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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航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克制力，没有一拳糊在莱因颂那张还在嚼西红柿的脸上。
“送他去医院。”杨易航一字一顿“现在。”
莱因颂歪着头看了看地上翻白眼的小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手腕：“你确定？他的症状只是单纯受到惊吓导致的短暂性晕厥，伴随轻度颅脑碰撞，通常情况下好好休息，不剧烈运动，观察观察就行。而我的情况——”
他把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举起来，在杨易航面前晃了晃：“开放性创伤，掌长肌完全断裂，不排除桡神经受损可能。按照急诊分级，我的优先级明显比他高。”
杨易航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会自己长好的！”
“那也改变不了我的伤势比他重的事实。”莱因颂说着“不过你说得对，是得去医院。”
二十分钟后，他们坐出租车来到了最近的医院。
杨易航付了钱，背着小灰冲进门诊大厅。
大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
挂号窗口前排着一条长龙，从窗口一直蜿蜒到大厅门口，再折了两个弯，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的楼梯间里。
杨易航深吸一口气，开始排队。
三分钟后，他前面多了七个人。
五分钟后，他前面多了十四个人。
十分钟后，他前面多了一整支旅行团。
“这队伍怎么越排越长呀？！”
杨易航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窗口只开了一个。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正慢悠悠地整理单据，偶尔抬头喊一嗓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旁边还有三个窗口，全部关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系统升级，暂停服务”的纸条。纸条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泛着岁月的黄。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挂号？要号不？”
杨易航警惕地看着他：“你是黄牛？”
“哎，说什么黄牛，多难听。”男人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专业代办挂号，诚信经营，童叟无欺”“我们这叫‘医疗资源优化配置顾问’。要号不？专家号、普通号、急诊号，应有尽有。”
杨易航看了看那条长龙，又看了看背上的小灰，咬了咬牙：“要。多少钱？”
“看你挂什么科。急诊？三百。”
“三百？！”杨易航差点把背上的小灰甩出去“你们也太黑了吧！”
“兄弟，这还嫌贵？”男人指了指那条长龙“你看看这队伍，排到中午都不一定轮到你。你背上的孩子，脑袋磕了吧？耽误得起吗？”
杨易航看了看小灰——后脑勺那个包已经肿得老高，但呼吸平稳，脸色也还算正常。不过脑震荡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行，三百就三百。”他从口袋里掏钱“号呢？”
“别急别急。”男人按住他的手“我先跟你说清楚，三百是黄牛价，但黄牛这边已经满了。”
杨易航的手僵在半空：“满了？”
“对，满了。”男人一脸无奈“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绿牛。绿牛那边还有几个名额，你先挂绿牛，从绿牛那边转黄牛，也是一样的。”
“绿牛又是什么东西？！”
“哎呀，就是我们的下级代理嘛。”男人耐心解释“你先去找绿牛，花两百块挂个号，然后绿牛会帮你转到黄牛这边，到时候你再补一百块差价就行。简单吧？”
杨易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也就是说，我要先花两百挂绿牛，再花一百转黄牛，最后才能花三百拿到号？”
“兄弟数学不错！”男人竖起大拇指“不过你算漏了，绿牛那边还要收五十块手续费。”
“那不就是五百五？！”
“你看，你又算错了。”男人掰着手指头“绿牛两百，手续费五十，转黄牛一百，黄牛三百，加起来是六百五。你刚才少算了一百。”
杨易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绿牛在哪？”
男人往楼梯间方向一指：“下去，地下一层，左转第三个消防栓旁边，找一个穿绿衣服的，报我名字就行。”
杨易航背着小灰冲下楼梯。
地下一层比上面还热闹。走廊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铺着报纸打地铺的家属。
左转第三个消防栓旁边，确实蹲着一个穿绿衣服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POLO衫，戴着一顶同色的棒球帽，正蹲在地上玩手机，旁边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绿牛挂号，价格公道”。
杨易航走过去：“我要挂绿牛。”
绿衣服男人头也不抬：“满了。”
杨易航差点把手机摔他脸上：“满了？！刚才不是说还有名额吗？！”
“刚才有，现在没了。”绿衣服男人终于抬起头“最后两个名额，三秒钟前被那边那对夫妻抢了。”他朝走廊另一头努了努嘴。
杨易航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对中年夫妻正抱着一沓单据，喜滋滋地往楼上走。
“那现在怎么办？”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绿衣服男人说：“你可以挂白牛。”
“白牛又是什么东西？！”
“白牛是我们的上游代理。你先挂白牛，白牛帮你转到绿牛，绿牛再帮你转黄牛，也是一样的。”
“多少钱？”
“白牛那边挂号费三百，转绿牛手续费八十，绿牛转黄牛五十，黄牛那边你刚才谈的是三百对吧？加起来——”
“七百三。”杨易航面无表情地接话。
“兄弟功课做得不错！”绿衣服男人竖起大拇指“要不要？要的话赶紧，白牛那边名额也不多了。”
杨易航背着小灰，站在地下一层昏暗的走廊里，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行，白牛在哪？”
“楼上，三层，呼吸科门口，找一个穿白衣服的。报我名字。”
杨易航转身就跑。
三层，呼吸科。
走廊里坐满了候诊的病人，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场交响乐。杨易航穿过人群，在候诊区尽头找到了白牛——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跟医生一模一样，胸口别着的工作牌上写着“内科副主任医师”。
要不是旁边放着那块“白牛挂号，童叟无欺”的纸板，杨易航差点以为他是正经医生。
“我要挂白牛。”
白牛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了。”
杨易航已经麻木了：“那还有什么牛？”
“彩虹牛，要吗？”
“多少钱？”
“一千二。”
杨易航沉默了三秒，把背上的小灰往上托了托，转身就走。
他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又走回白牛面前。
“彩虹牛，我要了。”
白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写了个地址递给他：“彩虹牛不在这，你按这个地址去找。到了之后报‘赤橙黄绿青蓝紫’，就有人接应你。”
杨易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城东，某个城中村，七拐八拐的巷子，最后一个门牌号。
他背着小灰走出医院，打车。
三十分钟后，他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转了五圈，问了八个人，终于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那是一个理发店。
门口转着红蓝白的灯柱，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15元，烫染88元”的广告。
杨易航推门进去。
一个染着七彩头发、穿着彩虹条纹T恤的年轻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洗头还是剪发？”
“赤橙黄绿青蓝紫。”
彩虹头发年轻人的表情瞬间变了，从“营业式微笑”切换到“地下党接头”模式。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来。”
他掀开后面的一扇门帘，露出一条昏暗的走廊。杨易航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防火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纸箱，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几个穿着各色衣服的人正蹲在地上分拣什么东西。
彩虹头发年轻人走到一个纸箱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本本，翻了翻：“彩虹牛，一千二。”
杨易航掏出手机准备付钱。
“等等。”彩虹头发年轻人按住他的手“彩虹牛这边是满了，但我们可以走‘梦幻牛’，价格贵一点，但保证能挂上。”
杨易航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飞出了身体。
“梦幻牛多少钱？”
“两千。”
“两千？！”
“兄弟，这可是梦幻牛！”彩虹头发年轻人一脸高深莫测“跟彩虹牛不是一个档次。”
杨易航看了看小灰，随后咬了咬牙。
“梦幻牛，我要了。”
四十分钟后，杨易航终于拿到了号。
不是黄牛号，不是绿牛号，不是白牛号，不是彩虹牛号，也不是梦幻牛号。
是一个正经的、从医院挂号窗口打印出来的、盖着公章的普通号。
他花了两千八百块，绕了五个中介，最后发现那个“梦幻牛”其实就是吴魔。
杨易航想杀了他。
吴魔看着杨易航背上的小灰，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神秘兮兮的推了推墨镜：“兄弟，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你也不想这个小兄弟出什么事吧？”
“废话少说。”杨易航冷冷开口“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已经死了。赶紧给我挂号。”
吴魔的方法非常简单粗暴——他穿上保安的衣服，提前占了个位置，杨易航只需要在窗口开放的时候过去，吴魔就会让前面的人让一下，他直接插进去挂号。
“神经内科，11号。”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下一个。”
杨易航背着小灰往诊室走时，吴魔已经溜没影了。
诊室的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护士，正在嗑瓜子。
“11号？等着，医生吃饭去了。”
杨易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零三分。
“医生什么时候回来？”
“两点。”
“两点？！”杨易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挂的是上午的号！”
护士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慢悠悠地说：“上午的号怎么了？上午的号医生也得吃饭啊。你总不能不让医生吃饭吧？”
杨易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背着小灰在诊室门口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莱因颂从杨易航开始排队时就不知道跑哪玩去了，杨易航想死的心都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二点半。
一点。
一点半。
走廊里陆陆续续来了下午看诊的病人，又开始排起长队。
两点零三分，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端着茶杯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口排队的病人，慢悠悠地喊了一声：“上午的号，还有没有？”
杨易航赶紧站起来：“有有有！11号！”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小灰：“进来吧。”
医生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慢悠悠地问：“什么情况？”
杨易航把小灰放在旁边的检查床上，简要说了情况。
医生走到小灰身边，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后脑勺的包。
“没什么大问题，受到惊吓导致的短暂性晕厥，伴随轻度颅脑碰撞，观察观察就行。回去注意休息，别剧烈运动。”
“就这样？”杨易航难以置信“不需要拍个CT什么的？”
“你要拍也行。”医生回到电脑前，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CT室在二楼，先去缴费，然后去预约。”
杨易航拿着开好的单子走出诊室，去缴费窗口排队。
队伍依然很长。
他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了。
“CT，全自费，八百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
杨易航掏出手机付了钱，拿着单子去二楼CT室。
CT室门口也排着队。队伍不长，但移动速度极慢。杨易航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小灰了。
“家属在外面等着。”技术人员把小灰推进检查室，门关上了。
杨易航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五分钟后，门开了。
技术人员把小灰推出来，递给杨易航一张回执单：“两个小时后取报告。”
“两个小时？！”
认命的杨易航站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小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五点钟，杨易航定的闹钟响了，他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手里的单子不见了。
他刚要崩溃，却发现莱因颂正拿着单子向自己走来，显然刚从医生那回来。
“你去哪了？”杨易航连忙冲上去，问道“医生怎么说？”
莱因颂：“doctor.”
“……”杨易航脸色阴沉“你再这样我就要打人了。”
“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莱因颂将报告给了杨易航，上面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就这样。
杨易航流下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