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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诺无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客厅里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铺满沙发和茶几。轩辕夔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四条雷电义肢在居家服下泛着隐约的蓝光，已经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那种僵硬和生涩。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和切菜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飘着鱼香肉丝的酱香味。轩辕季系着那条深色围裙，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
诺无踢掉鞋，把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正要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她看到了客厅空地上的场景。
那些家具又被挪开了。沙发推到了墙角，茶几横在窗边，连落地灯都被移到了电视柜旁边。客厅中央空出了将近三米见方的一片空地，木地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痕——那些痕迹有新有旧，浅的是电弧扫过的灼痕，深的是脚掌反复蹬踏磨出的印记。从磨损最重的那几个点来看，有人在这片空地上走了不下几万步。
诺无光着脚走到空地边缘，低头看着木地板上那些被雷电灼出的焦痕。它们不是随机的，是有方向的——从沙发边缘开始，一步接一步，笔直地延伸到空地中央。然后在那里反复重叠、交错，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同心圆状磨损。
“诺无。”轩辕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诺无转过头。
轩辕夔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四条雷电义肢在居家服下同时亮起，靛蓝色的光芒从袖口和裤脚透出来，像是被点燃的火焰。
“你看。”
轩辕夔收掉了所有的雷电义肢。四条电弧凝成的手脚在同一瞬间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电光粒子，在空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便熄灭了。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向后仰倒。
诺无下意识想冲过去扶他，但她的脚刚迈出一步，就愣住了。
轩辕夔向后仰倒的同时，他肩膀的断口处炸开了一团极其刺目的靛蓝色光芒。那光芒不像之前那样是流动的电弧，而是某种更凝练、更致密的东西——电浆。被极限压缩后的电弧转化成的等离子体，温度极高，亮度极强，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那团光里挣扎着成形。
那团电浆在他身体两侧同时伸展，形状从模糊到清晰，速度快得惊人。肩膀的断口处，电浆拉伸出肱骨、尺骨、桡骨的轮廓，然后是手掌——五根手指从电浆的末端逐一弹出，甚至连指甲的弧度都精准地勾勒了出来……
轩辕夔没有摔倒。
他的新手脚在他落地之前就已经凝聚成形，稳稳地撑住了他的身体。他落地时是半蹲的姿势，右膝着地，左腿前屈，右手撑在地板上，五根由电浆凝成的手指微微嵌入木地板的纹理中，留下五个焦黑的指印。然后他缓缓站起来，四条全新的雷电义肢在灯光下泛着比以前更稳定、更明亮的蓝光。
诺无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她的脑门撞在轩辕夔的胸口上，撞得他微微后退了半步，然后那双雷电凝成的手臂迟疑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才抬起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
诺无的脸埋在他胸口，隔着那件深灰色的上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和她背他下山那晚听到的那种微弱得随时会断掉的跳动完全不一样。
厨房门口，轩辕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看着客厅中央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诺无哭了一会儿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脸上在笑。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老大，你站起来了。”
“嗯。”轩辕夔应了一声。
“你能走了。”
“嗯。”
诺无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猛地转身朝茶几跑过去，一把抓起手机，开始狂翻外卖软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轩辕夔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哭湿的那一小片布料，又抬头看向正在疯狂下单的诺无：“你在干什么？”
“庆祝！”诺无头也不抬地喊道，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点着“你站起来了！这是大事情！必须庆祝！酱肘子来一个，烤羊排来一个，水煮牛肉来一个，剁椒鱼头来一个——老大你能吃辣不？算了不管了，辣的点了不辣的也点了——飞飞！”她扭头朝厨房喊“今晚莫做饭了！我点外卖！”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锅铲被搁在灶台上的脆响，那声响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你上次说想吃火锅，但是伤口没好没带你吃——今天就当补你的！”诺无的手指还在屏幕上飞舞“还有甜品！芒果糯米饭！红糖糍粑！酒酿小圆子！老大你吃过酒酿小圆子没？没吃过？那必须点！”
轩辕夔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以惊人的速度把购物车塞满，又看着她以惊人的速度按下付款键。手机屏幕上的总金额跳出来的时候，诺无的表情扭曲了零点几秒，然后她咬了咬牙，用力按下了确认支付。
四十分钟后，外卖小哥挨个上门。
客厅里的灯全开了。不止落地灯，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沙发旁边的阅读灯，连厨房的灯都被诺无打开了。
整个公寓亮得像个小型体育馆，外卖盒子从茶几排到椅子再到电视柜。诺无站在这一堆食物中间，双手叉腰，脸上挂着一种“老子今天就是要铺张浪费”的豪迈表情。
轩辕夔被安排在沙发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诺无特意给他盛的米饭，里面堆满了诺无给他夹的菜。
“你吃嘛！”诺无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举着一根烤羊排，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这个羊排绝了！外焦里嫩，孜然味足得很！”
轩辕夔用雷电凝成的手指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肘子放入口中。
“怎么样？”诺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好吃。”
“就‘好吃’两个字？你莫敷衍我！这是全城排名第一的川菜馆，评分四点八！你再多说两句嘛——是不是入口即化？是不是肥而不腻？是不是酱香浓郁回味悠长？”
轩辕夔看了她一眼，又夹了第三片：“是。”
当轩辕季打扫完卫生从厨房出来时，诺无已经转身去抢最后一根烤羊排了，正和轩辕夔的筷子在锡纸盒上方进行着无声的交锋。轩辕夔的筷子夹住了羊排的一端，诺无的筷子夹住了另一端，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诺无松了手。
“算了给你给你，你是伤员。”诺无悻悻地收回筷子，转头去夹水煮牛肉，嘴上还在嘀嘀咕咕“要不是看在你刚会走路的份上……”
那天晚上他们吃到很晚，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摞成了小山，没吃完的菜被轩辕季收进了冰箱——他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每一盒都贴了标签，虽然标签上一个字都没写，但诺无觉得他肯定记得住哪盒是哪盒。
诺无咬着鸡腿，认真地看着轩辕夔：“老大，我们商量个事。”
“你说。”
“以后你看完的小说，不要全信。”
轩辕夔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为什么？”
“因为……”诺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现实世界不是那样的。你不能一上来就捡到一个绝世战神，也不能有各种各样厉害的跟班，更不能白嫖房子，那些都是编的。”
“我知道是编的。”轩辕夔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低沉的调子“但里面的道理是真的。”
“啥子道理？”
轩辕夔沉默了片刻：“主角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一个废人。”
诺无愣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堆出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那好嘛。”她说“你看你的小说，练你的走路，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暗夜雷神。不过——”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轩辕夔的鼻子。
“不许再给女主播刷礼物了。”
轩辕夔垂下眼看了看面前那根手指：“好。”
“也不许改那么烂的网名。”
“……那个已经改了。”
诺无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改成啥子了？！”
轩辕夔默默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社交软件的个人主页上，昵称一栏赫然写着——
“暗夜帝皇·夔”。
诺无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厨房。她走到厨房门口时被轩辕季拦住了，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面具微微偏了一下，像在问你要干什么。
“飞飞你让开，”诺无面无表情“我要去阳台上吹吹风冷静一下。”
轩辕季这才放心，侧身让开了。
诺无推开阳台门，在傍晚微凉的风中站了好一阵。客厅里传来轩辕夔平静的声音：“这个名字也不好吗？”
诺无扶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小区里三三两两散步的居民，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城市灯火，听着身后客厅里电弧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轩辕夔继续翻小说的动静，还有厨房里轩辕季重新热汤的锅铲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坐在茶几旁边，拿起那罐已经彻底不冰了的可乐喝了一口。
“老大。”
“嗯。”
“明天我给你注册个读书账号，你给小说写书评去。你反正也闲。”
轩辕夔抬起头看着她，思考了大约三秒，然后认真地点头：“可以。”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这间小公寓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播着不知道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和掌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茶几上的绿萝已经长出了新的藤蔓，沿着茶几腿往下爬，快要够到地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