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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谁都不是蠢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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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谁都不是蠢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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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谁都不是蠢人啊!
    从军校出来之后,几位大将及子弟们回到殿前司,钻进会议室之中。
    这间会议室位于殿前司衙门深处,四壁挂着历代名将的画像和几幅巨大的边防舆图,平日里是殿前司诸将议事军务的所在,此刻却门窗紧闭,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压在人胸口。
    仆从们都被远远地打发了出去,门外只留了几个心腹亲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在场的有殿前指挥使李昭亮丶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孙廉丶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和彬丶骁骑右厢都指挥使孟元丶龙卫左厢都指挥使李浩,这几位几乎就是京城禁军上四军的全部话事人。
    他们的子侄辈李绍丶孙继武丶和琮丶孟宇丶李进成等人也各自侍立在父亲身后,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刚刚从城西军校回来,每个人肚子里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震惊,有恼怒,有嫉妒,更有一种深埋在心底丶不敢明说却挥之不去的恐惧。
    怎么办。
    这是将门需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孙廉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沉着脸说道:「诸位上官,今日那教导厢的阵势,大家都亲眼看到了。
    队列丶内务丶器械丶障碍跑,那些就不说了,不过是些花架子,练得再好也就是个样子货。
    可最后那场沙盘推演,你们也看到了,沙盘上那几百个年轻娃娃,连营门都没出过的新兵蛋子,把北伐幽云这一仗从头到尾推得滴水不漏!
    从粮草调拨到兵站设置,从行军序列到渡河水文,从突破防御到转入占领区治理,哪一样不是真刀真枪的东西。
    这种东西,我们将门里头的老人都不一定都懂,一群新兵却在沙盘上推出来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教导厢来者不善啊,这是要彻底革了我们将门的命!我们将门之所以还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还能不被那些文官彻底吞掉,就是因为我们手里还攥着一样他们不会的东西,我们懂打仗。
    现在连打仗的本事都要被人抢走了,这是要连根带泥一起刨啊!」
    孙廉这番话说得毫不掩饰,径直指向最核心的威胁。
    他今天在沙盘推演现场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原来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压到了现在。
    孟元性子最烈,孙廉的话还没落音,他便一拍桌子,粗大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不能让他们这么下去!」
    他的嗓门本就大,此刻更是毫无顾忌,「再这么下去,咱们真的会无路可走的!那些文官本就对咱们咄咄逼人,动不动就要弹劾丶要抓人丶要杀头,这些年咱们还能勉强护住自己,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军权还在咱们手里!兵是咱们带的,仗是咱们打的,文官再怎么看咱们不顺眼,真到了要用兵的时候,还是得靠咱们。
    可要是连练兵和打仗的法子都被人抢了去,诸位想想,到那时候,文官要动咱们,还需要看咱们的脸色吗?
    没了枪杆子,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李昭亮一直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与孟元丶孙廉不同,身为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掌管整个殿前司,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心思也远比寻常将领深沉。
    他听完两人的话之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孙廉和孟元脸上扫过,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哦。
    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话一出,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孙廉与孟元同时哑了火。
    孙廉张了张嘴,孟元则是把手从桌上收了回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茫然。
    对啊,怎么做。
    他们今天联袂去枢密院请见韩琦,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五六个殿前司大将同时堵在枢密使直房门口,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犯忌讳的事。
    韩琦当时那个冷脸,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后脊梁发凉。
    可就算这般逼宫,韩琦也没有给他们任何答覆,最后还是辛缜主动把门打开,请他们进去看了一遭。
    如今看也看了,惊也惊了,可看完了之后呢。
    总不能再去一趟枢密院,再堵一次韩琦的门吧。
    煽动士兵作乱。
    这念头只在孟元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他赶紧压了下去,且不说教导厢那边并没有克扣过士兵的饷银,也没有虐待过任何一个兵卒,根本没有煽动的由头。
    便是真的有由头,谁敢煽动。
    官家赵祯就在汴京城里坐着,韩琦手里握着枢密院的兵符,范仲淹那双眼睛盯禁军比盯西夏还紧,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作乱。
    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倒是官家可以光明正大地找到理由,把作乱士兵的将领名正言顺地收拾乾净,连御史台都只会拍手称快。
    更何况教导厢是另立炉灶,谁的利益都没有损害,没有裁撤哪个军,没有削减哪一厢的编制,没有克扣哪一军的粮饷。
    人家只是在城西圈了一块地,自己练自己的兵,用的还是盐铁司兴利基金的钱,连朝廷正税都没有动一文。
    你拿什么理由去发难。
    孟元嗫嚅了半晌,方才那副拍桌子瞪眼的豪气已然泄了大半,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声音比方才小了不知多少倍,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人都差点没听清。
    李昭亮不再看孟元,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和彬。
    和彬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方才孙廉和孟元慷慨激昂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李昭亮知道,在座的诸将里,若是论心思深沉丶足智多谋,和彬这个儒将绝对排在第一。
    此人是将门出身,却偏偏喜欢读圣贤书,平日里跟文官们打交道也比别的武官多了几分从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往往比别人嗅得更早丶看得更准。
    这种事情,还是得问他才是。
    和彬见李昭亮看着自己,知道躲不过去了,便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呵呵一笑。
    「诸位也不必如此惊慌,」他缓缓开口,语气从容而笃定,「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朝廷当然还是需要我们的,大宋立国百年,将门与国同休,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被取代的。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微沉了几分,「西北战事的确是暴露出不少问题。
    三川口是怎么败的。
    好水川又是怎么赢的。
    这些仗打完之后,朝堂上那些文臣拿着战报翻来覆去地研究,把咱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官家也是急了,他不是不相信将门,而是觉得咱们这些年确实是懈怠了。
    这教导厢,与其说是来革咱们的命,不如说是官家在敲打咱们。
    敲打敲打,让咱们醒一醒,别再把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本事都荒废了。」
    孙廉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他承认和彬说得有理,但他今日在沙盘前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那份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危机感,不是几句安抚的话就能消解的。
    「敲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冷,「若是敲打,犯得着另立炉灶丶专门建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新厢。
    犯得着让辛弃疾亲自坐镇丶手把手地教。
    犯得着把北伐幽云这么大的题目搬到沙盘上丶当着官家的面推演。
    这可不是敲打,这是动真格的。
    若是让他们这般发展下去,用不了三五年,等这教导厢的人开始往各路禁军里渗透的时候,到那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没说的那半句。
    到那时候,将门连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都不剩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连孟元都罕见地没有接话,只是沉着脸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和彬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阵沉默。
    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他先是对孙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说来说去,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孙将军。
    若不是孙将军当初在捧日左厢留了心,发现那些卧底断了消息,当机立断联系了咱们几个一起去枢密院,咱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对这教导厢里到底在干什么一无所知。
    若是那般,等人家练成了丶拉出来校阅了,咱们还傻乎乎地站在旁边看热闹,那才叫真的被人阴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孙廉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说了句「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但脸上那紧绷的神色确实松了几分。
    和彬又转向李昭亮,微微欠了欠身,言辞之间将这次联合行动的功劳不着痕迹地归到了李昭亮的头上:「也是李帅当机立断,带着咱们一起去见了韩枢相。
    虽说是碰了个软钉子,但终究是逼得他们开了门,让咱们亲眼进去看了一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彼方的底细咱们已经摸清楚了,那事情便好办了。」
    众人听到这里,精神同时一振。
    和彬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有办法了。
    果然,和彬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诸将,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而笃定的神色:「论打仗,我们将门才是行内人。
    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吃这碗饭的,西夏的铁鹞子咱们打过,辽国的铁林军咱们也碰过,大大小小几百仗打下来,难道还怕一群连营门都没出过的毛头小子。
    今日他们耍的那一套,诸位都亲眼看到了。
    队列训练,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把几个动作反覆练丶练到所有人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有什么难的。
    无非是花工夫丶下死力,找几个嗓门大的教头每天在教场上吼几嗓子便是了。
    宿舍纪律,被子叠成方块,东西摆放整齐,地上不许有垃圾,这有什么难学的。
    明天我就能让我的亲兵去各营号舍里照样画葫芦,十天之内便能见模样。
    日常风纪,走路三人成列丶两人成排,见了长官举手敬礼。
    这更简单,立个规矩,违者罚跪,顶多半个月全军便能养成习惯。
    那些训练器械,单杠双杠不过是在地上立几根木头,障碍跑道不过是把行军的路上可能碰到的沟坎木墙搬到教场里来。
    我拱圣左厢的木匠石匠随叫随到,三天之内就能在教场上搭出一套一模一样的来。
    至于那沙盘演习,」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对面几个年轻子侄的脸上缓缓扫过,落在了和琮身上,「和琮,今日那沙盘推演,从后勤补给到参谋协同,从行军序列到占领区善后,从头到尾你都看仔细了。
    若是让你按照同样的方式,训练出一营兵马,能做到么。」
    和琮神色一肃,腰杆挺得笔直,朗声答道:「能!末将已经看清其中的门道了。
    沙盘推演说穿了便是把地图上的攻防搬到沙盘上来,让各级将校在沙盘前反覆演练丶
    互相磨合丶提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推演一遍。
    这里头的关键不在于沙盘做得有多精致,而在于推演的逻辑和流程。
    末将只需多配几个文书专管情报登记,多备几份地图和兵力标注,便能在军中照样推行。」
    和彬抚掌一笑,目光重新扫向众人:「看看,是不是。
    既然咱们都已经看明白了,既然这些东西都不难,那它就不再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那把刀了。」
    他这番话说得既从容又笃定,仿佛教导厢那一套不过是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会议室里原本凝重得几乎凝固的空气,竟被他这几句话搅得活泛了几分。
    几个年轻子侄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然而就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之际,孟元却皱着眉头,缓缓开口了。
    他那张粗豪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半分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为难。
    「和将军说的这些,我孟元不是不明白。
    队列丶内务丶风纪丶器械丶沙盘,这些东西确实不难,花些工夫便能学着做起来。
    可有一桩事,却是最难学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和彬,「你们想过没有,今日咱们在教导厢食堂里吃的那顿饭。
    白面炊饼丶大白菜炖肉丶红烧黄河鲤鱼丶还有巴掌大的红烧肥猪肉。
    咱们当了多少年的兵,见过几次这样的伙食。
    那可是一万二千人每天都能吃上这个标准!可咱们各军各厢的士兵呢。
    一个月能吃上几顿白面。
    逢年过节才能分上几片肥肉。
    平日也就是糙米饭加盐水煮菜叶,就这还经常吃不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把士兵练成教导厢那般精锐,定然是要每日都出操训练的。
    咱们都知道,不出操的兵可以吃差些,每日躺平混日子,身体消耗不大,吃得差也勉强能撑。
    可一旦开始每日大强度训练,又是队列又是跑步又是器械又是障碍,体力消耗成倍地往上翻,没有足够好的伙食,兵是要练死的!」
    这话一出,方才被和彬鼓舞起来的那点气氛顿时又凉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尴尬和难堪。
    别的都容易,缺器械可以找木匠做,缺教头可以从亲兵里挑,缺沙盘可以自己动手搭。
    可伙食这一桩,那是要从自己锅里往外扒拉东西。
    大宋禁军的伙食费标准朝廷定得并不低,以每个士兵每日的口粮折钱来算,本来是可以吃上白面炊饼和时令肉食的。
    可这笔银子从度支司拨出来,经过三衙丶各厢丶各军丶各指挥,层层过手之后,真正落到士兵碗里的,便只剩下了粗粮和盐水煮菜叶。
    那些被克扣下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一部分填了空额的窟窿,各军帐面上一万兵,实际只有六千人,剩下四千人的饷银被各级军官瓜分,这是将门世代沿袭的生财之道。
    还有一部分变成了各级军官的私财,变成了马厩里的好马丶府邸里的新园子丶子弟们腰间镶金错银的佩刀。
    这些事情在禁军里哪一军哪一厢都有,只是程度不同。
    如今若是要把伙食提到教导厢那个标准,那便等于要断了所有人已经吃进嘴里的肉,把吞下去的银子重新吐出来。
    善财难舍啊。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应承这件事。
    和彬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昭亮身上。
    孟元的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他需要李昭亮先开口。
    李昭亮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
    他不先表态,谁也不肯主动割自己的肉。
    李昭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但实际上殿前司上四军各有各的盘子,谁也指挥不动谁。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和彬身上,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将军,你主意最多。
    既然你开了这个头,那就把话说完吧,你怎么说。」
    和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开口了,语气不急不躁,却字字如铁,不容反驳:「善财难舍,这个道理谁不懂。
    可若是连根基都没有了,那就不止是钱没了,连门路都没了。
    我和家将门世代,能在朝堂上站到今天,靠的不是那点克扣下来的银子,靠的是手里实实在在的兵权和能打胜仗的本事。
    今日官家在教导厢看沙盘推演的时候,那是什么表情。
    那是恨不得明天就点齐兵马北上的表情。
    官家心里头的那团火,已经被教导厢那帮年轻人点着了。
    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军队,不是一群只会在帐册上做手脚的蠹虫。
    这个风向,诸位都看到了。
    谁要是不跟着转,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环顾了一圈,语气又重了几分,「我和家不干这种因小失大的事。
    我这边不仅要练,而且要大练,士兵要练,低级军官也要练。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在教场上搭器械丶摆沙盘,按教导厢的法子来。
    伙食的事,我不管别人怎么做,我拱圣左厢的兵,从下个月起,每人每旬至少吃上两顿肉,从我自己名下的庄子出息里贴。
    谁要是觉得我这是在充冤大头,尽管笑就是了。
    97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座诸将顿时没了退路。
    若是没人先开口,大家可以一起沉默,一起回到各自军营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现在和彬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撂下了,他不但要练,而且要从自己的私产里贴钱。
    他贴了,别人贴不贴。
    不贴,万一官家哪天心血来潮到你的军营里视察,看到你的兵面黄肌瘦丶连单杠都攀不上去,而拱圣左厢的兵个个精壮结实丶精神抖擞,你怎么解释。
    孟元咬了咬牙,第二个表态。
    他的骁骑右厢本就是骑兵居多,骑兵的伙食素来比步兵略好一些,但也是克扣得厉害。
    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心:「行!和将军都这么说了,我孟元也不做那个守财奴。
    我那边也练!骑兵每日消耗大,伙食本就不该太差,回去我便把军需官的帐从头到尾查一遍,该吐出来的,让他们吐出来!」
    李浩一直沉默着,此刻也缓缓点了点头。
    他与孟元不同,心思更细一些,话也不多,只说了一句:「龙卫左厢跟了。
    练兵的事我亲自盯着,伙食的事我也亲自去查。」
    孙廉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他今天在军校受到的震撼最深,心里那股子危机感也最重。
    他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最后咬了咬牙,也点了头。
    李昭亮见众人都表了态,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语气简短而有力:「那就各自练起来。
    别到时候根基都让人掘了,还在这里计较些蝇头小利。
    散了。」
    众人又谈论了一会儿,各自交换了几句关于器械打造和沙盘制作的具体细节,然后便陆续起身告辞。
    李昭亮走在最前面,面色依旧深沉。
    李浩带着儿子李进成紧随其后,父子俩一路无话。
    孟元临走时还在跟孙廉低声抱怨着什么,大约是在心疼那笔要吐出来的银子。
    和彬则带着和琮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踱出会议室,晚风吹起他袍袖的下摆,他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并没有随着会议结束而消散。
    回到和府,和彬将儿子单独叫进了书房。
    房门一关,父子两人对坐在案前,再无旁人在侧。
    和琮忍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不甘:「父亲,咱们真的要练么。」
    他今天在军校里当着众人面说得斩钉截铁,那是因为父亲发了话,他必须配合。
    可回到家里,他却觉得自己父子俩方才在会议室里有些亏了,别人都还在犹豫观望,和家却第一个跳出来带头表态。
    又是贴钱又是大练,得罪人不说,还要从自家腰包里往外掏银子。
    这岂不是当了出头鸟,替别人趟了路。
    和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不练不行。
    不但要练,而且要像教导厢一样去练。
    要大练。」
    和琮皱起眉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父亲,这伙食之事,可不是只有咱们拿了,上上下下都伸了手。
    咱们和家虽然不靠那点克扣过活,可底下的人指着这个贴补家用,各级军官都指着这个攒些家私。
    要整顿此事,要得罪的人可不少。
    咱们和家何必去做这个出头鸟。」
    和彬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生死存亡之际,还计较这点蝇头小利的,那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正好,咱们也到了该整顿一番的时候了,这些年咱们和家带兵,军纪虽说不算败坏,可也不是没有问题。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该清的帐清一遍,把该裁的人裁一遍。」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直直地盯着儿子,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你今日只看到了那些器械丶队列丶沙盘,你只看到了教导厢的花样和阵势。
    可你有没有注意到官家今日从头到尾说过什么没有。
    官家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头到尾,只是看着。
    看队列的时候,他站在点将台上,扶栏杆的手攥得发白。
    看沙盘推演的时候,他掉眼泪了。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那一桌饭菜,看着那些大口吃肉丶面色红润的士兵,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不需要说。
    官家不说不代表他没有态度。
    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教导厢,从筹备到现在砸了多少钱粮进去。
    韩枢相和范参政亲自盯着,枢密院连下十几道公文催促各军选兵,辛弃疾驻扎军校亲自坐镇,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官家是一时兴起。
    朝廷这两年是富余了一点,可若不是被逼急了丶忍无可忍了,会在这个时候新增一万二千人的编制。」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了,「官家对军队的腐败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这个时候,谁还想像之前那般糊弄,谁就该死。
    记住了,这个时候能救咱们的,不是那点银子,是让官家看到咱们还有用。」
    和琮听得后背微微发凉,方才在会议室里那些不服气和不以为然,此刻已然一扫而空。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追问道:「父亲,今日那沙盘演习,用的可是北伐辽国丶收复幽云为例子。
    这不是巧合吧。
    辛弃疾不可能无缘无故选这个题目,这是不是意味着官家已经有了北伐的想法。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了今晚以来第一抹真正欣慰的笑容。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真的很不错。
    这就是官家今日给我们透露的第二重信息。
    西夏已经被打垮了,好水川丶定川寨两场大仗下来,李元昊元气大伤,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亲自跑来汴京向大宋低头称臣,连铁林军都能全军覆没,他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那么接下来,大宋的敌人就只剩下一个,辽国。
    幽云十六州是压在官家心头几十年的石头,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遗愿,官家无日不在想着收复故土。
    所以,才要在禁军里大搞革新丶大练新军,为接下来的北伐积蓄力量。
    这个时候谁要是不跟上,谁就要掉队。
    掉队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再说了吧。」
    和琮点了点头,神色已是全然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那今日其他几家人,会不会跟上。
    方才在殿前司里头,孙廉和孟元虽然都点了头,但孩儿总觉得他们只是碍于面子,未必真心要改。」
    和彬笑了笑,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让他们去死好了,死了更好。
    他们死了,他们家那点人脉散了,咱们和家的子弟才有更广阔的上升空间嘛。」
    和琮闻言,脸上也绽开了笑容,由衷地说了句「父亲英明」,然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孩儿这段时间便专心练兵,把教导厢的法子原原本本地搬过来。」
    和彬却摆了摆手。
    「练兵的事情,为父会另外安排得力的人去盯着。
    你在军营里待得够久了,天天跟那些十将丶都头打交道,眼界也就到那里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一件关乎家族兴衰的大事,「你去忠武军校。」
    和琮一时间有些错愕,下意识地重复道:「忠武军校————父亲的意思是?」
    「这件事的关键,从头到尾都在一个人身上,辛缜,辛弃疾。」
    和彬的眼神深沉而锐利,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儿子的骨头里,「你想想,最近朝廷的财政是因谁而富裕起来的。
    便媒厂丶菜洞子丶青云车丶水泥路,还有盐铁司那几十上百个项目,全都是辛镇一手推出来的。
    如今他又把手伸到军事上头来,办了忠武军校,又筹办了教导厢。
    官家对他言听计从,信任到什么程度,连教导厢的指挥权都交到他手里,还给他赐了紫金鱼袋!十七岁配紫金鱼袋,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的前程,已经不是你我能够想像的了。
    将来北伐若是成行,首功必然少不了他一份。
    所以你不需要在军营里练什么兵,为父自然会替你安排。
    你要做的,是去忠武军校,与辛弃疾结交,取得他的信任。
    若是能成为他身边信得过的人,这将是你,乃至我们整个和家,往后几十年最大的机遇。」
    和琮听到这里,眼睛也是一亮。
    他反应了过来,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父亲说得对,辛镇今年才十七岁,已经是从三品的天章阁学士丶手握盐铁司和教导厢实权的天子近臣。
    这样的人将来的路会走到哪一步,谁也无法估量。
    若是能在此时丶在他还没有真正登上权力顶峰之前便与他建立交情,对于和家这样一个将门来说,便是坐上了一艘不会沉的大船。
    他立即点头道:「是,父亲!孩儿明白该怎么做了。」
    第二日一早,和琮便换上了一身乾净利落的常服,没有穿官袍,只是腰间佩了柄素净的腰刀,早早地便到了枢密院承旨司。
    忠武军校第二期还没有正式开班,招生的事宜还在筹备之中,但没有关系,他不需要走正规途径入学,只需直接寻辛填便是了。
    他昨晚已经想好了一番措辞:就以请教新式练兵之法为由登门拜访,姿态放低一些,态度诚恳一些,以辛缜那种对练兵近乎痴迷的性情,想必不会拒绝一个主动来求教的年轻将门子弟。
    然后便可以顺势请他吃饭,再约他一起打猎丶赛马,做些年轻人喜欢的消遣。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只要有共同的话题和兴趣,应该很快便能熟络起来,成为说得上话的朋友。
    然而,当他的马车拐进承旨司门前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
    承旨司大门外的栓马石旁边,已经拴着好几匹马。
    那几匹马的鞍鞯辔头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都是殿前司各家子弟的坐骑,每匹马都是上等的河曲战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马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似乎都在等什么人。
    待他看清那几张面孔时,不由得目瞪口呆。
    李绍,李昭亮的亲侄儿,昨天在军校里被普通士兵在障碍跑道上甩了三成时间的那位。
    此刻正靠在自己的马旁,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脸上没有了昨日的傲气,倒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和沉静。
    孙继武,孙廉的次子,昨天在那两个士兵面前被衬得灰头土脸,今天却换了身簇新的袍服,还特意带了一柄新佩刀,看刀鞘的做工便知道不是凡品,大约是准备送给辛缜的见面礼。
    还有孟宇,孟元的儿子,昨日在沙盘推演时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今天倒是来得最早,正站在承旨司门口的石阶上,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李进成,李浩的儿子,素来低调,不怎么在人前说话,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马上,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的字隐隐约约能看见「忠武军校操典」几个字样,天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
    还有几个和琮见过面却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军官,大约也是各家将门派来的子侄辈。
    好家夥。
    和琮站在巷口,看着这副景象,心里头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以为自己父子昨晚回家之后连夜合计,定下结交辛镇的方略,已经是反应最快丶看得最远的了。
    没想到今天早上一到承旨司,发现大门口已经排满了人,个个都是熟面孔。
    李绍大概是昨晚回去之后被李昭亮狠狠训了一顿,今天一大清早便跑来将功补过。
    孙继武昨天在障碍跑道上被羞辱得那么惨,今天居然还能带着礼物笑嘻嘻地等在门□,这份忍辱负重的本事倒是颇有孙廉的几分风范。
    至于孟宇和李进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此刻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的父亲在昨天回去之后,也都是彻夜未眠,得出了与和彬一模一样的结论,在这个节骨眼上,结交辛缜,就是结交未来。
    没有人真是傻子。
    谁都知道,教导厢背后真正站着的人,不是韩琦,不是范仲淹,不是任何一位宰执重臣,是辛缜。
    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手里同时攥着朝廷的钱袋子和新军的指挥权,官家对他言听计从。
    将来不管是北伐幽云还是整治禁军,绕开他,谁也办不成事。
    和琮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朝承旨司大门走去。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便各凭本事吧!
    PS:第二章来了!各位义父吃好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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