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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大齐女官录》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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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大齐女官录》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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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大齐女官录》02(第1/2页)
    (六)
    沈琼绣在屋里翻着书。
    阿因乖巧地在一旁,算着上个月各个铺子的账目。
    那日谢蕴之走的时候,是生了大气的。
    沈琼绣说她身子不好,怕是撑不住考女官的劳累,让谢蕴之碰了个软钉子。
    接下来谢蕴之就再没来过她的院子,甚至还对柳姨娘和红姨娘发了脾气。
    沈琼绣觉得自己如今才终于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跟人睡觉的时候,你侬我侬,不知道多恩爱,如今觉得人家没本事,又嫌弃上了。
    据说柳姨娘为了让谢蕴之高兴,还去考了女官,只是第一轮就被淘汰。
    谢蕴之眼看自己的前程没了,气得两个姨娘的屋子都不去,每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苦读。
    ……
    冯嬷嬷也劝过沈琼绣,虽然她也不希望谢家好,但是沈琼绣要是能得个女官的身份,对大姑娘的将来,也不是坏事。
    “我自然知道。只是谢家人贪心不足,我若是直接答应了,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想要让我去考,怎么也得让我得到些好处吧?谁让我是商贾女,天生市侩呢?不给我点好处,我是不会替他们办事的。”
    “可他们会来求您吗?平时他们对咱们那态度……再说了,就算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二爷这些年也没有用功读过书,他能中举吗?”
    “他们一定会来求我。”沈琼绣毫不犹豫地说:“谢家是荣耀过的,知道有官身和没有官身的区别,只要他们脑子里还有重现谢家旧日荣光的幻想,就一定会来求我。”
    果不其然,不过稳了三日而已,老太太就带着人和礼,亲自来沈琼绣院子里来请她了。
    沈琼绣还是那一套话,她身体不好,华大夫说她不能劳累,本就只有三五年光景,若是累坏了,说不定三五年就变成了一两年,她怕自己看不到阿因出嫁。
    “没有娘的孩子,太可怜了。”沈琼绣擦着眼泪。
    老太太说了好一顿大道理,见沈琼绣还是油盐不进,没有办法,终于还是出了血。
    “做娘的,哪里有不为孩子操心的呢?你为着阿因着想,也应该去参加这次的选拔。若是阿因有个做官的爹,以后她的婚事才能往上找,才能有个好姻缘啊。我知道你心里牵挂阿因,我也有些好东西,如今都给阿因,算是她以后出嫁的嫁妆。”
    沈琼绣看了看老太太给的东西,还真是不少。
    虽然她还不是很满意,但好歹还是松了口,把东西收下之后,表示自己会再与夫君聊一聊这件事。
    若是真能保证阿因的将来稳妥,她也就豁出这条命,去选这女官了。
    到了晚上,谢蕴之果真急吼吼地来了,态度也软和了许多。
    一来就做主把谢家的田产给了一半阿因,只是契书办理要些时日,他希望沈琼绣先去参加初选,不然再过几日,就要错过了。
    沈琼绣知道,谢蕴之是怕她反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也不再拿乔,只要她过了初选,也不怕他们反悔。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嫌我抛头露面、有辱门风?”
    谢蕴之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
    “那都是老古董的说法。如今太后娘娘当政,女人出来做事,那是顺应天时。咱们谢家再不济,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于是沈琼绣应下,答应参选。
    (七)
    沈琼绣没觉得自己会选不上。
    可那一日,还是出现了沈琼绣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
    杭州府户曹司设在清泰街,离西湖不远。平日里这地方冷清得很,只有交粮纳税的日子才有人来。今日却不同,马车在巷口就进不去了,巷子里挤满了人。
    不是男人,是女人。
    沈琼绣下了马车,冯嬷嬷扶着,站在巷口往里看。
    她活了三十二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穿绸衫的、穿布衣的、戴银钗的、包青布头巾的……
    有年轻媳妇,有半老妇人,有怀里还抱着孩子的,有手里攥着账本的。
    她们挤在户曹司门口那两棵大槐树下,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听说今日要考看账,我带了自家铺子的账本来。”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看过什么账……”
    “那你来做什么?”
    “碰碰运气呗,万一选上了呢。”
    旁边一个穿蓝布袄的妇人嗤笑一声:“碰运气?昨儿个有人说了,这回要的是能当典事的,得会看流水账、会算成本、会估铺子值多少税。光认得几个字,可不够。”
    那想来碰运气的妇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沈琼绣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听着。
    她往里走,报了来参选的身份。
    门吏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递给她一张号牌:“七号,院中等候。”
    沈琼绣接过号牌,跨进门槛。
    院子里摆着七八张条桌,每张桌前坐着一个妇人。
    几个穿青袍的官员在案前坐着,另有几个中年妇人帮着张罗。
    沈琼绣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参选的妇人一个一个走上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绸衫的妇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考官指着其中一页:“这是绸缎铺的流水,你瞧瞧,这个月是赚是赔?”
    那妇人埋头看了半晌,额头渗出细汗,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考官摆摆手,她站起来,低着头从那道通向大街的门出去了。
    下一个妇人上前,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袄,手指上还戴着顶针,一看就是做惯针线的。她坐下,翻开账册,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声。
    “这账做错了。”她说。
    考官挑了挑眉:“哦?错在何处?”
    那妇人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进价每匹三两,卖出三两八钱,毛利八钱。可后头又记了折耗二钱。折耗是什么?绸缎又不会坏,哪有这么大的折耗?这是把别处的亏空挪到这上头了。”
    考官没有说话,又翻出一本账册:“你再看看这个。”
    那妇人接过,一页一页翻过去,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半晌,她抬起头:“这是粮铺的账。账面看着赚,可库存对不上。五月收的新粮,六月就卖出大半,可进货的日期写的却是七月。除非他们能未卜先知,提前把粮卖了。”
    考官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又递给她一张纸。
    “后日辰时,来复试。”
    那妇人接过纸起身离开,她走到一旁打开那纸看去,愣了一愣,忽然就红了眼眶。
    旁边几个等候的妇人围上来:“过了?你过了?”
    那妇人攥着那张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说:“我娘家开过粮行,我从小帮我爹看账……我爹说,女孩子看这些有什么用,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沈琼绣站在廊下,看着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七号,沈氏。”
    轮到她了。
    沈琼绣走上前,在条桌前坐下。
    考官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官员,两撇胡子,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像能把人看透。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琼绣的脸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是来应试的,倒像是从病床上刚爬起来。
    “沈氏,籍贯何处?”
    “苏州府吴县人氏,嫁杭州府钱塘县。”
    “可读过书?”
    “幼时随父识得几个字,不曾正经念过。”
    考官点点头,从案上抽出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
    “这是杭州城里一间绸缎庄的账,你去年的流水、成本、利润,都在这上头。一炷香工夫,看完,说说这铺子经营得如何,该纳多少税。”
    沈琼绣低头,翻开账册。
    她的手很稳。
    十年的账本,十年的算盘,十年的灯下熬夜。
    谢家那二百亩田、那几间铺子、那些债主的借据、那些佃户的欠租,都是她一笔一笔理清的。
    她闭着眼睛都能算出一亩田该收多少租,一间铺子该纳多少税。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纸上游走,心里默默算着。
    进货,出货,库存,折耗,人工,租金,一炷香才烧了三分之一,她抬起头。
    “看完了。”
    考官眉毛动了动:“说说。”
    “这铺子账面是赚的,实则不赚。”她指着账册,“四月进的一批货,进价每匹三两二钱,卖价三两八钱,毛利六钱。可四月之后,同一种货,进价降到了二两八钱。他库里还有四月的存货没卖完,若是按新价卖,这批货要亏。可他账上还是按旧价算的利润。”
    她翻到后面几页:“再看八月,他进了一批蜀锦,进价八两,卖价十二两,毛利四两。可蜀锦这东西,寻常人家穿不起,只能卖给官宦女眷。这账上八月卖出二十匹,可杭州城里那几个月没有大婚,没有节庆,这二十匹蜀锦卖给了谁?除非是虚账,为了做大流水,好去钱庄借钱。”
    考官没有接话,又抽出一本账册推过来。
    “再看看这个。”
    沈琼绣接过,翻开。
    这回是当铺的账,比绸缎庄复杂得多。当物、当期、利息、赎当、死当、死当转卖——一笔一笔环环相扣。她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又翻回去重看。
    考官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院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沈琼绣仿佛听不见。她只是盯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一行一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像是在打算盘。
    茶盏放下的时候,她抬起头。
    “这账做了七处手脚。”
    考官的手顿了一下。
    “说说。”
    沈琼绣指着账册:“第一处,三月十五这一笔,当物估价十两,月息三分,当期三个月。按规矩,三个月后不赎,死当。可账上记的是四个月后转卖,这多出来的一个月,利息没上账。”
    “第二处,五月二十,这一笔当物估价五两,当期两个月,到期没赎,按理该转死当。可账上没转,又往后延了两个月,延到七月,这延的两个月,利息收了,账上没记。”
    沈琼绣一条一条说下去,说了七处。说到第七处的时候,考官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他看了她很久。
    “你在哪家铺子做过账房?”
    沈琼绣沉默了一瞬。
    “不曾做过账房。只在自己家里管过几年账。”
    “自己家里?”考官皱眉,“你夫家是?”
    “杭州谢家,西湖边上的谢园。”她说,顿了顿,“没落官宦,没什么家业,勉强撑着。”
    考官看着她,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又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后日辰时,来复试。”
    沈琼绣接过那张纸。
    纸很轻,薄薄一张,可捏在手里,却像是有什么分量。
    她站起来,欠了欠身:“多谢大人。”
    ……
    沈琼绣攥着那张纸,往外走。
    她刚走出几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娘子留步。”
    沈琼绣转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妇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那妇人四十来岁,眼神有股泼辣豪爽的劲儿,头上的钗环朴素干净,可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沈琼绣忙欠身:“请问尊驾是?”
    “我姓岑,岑三娘,是从京城来的,原本我是宫里的尚宫局司记,如今奉敕赴浙江,作为钦差巡察女官考选事宜。”那妇人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复试的纸上,“方才你在里头说话,我就在帘子后头听着。”
    沈琼绣不知该说什么,赶紧上前拜了拜。
    岑三娘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那目光不惹人厌。
    “身子不好?”岑三娘问。
    沈琼绣没有瞒:“是。”
    岑三娘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说:“今日初选,来了二百多人。能看懂账本、说出门道的,三十二个。能看出那本当铺账七处手脚的你是头一个。”
    沈琼绣怔了一下。
    “那账本是特地备下的,”岑三娘笑了笑,“杭州府几位老账房联手做的,来应试的妇人,能看出三五处的已是难得,看出七处的只有你一人……”她顿了顿,“你知道方才那位大人为何问你夫家?”
    沈琼绣摇头。
    “他是杭州府户曹司的刘主事,专管税吏考选。他说,能看出七处手脚的,不是在铺子里做过十年账房,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岑三娘看着她,“谢家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你不是在铺子里做过的,你是被逼出来的。”
    沈琼绣没有说话。
    岑三娘看着她,目光温和。
    “你来参选,是为自己,还是为旁人?”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
    “为我女儿。”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身子不好,没多少日子了。我想替她蹚一条路出来。”
    “那你后日还来吗?”
    沈琼绣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来。”她说。
    “好,我等你。”
    ……
    沈琼离开的时候,在院子里又遇到一个人。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有人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那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复试的那张纸。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那妇人哭着,又笑着,“她说,丫头,你比你弟弟强,你爹不让你读书,你偷偷学。将来要是能有个机会,千万别放过。她说,只要读书识字,就能多条出路。我那时候不懂,我娘说的机会是什么。现在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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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琼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妇人,看着院子里一张张陌生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那时候她在绣架前,绣一幅《百子图》,绣着绣着,绣针扎破了手指,她含在嘴里吮着,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人,生孩子,在绣架前坐到老。
    她从来没想过,女人还能这样活。
    会看账,会核产,会跟人周旋,会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俸禄,会堂堂正正地被人称一声“典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薄薄一张,轻得没有分量。可她捏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张纸上传过来,顺着手指,一直传到心里。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沈琼绣靠在车壁上,她掀开帘子,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升高,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路边有卖菜的妇人挑着担子走过,有浣衣的妇人在井边打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站在门口跟邻居说话。
    都是女人。
    从前她看她们,只看见她们的辛苦。今日她再看,却忽然看见了别的什么。
    她们在说话,在走路,在做事,在用她们自己的腿站着,用她们自己的手活着。
    马车拐进巷子,谢园的黑漆大门在远处露出来。
    沈琼绣看着那扇门,心里想,她一定要当上这女税官。
    这回不是为了阿因。
    是为了她自己。
    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了一个自己的念想。
    (八)
    复试的结果送来时,沈琼绣正靠在床头喝药。
    冯嬷嬷掀帘子进来,脸色又惊又喜,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太太!衙门里来人了!”
    沈琼绣接过那卷文书,展开。
    纸上盖着杭州府户曹司的朱红大印,字字分明:沈氏琼绣,考选入等,充户部税吏典事,即日赴京听用。
    即日赴京。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冯嬷嬷在旁边搓着手:“这……这就要去京城?您这身子……”
    沈琼绣没有答话。她把那卷文书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小字:可携家眷同行。
    携家眷同行。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冯嬷嬷看见了,心里不知怎的,酸了一下。
    “去把阿因叫来。”沈琼绣说。
    ……
    当夜,谢蕴之来了一趟。
    他坐在床边,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琼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压低声音,“这趟京,你不能去。”
    沈琼绣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身子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华大夫那话,你忘记了?你的心气散了,将养着还能拖一两年。京城千里迢迢,舟车劳顿,你受得了?万一在路上有个好歹,阿因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
    “我不是不让你当这个官。我的意思是,你留在杭州当差也是一样的。明儿我去衙门里说说,就说你病重,进不了京,让他们在杭州给你安排个差事。杭州府也有税吏,也有典事,在哪儿当不是当?恩科名额我拿去用,等我考上了,做了官,谢家翻了身,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沈琼绣听完,没有顺着谢蕴之的话说下去。
    她很平静,也很坚定。
    “阿因跟我去京城。”沈琼绣说,“公文上写了,携家眷同行,我没打算留在杭州。”
    谢蕴之的脸色变了,换了副面孔,沉声道:“好,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恩科名额我要,但你得留下,阿因也得留下。你走了,这个家谁管?我拿了恩科名额去赶考,家里总要有人撑着。你留在杭州,照样是典事,照样领俸禄,这不是两全其美?”
    沈琼绣听完,沉默了很久。
    “蕴之,”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让我留下,是想让我继续撑着这个家,给你管账、管田、管铺子。等你考上功名,做了官,谢家翻了身,到那时候,我还在不在,你是不管的。”
    谢蕴之的脸色变了。
    “沈琼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琼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阿因跟我走。”她说。
    谢蕴之腾地站起来:“你休想!阿因姓谢,是我谢家的女儿,不是你沈家的!你走可以,阿因你带不走!”
    ……
    次日一早,谢家祠堂开了门。
    谢蕴之把族里几位叔伯请了来,谢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脸肃然。
    沈琼绣被叫到祠堂里,站在当中,像待审的犯人。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开口,是谢蕴之的伯父,谢家现任族长。
    “沈氏,你嫁入谢家十五年,操持家务,我等都看在眼里。可这进京一事,实在不妥。你身子不好,京城遥远,万一有个闪失,阿因怎么办?依我看,你就留在杭州当差,阿因也留下,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岂不是好?”
    沈琼绣抬起头,看着这位老者。
    “伯父的意思,是让我把恩科名额留下,人留下,阿因也留下?”
    老族长捋着胡子:“正是这个理。”
    沈琼绣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恩科名额,是朝廷给我的,给谁不是给?”沈琼绣说,“我女儿,我要带走,你们若是不让我带走阿因,这恩科的名额,你们也不用要了。”
    谢老夫人拍案而起:“放肆!阿因姓谢,是我谢家的骨肉,岂容你一个商贾之女带走?这恩科的名额,是朝廷给的,岂容你说不给就不给了?”
    沈琼绣看向她,目光平静。
    “婆婆,我姓沈,是商贾之女,这十多年,谢家的债是我还的,谢家的田是我理的,谢家的铺子是我开的。您坐着的那张椅子,是我挣回来的。今日我要带我女儿走,谁敢拦?”
    祠堂里一时静了。
    谢老夫人气得发抖,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老族长咳了一声,沉声道:“沈氏,你莫要张狂。谢家再不济,也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日你走出这个门,明日我就去府衙告你私夺人家骨肉。你一个女人,不过是当上了小小税吏,就敢如此做派,刚选上就得罪地方世家,往后还想在杭州讨生活吗?”
    话音刚落,祠堂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她身后跟着两排差役,看衣服不是本地的差役,腰里挎着刀,往门口一站,祠堂里的空气都凝了一凝。
    只听得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是神策军……”
    神策军,那是朝廷的鹰犬,由鼎鼎大名的顾亭雪统领,据说,都是些杀人如麻的人。
    沈琼绣认出了那中年妇人,是初选那日,在廊下与她说话的那位岑三娘。
    可今日的岑三娘,与那日判若两人。
    那日她温和、通透,像邻家的姐姐。
    今日她站在那里,穿着官服,比杭州城的官老爷还要气派。
    她的目光扫过祠堂里的人,没有笑,甚至没有表情。可就是那样淡淡地一扫,谢蕴之的脸色就变了,老族长的声音也卡在了喉咙里。
    “谢公子,”岑三娘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姓岑,现任尚宫局司记,奉敕钦差大臣,赴浙江巡察女官考选事宜,是太后娘娘钦封的朝廷正三品女官。如今你还没有得到秀才的身份,见到本官,为何不拜?”
    谢蕴之一愣。
    堂中的人也都愣住。
    叫他们拜一个女人?
    然而,神策军的刀锋亮出,众人也不敢再说什么,想着人家是从皇宫里来的,伺候的都是太后、皇上,谁敢不尊重?只能上前拜见上官。
    沈琼绣看到这一幕,心中震撼。
    岑三娘没有理谢家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沈琼绣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娘子,我来接你。”
    谢老夫人缓过神来,强撑着架子道:“岑大人,这是我谢家内宅,你带着差役擅闯,是何道理?”
    岑三娘转过身。
    “老夫人,本官奉命行事,若有惊扰,还望海涵。”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沈娘子是本次考选入等的税吏典事,户部有公文,即日赴京听用。在下奉命,前来接人。”
    她把文书递给谢老夫人看。
    谢老夫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把文书递给谢蕴之。
    谢蕴之接过,看了,脸上挤出笑来。
    “岑司记,误会,误会。我们没有拦她。只是她身子不好,我们做家人的担心,想劝她留在杭州养病。”
    岑三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只有一息,可谢蕴之却觉得那目光像是能把他看穿。
    “谢公子,”岑三娘开口,声音很轻,“你方才说的话,我在门外听见了。”
    谢蕴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要让沈娘子把恩科名额留下,人留下,女儿也留下,是这个意思吧?”
    谢蕴之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
    岑三娘没有给他机会。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这是户部发给各州县的公文抄本。”她说,“太后娘娘有旨:商税新政,乃国之大计。凡入选税吏者,其家眷愿随行者,听其自便。有敢阻挠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里的人,最后落在谢蕴之脸上。
    “以抗旨论。”
    谢蕴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抗旨论,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祠堂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毕竟神策军就在旁边,一刀砍下他们的脑袋,也是合理合法。
    老族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这……这……”
    岑三娘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谢蕴之,一步,两步,往前走了两步。
    她比他矮一个头,可谢蕴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公子,”她说,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那我现在问你,沈娘子的主意,你听是不听?”
    谢蕴之张了张嘴。
    “我再问你一遍,”岑三娘的声音依然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沈娘子的主意,你听是不听?”
    谢蕴之的脸涨红了,又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沈琼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谢蕴之,这个男人,她嫁了十几年,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他说什么,她做什么;他想要什么,她给他什么。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天生的主子,天生的男人。
    可现在,他在另一个女人面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岑三娘没有再问第三遍。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沈琼绣。
    “沈娘子,东西可收拾好了?”
    沈琼绣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初选那日,岑三娘在廊下问她:“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她说,为了女儿。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女人,是可以这样活着的。
    原来女人,是可以让男人怕的。
    原来权力这东西,不只是男人手里才有。
    “沈娘子?”岑三娘又叫了一声。
    沈琼绣回过神来。
    “收拾好了。”她说。
    沈琼绣伸出手,握住阿因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温热的,微微有点发抖。她握紧了,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谢蕴之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谢蕴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恨?是怕?还是不甘?
    沈琼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她嫁了他十五年,以为自己早就把他看透了。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她只看见自己的顺从。
    “蕴之,”她说,“恩科名额,是你的了。”
    反正他也考不上。
    就让他这段日子,好好的用功,让谢家人暂时有个盼头。
    这样,才能好好的,等她沈琼绣再回来。
    说完,她牵着阿因,走了出去。
    ……
    沈琼绣带着阿因走到马车旁,冯嬷嬷和她身边的几个丫鬟,把收拾好的东西搬上马车。
    谢蕴之似乎想追出来,但是走了几步,看到岑三娘,却没有再追。
    阿因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了父亲一眼。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她从没想过的东西
    原来父亲,也有怕的时候。
    在岑三娘的气势压迫之下,谢蕴之挥袖而去,回了谢园。
    东西收拾好,沈琼绣便带着阿因和嬷嬷丫鬟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
    沈琼绣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努力地平复着自己汹涌的心绪。
    阿因靠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娘,”阿因小声问,“那个岑司记,她是什么官?”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京城来的女官。”她说,“正三品。”
    阿因想了想,又问:“比她大的官,还有吗?”
    沈琼绣睁开眼睛,看着女儿。
    阿因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害怕,倒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有。”沈琼绣说,“三品上面还有二品,还有一品。”
    阿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谢园的黑漆大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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