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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晚猛地抬头，声音带着颤：“大师……您是说，城隍爷……愿意帮我报仇？”
“是。”凌央央颔首，“但你要记住，到了城隍座下，需谨守阴司规矩，安心候审。
待到时机成熟，因果清算，自会允你讨回公道。不可再像从前那般滥杀无辜，坏了阴律。”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案了结期间，若你心性沉稳，积功累行，未必没有机会留在城隍身边，补个巡街阴差的空缺。
你从前堕为厉鬼，杀孽缠身，若能得个阴司职司，便能赎清大半罪孽，不必再入酆都受罚。”
“阴差……”俞晚怔怔地重复了一遍，“我、我也可以吗？”
她生前就是小镇走出来的普通女孩，连初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后来仗着青春与几分姿色，一路北上打拼。
也是因为没什么脑子，更没有人生经验，她贪恋一时的安逸生活，走进了金鹤亭精心编织的陷阱，成为他众多情人之中的一个。
一步错，步步错。
堕入金鹤亭的魔爪，就再也没有抽身离开的可能。
之后，她在无意间窥破了金家的秘密，最终落得个受尽折磨惨死的下场。
“看你的悟性与机缘。”凌央央语气淡淡，“路给你了，走不走得通，全看你自己。”
俞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凌央央重重叩首：
“多谢大师点化！多谢大师！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俞晚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恩情！”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隐隐传来一声玄之又玄的钟鸣，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召唤。
俞晚的身影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周身的金光越来越盛。
她又对着凌央央连叩三个头，身影随着金光缓缓升起，朝着天际钟声传来的方向飘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后的天幕里。
凌央央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远处皇城的轮廓，浸在一片暖橘色的暮色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地间那股翻涌了许久的浑浊气脉，正慢慢变得平稳有序，像乱了许久的线，终于被人慢慢理顺了。
城隍归位，阴司重启。
对整座皇城而言，是好事。
*
周子逸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个半人高的竹筐，沉甸甸压得他胳膊都往下坠。
“师父，全都在这了。”他一进院门，就扯开嗓子大声嚷嚷。
一路快步冲进屋里，周子逸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说：
“酒店后厨、仓库、还有之前供应商那边送来的样品，但凡能翻出来的，一根没落。”
凌央央闻声下楼。
凌云渡和凌小荷等人也都凑了过来。
竹筐“咚”地放在堂屋八仙桌上，筐口敞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人参。
根须舒展，看起来个个饱满粗壮，都是上好的品相。
凌云渡拿起一根端详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放了回去。
凌小荷扶了扶眼镜，好奇地扒着筐沿瞧：“姐，这些人参看着都差不多啊，哪根有问题？”
凌云渡也颔首，他常年接触滋补品，眼光毒辣。
可扫来扫去，只觉得筐里每一根都是年份不浅的好人参，瞧不出半分异样。
凌央央目光扫过众人，指尖在筐沿轻轻一点，语气平淡：“看了要做噩梦的，确定要看？”
凌小荷毫不犹豫地点头，眼里闪着探究的光。
凌云渡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没退后半步——
女儿日常接触的就是这些东西，他这个当父亲的，总不能连看都不敢看吧？
凌央央不再多言，右手并作剑指，指尖凝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她对着竹筐虚空画了一道破妄符，唇间轻吐出一个字：“显。”
金光像水纹般漫过整筐人参。
刹那间，满室浮起腥甜的土腥味。
竹筐里哪里还是什么圆润饱满的参须，只见一根根人参扭曲蠕动，竟慢慢长出了细瘦的胳膊腿，表皮泛着死人般的青白色。
最中间那根最大的，顶端赫然鼓出半张女人的脸——
皮肤灰白，嘴唇乌青，半边头发黏在头皮上，睁着两只浑浊发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众人。
凌小荷倒抽一口冷气，手指紧紧攥住桌沿，却硬生生站在原地没动。
凌云渡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喉头紧了紧。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躲开，而是猛地转头去看凌央央。
却见女儿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惧色，眼睛还亮晶晶的，伸手就把那半张脸的鬼参从筐里拎了出来。
“有脸就好办了，”凌央央掂量了两下，语气轻快。
把这个拍下来发给沈砚那边，让他比对失踪人口库，总能查出点东西。
正说着，里屋门帘一掀，老六扶着墙走了出来。
他嘴唇干裂，眼窝凹陷，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身上那股将死之人的灰败气散了大半。
他看见凌央央，就想躬身道谢：“夫——”
话没说完，目光正对上凌央央怀里抱着的女人头。
老六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六哥！你醒啦！”周子逸立马招手，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快过来快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七零八落的鬼参肢体，凑到老六身边，特别欠儿登地问：
“六哥，昨晚那鸡汤香不香？”
老六刚醒，脑子还懵着，他下意识点头：“香啊……”
“那就对了！”周子逸指着凌央央怀里的女人头笑道，
“就这玩意儿炖的，能不香吗？一碗下去，差点直接给你送走。”
老六嘴里还残留着药汁的酸苦味，一听这话，胃里瞬间翻江倒海，捂着嘴就想吐。
“哎哎哎别吐！”周子逸吓了一跳，连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这可是我师父开的方子！千金难买！吐了就白喝了！”
老六一把挥开他的手，躲到旁边弯着腰干哕，半天没直起身。
凌央央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别怕，这东西也算人参的分支，叫鬼参。”
她给众人简单科普了鬼参的来历。
满屋子人里，也就周子逸接受度最高。
毕竟上次在凌家书房，他已经和老爸还有凌老爷子听过一回了。
这会儿他优越感十足，甚至还敢拿根小的捏在手里，跟拿根木棍似的，戳来戳去。
凌小荷起初脸色发白，听着凌央央的解释，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其实有时候，人最害怕的，不是可怖之物，而是未知的不可名状之物。
而且她学的这个专业，平时也会接触人体雕塑，研究人体构造，一旦弄清楚这东西是怎么来的，看习惯了也就还好。
凌小荷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女人头仔细端详，末了朝凌央央伸出手：“姐，能给我瞧瞧不？”
凌央央看了她一眼，递了过去。
凌小荷接过来捧在掌心。鬼参触手冰凉，质地更像是某种介于皮肤和蜡之间的东西。
她翻过来看了看侧面的轮廓，又看了看那只眉眼的弧度，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怎么瞧着这张脸，好像有点眼熟……”
凌央央已经拿出手机，咔咔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发给了老张，留言让他比对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
发完消息，她看向凌小荷：“你见过？”
凌小荷没回答，还在盯着那张脸看。
周子逸凑过来也看了两眼，被凌小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别吵，我在想。
这时，江辞从院外走进来，走到傅宴宸身边低声道：“三爷，您的电话。”他指了指手里的工作用手机。
傅宴宸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凌央央打了个手势，转身走出堂屋到院子里接电话去了。
屋里，凌小荷还在端详那半张脸。
她盯着女人的眉眼五官看了很久，忽然瞳孔一缩，猛地“啊”了一声，抬手就把女人头扔进了周子逸怀里。
周子逸猝不及防地接住，嘴角抽了抽，好歹没叫出声。
只是默默地把脸搁回了桌上，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姐！你看这个！”凌小荷把手机屏幕怼到凌央央面前，手指因为激动有点发抖，
“你看像不像她！”
屏幕上是个笑得灿烂的女生，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身后是画展的白墙，墙上挂着她的大幅画作，色彩浓烈，极具冲击力。
“皇城大学美术学院油画系的毕业生，叫叶知秋，”凌小荷语速飞快地解释，
“她是孤儿院长大的，没有家人，学费都是靠助学贷款和打工攒的。
但她的天赋是真的高——我们教授说过一句话，说叶知秋是近十年，美院招到的最有灵气的学生，没有之一。”
“我之所以记得她，就是因为她的毕业作品太厉害了。
一般学生的毕业作品，再优秀也就是被教授夸几句，拿个奖，在校内展挂几天就撤了。
好一点的，能被画廊看上，毕业之后慢慢经营。但她的毕业作品——”
凌小荷停顿了一下，“在毕业展上就被拍了，而且拍出了一个惊天价格。”
周子逸凑过来：“有多惊天？”
凌小荷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
周子逸一口茶差点呛进鼻子里：“一个学生的毕业作品？”
凌云渡闻言也皱了皱眉。
五百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还没毕业的美院学生而言，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改变人生。
而且，他对艺术市场不算精通，但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对钱的分量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没有任何市场积累和画廊背书，第一幅公开出售的作品，就拍出五百万——
这不叫天才，这叫不正常。
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周临：“查一下，这幅画是谁拍下的。”
“好的凌总。”周临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这段日子跟着凌总跑前跑后，还见识了玄门方面的种种怪事，周临深感自己能力不足。
他一个学金融出身的企业特助，硬是被逼着恶补了一整套玄学民俗的知识体系。
从《山海经》看到《葬经》，从道门符箓流派背到民间邪术分类，连微信读书的推荐书单都变成了“志怪小说TOP100”。
尤其那天在妙元观时，江辞各种抢话，给他整的危机感爆棚，生怕哪天就被凌总嫌弃了。
如今他查起资料来，手速快得带出残影，效率惊人。
不出三分钟，他就抬起了头：“凌总，查到了。叶知秋的毕业作品《生》，三年前在美院个人展上拍出五百万，买家叫厉长庚。”
这个名字很陌生，屋里众人都没什么印象。
周临顿了顿，目光看向凌云渡，补充道：“厉长庚，金家内宅总管，名义上的职务是金氏家族办公室的行政总监。同时——”
他划了一下屏幕，给众人展示了另一条重要信息，
“他还是金荷花个人基金会‘莲生基金’的理事长。
金荷花名下所有慈善项目、艺术收藏、对外捐赠，全部经由他手。
圈子里都叫他‘厉叔’，明面上只是个管家，实际上金家内外的事务，他能做一半的主。”
金荷花这个名字一出来，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凌央央指尖顿了顿。
又是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