里最难缠的就是蒙元狼族……
一个弄不好,整个鼠族都得被端上狼族的餐桌。
第二个圈他画在西边,紧挨着第一个圈的内侧。
金钱鼠族。林夕夜听到这个名字时挑了一下眉毛。贾牧解释说,金钱鼠族是鼠族内部的一个分支,和锦毛鼠族同宗同源,但几百年前就分家了。
这些年金钱鼠族的势力越来越盛,族里出了好几个能打的后辈,隐隐已经有了不服锦毛鼠王号令的苗头。
更要命的是,金钱鼠族的地盘刚好卡在锦毛鼠族和蒙元狼族之间。锦毛鼠王不止一次怀疑,金钱鼠族已经在私下和蒙元狼族眉来眼去了。
一个反叛之心日益膨胀的同宗分支,比外敌更让人睡不着觉。
第三个圈他画在南边,圈很小,但落笔的时候重重戳了一下。
锦毛鼠王的二儿子。老锦毛鼠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资质平庸但胜在听话,二儿子天资聪颖能力出众,手底下的兵马和地盘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论领兵打仗,整个鼠族年轻一辈里找不出第二个能和他比的人。但这小子自从被封到南边的封地之后就越来越不安分,私下养了不少门客,对老锦毛鼠王的旨意也是阳奉阴违。
最让锦毛鼠王寒心的是,去年他过寿,二儿子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个管家送了两箱绸缎过来。锦毛鼠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儿子迟早要反,问题只是什么时候。
第四个圈他没有画在桌上。
他把手指从桌面移开,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点在林夕夜和自己之间。
“人族。”
贾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珠子往四周转了一圈,确认院中没有多余的人,“近几年锦毛鼠族地盘里的人族势力越来越壮,已经有了一股要揭竿而起的势头。要是以前,妖王大人派兵碾压过去就完事了。可现在北边有狼族,西边有金钱鼠,南边有二公子……他哪还敢轻易调兵去打人族?万一前线打到一半,后院起火,这王座就真得换人了。”
林夕夜听完了。
他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石桌上那几个被茶水画出来的、正在慢慢干涸的圆圈。锦毛鼠族如今看似风光无限,背地里其实暗潮汹涌……
外面有狼族虎视眈眈,里面有金钱鼠蠢蠢欲动,亲儿子随时准备反水,身后还有一根人族反抗军的长矛正抵着它的后腰。
一个妖王,四面楚歌。
“所以……贾兄这次来广陵城,恐怕是为了人族的事情吧。”林夕夜抬起头,看着贾牧的眼睛。他嘴上说着“贾兄”,语气也热络,但眼底深处有一抹冷意一闪而过。
贾牧没有注意到那抹冷意。他正沉浸在“终于有人替我分担这个秘密”的轻松感里,连连点头:“林大哥果然聪明,一点就透。妖王大人这次派我来,就是为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在桌上那第四个圈上轻轻敲了敲。林夕夜看着他的手指,心里已经把他没说完的话全部补全了。
这个人奸,让他去跟妖族打仗他肯定没那个胆子。
但让他去算计人族同胞,他能两眼放光。论起对付自己人,这种人从不缺创意。不用想,现在贾牧肚子里已经有了几百条毒计,只是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一条一条往外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