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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无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她渐渐觉得，也许这件事能糊过去。
就在这时，客厅的灯忽然暗了一瞬。诺无和杨易航同时抬头看了一眼灯管。灯管闪了两下，又亮了起来。诺无心想是不是电压不稳，没往心里去。可接着她发现杨易航的目光定在了一个方向。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茶几下方，轩辕夔的裤管和拖鞋之间，有一丝极淡极细的蓝光，正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爬动，像一条细小的蛇。那光转瞬即逝，比蚊虫的闪光还短暂。
诺无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杨易航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饭，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顿饭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吃完了。杨易航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朝诺无笑了笑：“饭很好吃。你们平时都自己做饭？”
“也不是啦。”诺无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筷，只希望这个夜晚快点结束“一般都是飞飞做，我有时会做一点，有时候出去买。”
“挺会生活的。”杨易航起身想帮她收拾，被诺无拦住说不用不用你歇着。他也没坚持，就在原来的位置坐着，和轩辕夔隔着一张茶几，目光平静地落在电视屏幕上。电视里正在放广告，一个穿着古装的男明星在跳舞，动作很夸张。轩辕夔也在看，帽檐下的脸没有表情。
诺无端了碗碟去厨房洗。轩辕季已经把灶台擦干净，正站在窗边。听见她进来，他偏了偏头，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像在问怎么样了。诺无冲他做了个“好险”的口型，又指指水池，示意自己洗。轩辕季没有离开，只是靠在墙边。
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客厅里就更加安静了。杨易航看了一会儿广告，忽然说：“阿奎，你来这里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轩辕夔答。
“这一个月里，诺无每天都这么照顾你吗？”杨易航问，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问题本身已经不软了。
轩辕夔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对。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杨易航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广告结束了，节目继续。一个女声在电视里悠悠地唱着歌，配着山水的镜头，轻柔得像隔了一层水汽。
杨易航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事先量好了重量：“阿奎，我知道你有些事不能说。诺无也一直在帮你兜着。可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拆穿谁，我就是想亲眼看一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挪开，落在轩辕夔露出的下半张脸上。
“现在我看过了。所以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轩辕夔微微抬起帽檐，露出那双眼睛。深红色的虹膜在灯光下像两粒沉在琥珀里的火种。杨易航看着他的眼睛，没躲，也没故作镇定，只是认认真真地看进去。
“请你别伤着她。”杨易航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个极其简单的愿望“她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内心很敏感，也特别怕疼。”
诺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杨易航已经站到了玄关，正在系鞋带。他见她湿着手过来，抬头笑了一下：“我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诺无“啊”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轩辕夔。他坐在那里，渔夫帽好好地扣在头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极了。
“我送你下去。”诺无说。
“不用，就几步路。”杨易航推开门，站在门框边看了她一眼，又朝沙发那边点了一下头“阿奎，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轩辕夔应了一声：“好。”
门关上之后，诺无站在玄关没动。她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是一阵下坠的嗡鸣。她等那声音完全消失之后，才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轩辕夔已经把帽子摘了，露出那对暗色的犄角和被压得有些乱的头发。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诺无也靠在沙发上，仰面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问：“他跟你说了啥子？”
“他说，你其实特别怕疼。”轩辕夔说。
诺无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赶紧把头往旁边别过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这个杨易航……净说些没用的。”
轩辕夔侧过头来看她，猩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沙发上的薄毯子往她那边扯了扯，盖在她腿上。
诺无盯着那条毯子，感觉自己的眼泪快憋不住了。她“啪”地一下把靠垫砸在自己脸上，闷着声说：“我在厨房忙半天，都没怎么吃。你饿了没？鸭翅还要不？”
“要。”轩辕夔说。
诺无放下靠垫，去厨房把卤味袋子拿过来，又拿了两罐可乐，盘腿坐回沙发上。两个人挨着坐，啃着鸭翅，喝着可乐，电视没开，只有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厨房里的轩辕季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了影子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银亮亮的一小条，铺在地板上像一截被扯断的绸子。
诺无啃完一根鸭翅，忽然说：“他其实跟你是一类人。”
轩辕夔正在啃另一根，闻言顿了一下：“谁？”
“杨易航。”诺无用小指头抠着易拉罐的拉环“明明什么都看出来了，但就是不说破。跟你一样的，什么事都往心里搁。”
轩辕夔没接话，只是继续啃他的鸭翅。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他人不错。”
诺无偏头看他：“你是在夸他？”
“嗯。”轩辕夔把骨头丢进垃圾袋，抽了张纸巾擦手“他今晚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为你。”
诺无没说话。她抱着可乐罐，屈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诺无回房间后没有立刻睡，而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起杨易航在玄关说“下次再来看你”时那个笑容，又想起他走后客厅里那阵让人心头发空的安静。
她突然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在这个乱糟糟的处境里，还能有一个那样的朋友。
轩辕夔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从门缝里看到一丝光线漏出来，知道他又在看小说。她想过去敲敲门，跟他说今晚谢谢，可脚步挪到门口又缩了回来。她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声“早点睡”，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摆动。轩辕夔的房门后透出一点微光，亮到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