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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鸦栖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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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石岛夜晚,龙堡圣堂内,雷妮拉跪在七神圣像前。
她没有祈祷。
她只是跪着。
那两只黑铁匣摆在她膝边。
烛火在七神像前摇曳,将其中那圣母的一面映得忽明忽暗。
雷妮拉的目光落在圣母像的脚边—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她垂听一切哀恸。」
垂听一切哀恸。
雷妮拉凄惨地笑了一下。
她最爱的长子,她的继承人,她的骄傲。
乔佛里。
乔佛里才十岁,被巨龙活生生一口——
雷妮拉闭上了眼睛。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那股仇恨永远在血液中流淌,永远不会熄灭。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
她没有回头。
「陛下。」侍女小心翼翼道,「鸦栖堡的使者到了。」
雷妮拉没有动。
侍女等了一会儿,她看见女王在烛光下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悄悄退下。
又过了一会。
雷妮拉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膝边那两只黑铁匣。
匣盖上各刻着一行字:杰卡里斯·瓦列利安,乔佛里·瓦列利安。
瓦列利安。
雷妮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匣盖。
那股冰冷顺着指尖蔓延,穿过血脉,抵达心脏。
她想起小杰小时候,总是缠着她问:「母亲,我为什么要姓瓦列利安,不姓坦格利安?」
她那时候怎么回答的?
「因为你会是未来潮头岛的主人,是你祖父海蛇的继承人。」
小杰眨了眨眼睛,说:「那我会是龙骑士吗?」
「对,」她笑着吻他的额头,「你会是龙骑士。」
雷妮拉的手指蜷曲,扣紧匣盖。
「小杰。」她轻声说。
没有人应答。
「乔佛里。」
圣堂里无人应答。
她想起雷妮丝夫人曾对她说过:「男人们宁愿将王国付之一炬,也不愿看到女人登上铁王座。」
或许,她一开始就错了,她就不该为杰卡里斯争夺那铁王座——
或许,这一切惨剧,就不会发生。
「妈妈会给你们报仇的。」
她将手覆在冰凉的匣盖上。
「我发誓。」
那三个字从她唇齿间滚落。
她站起身。
膝盖已经跪麻了,她踉跄了一步,扶住圣像台。
木质的台面冰凉,她抬起头。
七神俯视着她。
圣母的面容慈悲而遥远。
石像的眼窝深邃,烛火在其中跳动,像是慈悲,又像是哀怜。
雷妮拉看着那双眼窝,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艾玛死后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跪的,仰望着那尊圣母像。
那时候她才八岁。
八岁的她跪在圣母面前,一遍一遍地祈祷,祈祷母亲能回来,祈祷父亲能不那么悲伤,祈祷那个刚出生的弟弟能活下来。
她祈祷了整整一夜。
然后呢?
母亲没有回来,弟弟也只活了一天,就死了。
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之后,十岁的雷妮拉·坦格利安,被叫到韦赛里斯一世面前,被告知她将成为铁王座的继承人。
雷妮拉看着圣母像。
「你保佑过我的母亲吗?」她问。
圣母没有回答。
「你有保佑过我的儿子吗?」
烛火静静燃烧。
「你们什么也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伪神。」
圣母依然沉默。
雷妮丝女王,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走向门外。
经过门口时,她看见了那个侍女。
那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门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侍女抬起头,眼眶微红。「陛下。」
雷妮拉头也不回,说道,「去传令,召集御前会议。」
龙堡大厅内。
熔岩在地图桌下流淌,将整个大厅映得通红。
那张大大的七国地图桌面,雕刻着从北境到多恩的每一座城堡丶每一条河流丶每一片森林。坦格利安家族来到龙石岛后,是坦格利安的先祖,命人打造了这张地图。
雷妮拉走上高台。
侍女已经捧来了那顶王冠。
韦赛里斯一世的瓦雷利亚钢王冠,七边形,她试图为女王戴上,雷妮拉却自己接过,戴了上去。
这由瓦雷利亚钢打造的王冠很轻。
但她觉得无比沉重。
她转身,面对大厅。
科利斯·瓦列利安已经站在她的左侧。
老人的背脊依然挺直,像他年轻时站在船头迎着风暴那样。
他的目光依旧是那样平静,深不可测,像海一样。
雷妮丝夫人站在右侧。
红女王梅丽亚斯的龙骑士,人们叫她「无冕女王」。
她那靓丽的黑发已成灰白,但那双紫眸仿佛还在燃烧。
她看着雷妮拉,微微颔首。
龙石岛的封臣们依次排列在厅中。他们穿着各自的家族服饰,有些人带着家徽,有些人空着手。
雷妮拉认得每一张脸,赛尔弥家族,马赛家族,巴尔艾蒙家族——
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她父亲韦赛里斯一世的时代就效忠于她,现在依然效忠于她。
身边侍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雷妮拉·坦格尼安女王,以她之名,安达尔人丶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大王国的守护者。」
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众人低头致意。
雷妮拉没有说话。
她看着厅中跪着的那个使者。
鸦栖堡来的信使。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皮甲,跪在地上,满脸焦灼。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女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忠诚者,说吧。」雷妮拉女王看向他。
信使吸了一口气,焦急的说道。
「陛下!斯汤顿伯爵说,绿党大军已经开始从鹿角堡方面进军了。」
「再过三天,这些军队就会到达鸦栖堡。」
「弑亲者,伊蒙德的龙—那两头畜生。」
「前几天已经在鸦栖堡上空盘旋,骚扰,喷吐火焰。
「我们已经被烧死了一百多人——」
「伯爵大人现在请求陛下援军,越快越好!」
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寂静。
雷妮拉看着那信使。年轻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石板。
他的后背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疲惫。他一定是从鸦栖堡一路而来,几乎不眠不休。
「你叫什么名字?」雷妮拉问。
信使抬起头:「山姆,陛下。斯汤顿伯爵的侍从。」
「山姆,」雷妮拉说,「你辛苦了。来人,带他下去休息。」
塔姆愣了一下:「陛下,但是援军——」
「我会派援军。」雷妮拉说,「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塔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是,陛下。」
两个侍卫上前,扶起塔姆,带他走出大厅。
大门合拢。
雷妮拉转向地图桌。
她走下高台,来到桌前。
封臣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站在地图前,低头看着鸦栖堡的位置,王领东北端,蟹爪半岛的入口,距离龙石岛很近。
骑龙的话,不到二个时辰。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鸦栖堡上,看着众人。
「这一战,我们必须迎击。」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斯汤顿伯爵本可以像王领其他贵族一样,向伊耿二世屈膝,交出人质,保住领地。」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以前发过的誓,效忠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这样的封臣,我不会让他独自面对绿党的怒火。」
封臣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雷妮拉转向右侧:「雷妮丝夫人,你怎么看?」
雷妮丝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地图上的鸦栖堡。
「这一战,」雷妮丝夫人缓缓开口。
「就算杀不死伊蒙德,只要能重创他,守住鸦栖堡,就是向整个王领宣告,黑党有能力保护效忠我们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雷妮拉。
「到那时,王领的其他贵族就会明白,绿党不是唯一的选择。」
雷妮拉点点头。
最好的结果,是杀了伊蒙德,打垮这一支军队,守住鸦栖堡。
如果以上都能达成,绿党接下来怎么跟他们打?
伊耿和阳炎,戴伦和蓝女王都太年轻,海伦娜和梦火从未上过战场。
只有伊蒙德那个怪物不同。
双龙驾驭者,青铜之怒沃米索尔差点死在他手上。
那场与私生子骑手在龙石岛上空的战斗,已经证明了他的驭龙天赋。
只要杀了伊蒙德。
「陛下。
「7
雷妮丝夫人抬起头。
「让我率梅丽亚斯出征。」
她的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寂静。
科利斯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雷妮丝脸上。
那张脸他已经看了四十五年,每一个皱纹他都熟悉。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就像第一次看见她时。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见过。
四十年前,她第一次骑上梅丽亚斯的时候,眼睛里就有这东西。
燃烧着。
雷妮拉看着雷妮丝。
「夫人,」她说。
「这一战,太过凶险——」
雷妮丝摇摇头。
「我不是以公主或者夫人的身份请求你。」
她顿了顿。
「我是以一个祖母的身份。」
「我的儿子死在谎言和阴谋里。」
「我的孙子死在伊蒙德手里。」
「我丈夫的瓦列利安家族,百年的基业被他付之一炬。」
「瓦列利安的族人也正在自相残杀——」
她低下头说道。
「这是我必须亲手了结的仇。」
雷妮拉看着她,良久。
「好。」
她转向科利斯。
「科利斯伯爵。」
科利斯微微欠身。
「您率舰队前往蟹爪湾。如果绿党海军敢北上增援,我要他们全沉在海底。」
科利斯低下头。
「遵命。」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雷妮丝身上。
雷妮丝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轻轻抚摸手指上那枚婚戒。
戒圈内壁刻着的那行小字,她早已倒背如流,「火与血,海与天」。
这是她年轻的时候,亲手刻上去的。
雷妮丝夫人带着骄傲,抬起了头。
「或许——我该去做准备了。」
她转身,走向厅门。
科利斯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门。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面刻着瓦雷利亚的坦格利安的箴言—「血火同源」。
他没有叫住她。
他一生从未叫住过她。
过了许久。
他轻声说:「雷妮丝。」
她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