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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无那天本来没想早退的。
她是真的有事——早上出门前轩辕夔说想吃楼下那家卤味店的鸭翅，诺无随口应了一句“下班回来给你带”，结果轩辕夔一整天都没发消息催她。诺无反倒觉得心里不踏实，时不时就打开手机看看时间，想着早点回去给他带热乎的。
最近轩辕夔练走路越来越勤，白天一个人在客厅里练，有时候轩辕季在厨房做事，他就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来回上百遍，出了汗也不开空调，说电费贵。诺无心想他大概是闷坏了，得带他出门透透气，今晚天不热，正好可以带他去楼下转转。
下午四点半，诺无看了眼时间，觉得手上的文件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了，就打算提前走人。
她拎了包，轻手轻脚地从工位旁边绕过去，朝大门口摸。
诺无贴着墙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看四周，心里默念“莫看到我莫看到我”。
她刚走到前台拐角处，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通往大门的最后一道门禁感应线，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冷硬得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声音。
“诺无。”
她整个人僵住了，抬起的脚悬在半空，差点没站稳。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背规章制度：“下班时间五点。你现在距离下班还有二十六分钟。门禁系统显示你从工位到门口总共走了四十七步，其中十二步有明显的加速，属于早退行为。”
诺无闭了闭眼睛，慢慢地收回脚，转过身去，脸上挤出一个笑来：“索……索蒙大人，您咋子在这儿呢？”
索蒙站在前台旁边，身上穿着件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浅色衬衫，袖口折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在查岗。”索蒙说，用笔尖点了点手里的文件夹“这个月早退人数同比上升了三个百分点，我需要对相关人员进行考核。而你，诺无，本周已经提前离岗四次。”
诺无的心“咯噔”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哪有四次，最多三次”，但看到索蒙那双像鹰隼一样死盯着她的眼睛，到底没敢说出口。
“跟我来办公室。”索蒙说完转身就走，那种转身的力度和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衬衫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
诺无拎着包跟在后面，生无可恋。
走廊经过通缉部办公区时，杨易航从格子间里抬起头来，朝她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诺无朝他做了个“没救了”的口型，然后被索蒙带进了那间她最不想踏足的办公室。
索蒙的办公室永远是干净得过分的。
桌面上一尘不染，文件按颜色分类排列，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墙上贴着几张值班表，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诺无每次进来都有一种自己是个污染源的感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灰尘，别碰着任何东西。
索蒙坐下来，打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表格，放在桌面上转向诺无：“这是本周的出勤记录。周一下午四点零八分离开，周二下午四点十四分离开，周四下午四点五十一分离开，今天四点三十三分离开。按照协会考勤制度第十七条第三款，早退超过三次者，需要写出不少于一千字的书面检讨，并在周五例会前提交。”
“一千字？”诺无瞪大眼睛“索蒙大人，我记得是五百字来着——”
“那是去年的条例。”索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今年三月份新修订的版本调整为八百字，若同时涉及多次早退且无正当理由，可以追加到一千字。”
诺无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确实早退了，这点没得洗。但她真的有理由——家里有个伤员要照顾，她不在的时候轩辕夔连倒杯水都要靠电弧手指一点点地够，万一摔倒了或者烫到了，连个能叫救护车的人都没有。
可这话她没法跟索蒙说——索蒙这个人，你跟他解释“家里有人需要照顾”，他只会反问你“既然需要照顾，为什么不申请事假？事假需要提前两小时报备，并附上相关证明材料，若是直系亲属需提供医院证明，若非直系亲属则需补充情况说明并由部门负责人签字”。
诺无不想把自己那套乱七八糟的事搬到台面上，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轩辕夔的存在。
“我现在补个假条行不行？”诺无试探着问。
“不行。”索蒙干脆利落地拒绝“补假条等同于先斩后奏，且你一周四次，按照相关规定等同于恶意规避考勤。”
“我哪有恶意……”诺无小声嘟囔。
索蒙抬起眼睛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能把人钉在原地：“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诺无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检讨我写，但是我不能留。家里真有急事，我必须得先走。”
“不行。”索蒙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早退补检讨是一回事，旷工是一回事。既然你已经提前离岗四次，按照劳务合同附件第四条，协会有权要求你在下个工作日补足缺勤工时，并额外加班两小时。”
“两小时？！”诺无叫起来“索蒙大人，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索蒙对“要命”这个词没有任何反应。他慢条斯理地在表格上写了几笔，然后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如果没有异议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诺无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各种条款和说明，最下面一栏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本人确认已知晓上述处理决定，并无异议。”她握着笔，觉得这个字签下去就跟签卖身契一样。
“我不签。”她把笔放下，挺直了腰板，直视着索蒙“我的错我认，该补的工时我补，但是今天我必须走。你要是非得扣工资就扣工资，写检讨我也写，但今天这个班我不加了。”
索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文件收回去，在文件夹里翻了翻，取出另一张表格，开始填写。
“拒绝签收处理决定。根据协会员工管理规定第二十一条，态度恶劣者可加罚一小时。”
“索蒙大人！”诺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求饶的意味。
索蒙头也不抬地继续写：“你今晚留在这里，七点写完检讨，八点补完工时。我在这里陪着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我。”
诺无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这人认准的事，连会长来了都不一定改得了。她泄了气，一屁股坐在索蒙办公室那张硬得跟木板一样的访客椅上，开始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