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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兖州城的城墙出现在官道尽头。
林夕夜勒住马缰,打量眼前这座城池。
城墙比广陵城矮了将近一丈,墙砖的颜色斑驳不一,明显是不同年代修补过的痕迹,新旧砖块之间填着粗糙的灰浆,有些地方甚至只是用碎石和木板勉强塞住豁口。
城门口没有守卫盘查,没有通关文牒的人也能随便进出,城门洞的墙壁上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好几行字,有找人的,有卖货的,还有骂某家酒楼缺斤短两的。
城墙根下蹲着几个懒洋洋晒太阳的汉子,旁边就是几个蹲在摊子前啃烤饼的妖怪。
妖族的种类很杂,有长着牛角的,有拖着尾巴的,有个浑身鳞片地蹲在路边拿爪子剔牙,经过的人只是绕开一步便继续走自己的路,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力气。
这里是人族和妖族势力之间的缓冲地带,三不管,谁说了都不算,谁都可以来。
林夕夜神识铺开,往城中心方向扫了一圈。
几息之后,他微微挑眉。
这座城里至少藏着十几个玩家。
有的灵力波动很弱,大概只兑换过基础体质强化,混在普通人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有的气息沉稳,修为和张倩在伯仲之间,想必是进了奇遇之后又得了机缘。
还有一两道气息藏得极深,他一扫而过时对方似乎有所察觉,立刻收敛了回去,显然警惕性很高。
这些人的灵力波动都不算强……
至少比他差得远……
但数量摆在那里,可想而知有多少玩家误入了这个奇遇,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放弃了通关的希望,最后选择了在这里躺平过日子。
贾牧没有走主街。
他领着几人七拐八绕地钻进一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敲了三下,间隔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个圆脸汉子的脸。
那人看到贾牧,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迅速将几人迎进去,又探出头往巷口巷尾各看了一眼,才轻轻把门关上。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两个护卫,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四,身材差不多,都是精瘦体型,手掌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角色。
林夕夜用神识轻轻一扫,这两人的内力修为大概和张倩不相上下,放在凡人武者里已经算得上好手。
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穿黄色道袍的中年人,颌下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桃木剑,看上去仙风道骨,但林夕夜在他身上感应到的不是内力,是灵力波动……
虽然很微弱,但那种特殊的频率瞒不过同样是修仙者的神识。
张三李四上来请安,态度恭敬。
贾牧跟他们见过之后,又把林夕夜推到前面介绍了一番,只说这位是自己路上结识的江湖高手,救过自己的命。
张三听完眼前一亮,立马凑上来拱手说道,他在城中最好的春风楼备下了一桌酒菜替大人接风洗尘,又说今晚春风楼的花魁紫云姑娘会出场,正好趁机给林大侠也接个风。
林夕夜本来只是来探情报的,跟青楼没有什么关系,但“古代青楼”这四个字对他一个穿越者来说,好奇心的确大过了原则。
他还没点头,旁边张倩已经不动声色往前迈了半步,金萌萌也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
两个姑娘一个用眼神警告他别想单独行动,另一个干脆直接开口:“林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林夕夜回头看了看她们,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一笑:“行啊。不过你们俩这样可进不去。换男装。”
金萌萌从包袱里翻出两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书生袍,塞给张倩一套,自己抱着一套钻进屏风后面。
张倩接过袍子,白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另一侧。一炷香工夫过后,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帘子一撩,两个俊俏小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金萌萌把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一身月白色书生袍子穿在她身上,腰身略显宽松,领口遮得严严实实,倒像个还没长开的小公子。
张倩也换了同款青灰色长袍,她本就身段修长,穿上男装丝毫不显违和,反而平添三分英气。
金萌萌第一次穿男装,浑身不自在,扯着袖口左拉右拽。
张倩倒是大方,还故意压低嗓子冲林夕夜拱了拱手:“林兄,请。”
院子里一群男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们身上,连张三李四都看得忘了请安。
林夕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视线掠过金萌萌被袍子衬得分外娇小的骨架,又在张倩被腰带束紧的腰身上停了一瞬,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他把那句不合时宜的感慨咽回肚子里,清了清嗓子,当先跨出了院门。
兖州城的夜晚比广陵城更加喧闹。
满街灯笼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五颜六色,酒楼里划拳声震天响,路边摊的油锅里刺啦刺啦冒着白烟,几个醉汉勾肩搭背地从街心晃过去,险些撞翻一个卖馄饨的担子。
春风楼就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木楼,每层檐下都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绘着仕女图,夜风一吹,那些仕女的裙摆就跟着灯笼一起晃。
门口停了好几顶轿子,几个龟公站在台阶上迎客,笑容比白天更热情几分,门前挂着的丝竹声从二楼飘下来,和街上的喧嚣混在一起。
张三正打算进去找老鸨把整个场子包下来,贾牧抬手制止了。
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压低了声音教训道:“男人逛青楼,图的就是个热闹。就我们几个人冷冷清清坐着,有什么意思?再说了,你包场闹出那么大动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来了吗。”
“大人所言甚是。”张三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
一行人正要跨进春风楼的大门,贾牧眼睛骨碌碌一转,忽然拉住林夕夜的袖子。他上下看了他几眼,目光扫过他的肩宽和身高,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林大哥,咱俩对换个装束吧。”
林夕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看……现在不知道多少凶徒惦记着要行刺兄弟我。”
贾牧凑近一步,条理分明地分析起来,“咱们来个李代桃僵。你换上我的衣服,坐我的位置,等会儿那些刺客摸过来,发现目标已经变成了武功高强的林大哥,肯定得栽个大跟头。”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佩服佩服。”
张三李四哪会放过这种拍马屁的机会。
黄枫看着林夕夜,也点了点头:“林道友,我们这一行人里只有你和大人年岁相仿。”
林夕夜收起脑子里那些关于“贾牧被人当街砍死会不会更省事”的念头,点头答应。
两人到旁边的茶楼换了外袍,再出来时,他已经是穿锦袍的贾大人,而真正的贾牧则缩在他的身后,装成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迈进了春风楼的大门。
要问当今天下纸醉金迷最好的地方是哪里,十个男人有十个都会兴奋地回答你……
兖州城。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兖州,人生乐事莫过于此。
华灯初上时分,满城烟花场所纷纷挂起灯笼,而其中最热闹的便是春风楼。
“哼,还不是仗着最近来了个紫云姑娘。”
不远处一个冷清的花楼门口,一个老鸨倚着门框磕着瓜子,看着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径直从自己门口路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恨恨地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等她被谁拔了头筹,我看这春风楼还有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这群公子哥自然不是冲着林夕夜一行人来的,但他们恰好走在同一拨人流里,一起涌进了春风楼。
龟公抬眼一看林夕夜身上那套锦袍,眼神顿时亮了,几步抢上前来,腰弯得比虾米还深,引着众人往最好的雅座走。
贾牧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看也不看就朝龟公丢过去,指着林夕夜说:“我们贾大爷赏的,给我们找个看台最近的好位置。”
龟公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他将几人领到正对舞台中央的雅座坐下,亲自摆好瓜果酒水,才一脸谄媚地退了下去。
林夕夜正要端起酒杯,贾牧忽然捂着肚子凑到他耳边,语气急促地说了句“林大哥我去方便一下”。
“紫云姑娘马上就出来了。”林夕夜愕然,这人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点去。
“没事,你们不用派人跟着我,免得暴露了身份。”
贾牧说完已经站起来快步往走廊方向去了。
出了众人的视线范围,他直起腰杆,捂着肚子的手也松开了,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对着走廊尽头库房的方向晃了过去。
贾牧前脚刚走,大厅里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紫云姑娘出来了,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拔高了一个调,交头接耳的、伸长脖子的、整理衣冠的全挤在一起,连二楼包厢里那些自诩身份尊贵的官人也纷纷撩开帘子往下张望。
林夕夜抬眼望去,只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宫装丽人从二楼缓缓步下,每一步都踩在丝竹曲子的节拍上,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她并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一个人,目光只是在人群中浅浅地扫过,可被她扫到的人都觉得她是在冲自己笑。那
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慵懒和游刃有余,让林夕夜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说法……
真正的高手,不管是哪个行业的,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从不看观众。他们看的是观众头顶上方某个虚无的点,因为那个点能让他们的姿态最放松,气场最大,同时让每一个观众都产生“他正在看我”的错觉。
眼前这个女人,目光每次流动的幅度都精准地落在弧线尽头那一小片空气上,而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脸上。
她只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在看他们。
似乎注意到林夕夜的目光比周围那些痴迷的眼神更清醒,丽人转过头来,隔着满厅嘈杂的人群,轻轻看了他一眼。
他这才看清她的正脸,那双眼眸表面仿佛有极细的水晶粉末在流动,灯光打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
林夕夜连忙低下头,心跳快了好几拍。
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不可能把女人的魅力用得这么精准……
这女子,哼哼,经验丰富啊。
不知不觉间丽人已经走入了大厅正中央的纱帘之后。
老鸨见她坐定,连忙笑容满面地迎上台前,嗓音尖亮地宣布今晚还是老规矩……
谁能答出紫云姑娘的三道题目,谁就能被邀入香闺单独一叙。
话音刚落,一个微胖的富商就扯开嗓子嚷起来:“这么多天了,头一题都没人能答出来,你们春风楼是不是诚心坑人?”
周围一群吃过瘪的客人纷纷附和。
“你们答不出,又不代表别人也答不出。”
说话的是个新从外地赶来的年轻才子,他整了整衣领,仰头看了纱帘后的丽人一眼,语气笃定地好像答案已经写在他袖子里了。
他的话也引来了不少头一回来的人的附和。
“嘿嘿,你这么能说,你倒是去试试看。”
微胖富商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一副过来人的优越感,语气比刚才轻蔑了至少两档。
年轻才子不再搭理他,站起来朝纱帘施了一礼。紫云微微欠身回了一礼,却并不亲自开口,而是她身边一个小丫鬟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地传遍了整间大厅。
“各位老爷公子,我们家姑娘的第一题,不考琴棋书画,也不考经史子集,只考术数。姑娘想用刀将她心爱的一张锦帕分成数块……一刀可以将锦帕分成两块,两刀最多分成四块,三刀最多分成七块。请问:一百刀过后,锦帕最多能被分成多少块。”
满堂哗然。
有人开始埋头掰手指头,有人拿出随身带的折扇在上面写写画画,有人冲到舞台边上蹲着用小石子在地上比画。
张三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拔出匕首在上面割了起来。割到第八刀的时候,方巾有好几处已经被割得细碎不堪,再也无法下刀。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拍,骂了句粗话,端起酒杯闷头灌了一口。
林夕夜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眼皮都没怎么抬。
林夕夜却是云淡风轻坐在主位上,悠然地喝着茶,金萌萌见他模样,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好奇地问道:“,林大哥,你算出答案了?”
“太简单了,这不就是小时候的脑筋急转弯吗”林夕夜看了她一眼,”不是,这么简单的题,别告诉我你不会……“
”我……我……“
金萌萌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小她就是个笨丫头,数学就没及格过,每次碰到这种数字题就条件反射地犯困,觉得有琢磨答案的功夫还不如多吃两块蛋糕。
张倩在旁边看到她这副窘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这一笑,金萌萌更是觉得面子挂不住。
然后她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了纱帘后面的紫云姑娘身上,嘴角忽然翘起一个小小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用整间大厅都能听见的清脆嗓音喊了一声:“我林大哥已经算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