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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孟琳的补充供述之后，邱美霞处理魏成刚的尸体又花了三四天。
魏成刚的尸体被高温破坏过，大部分软组织早就碎成了一团。
要想给检察院提供起诉证据，唯一的办法就是骨骼尽量拼接完整。
解剖室里忙得昏天黑地，楼上刑警支队同样也没轻松多少。
抓人破案往往只是刑侦工作的前半截，后半截的文书工作其实更加繁琐。
“老李！孟琳那份第二次讯问笔录的打印稿出来没有？宋检那边催着要底单呢！”
一名青年刑警手里扬着文件夹，快步从走廊里钻进来。
“在打印机上排着队呢，急什么急！”
坐在电脑前的一名内勤拍了拍显示器机箱：“这老机器今天卡了两次纸，我正重新调页边距呢，马上就好！”
副支队长刘铁东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转悠着检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字迹模糊的通通重新打一遍，别嫌麻烦！”
“宋铁卡的脾气你们都清楚，要是让他抓到错别字，退查通知书发下来丢人的是咱们支队！”
与整栋大楼里焦头烂额的气氛截然不同，江源这两天过得格外清闲。
作为负责现场痕迹检验的技术人员，他的任务其实早就完成了。
他的指纹鉴定报告交了出去，这个案子在痕迹检验层面就算彻底画上了句号。
桌上的大白瓷茶缸里泡着茉莉花茶，已经是第三泡了。
江源随手翻看了两眼当天的省城晚报。
报纸上翻来覆去也就是些大豆收购的新闻，没什么意思，江源又百无聊赖的将报纸塞回了抽屉。
闲着也是闲着。
别人忙得连轴转，他一个人干坐着喝茶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江源转动脖子看了一眼四周，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办公室墙角的一张空木桌上。
那张桌子上方堆着五六个牛皮纸档案袋。
“魏成刚案外围排查摸底资料：阎宝才社会关系排查卷。”
前几天刚发现魏成刚失踪的时候，专案组曾把这个外号“二阎王”的阎宝才当成头号嫌疑对象。
阎宝才霸占土方工程多年，手底下养了一帮横行霸道的闲散人员。
他平时为了争抢地基土方没少跟魏成刚起冲突，当时为了排除闫宝才的嫌疑，刑侦支队几乎给闫宝才及手下的人都采了指纹。
后来通过两轮排查，证实案发当晚阎宝才这帮人有不在场证明，加上江源在现场确定凶手是一男一女，二阎王这帮人的嫌疑才被排除。
嫌疑排除了，这堆摸底材料自然就成了无用的附卷。
等魏成刚案正式结案，这几大袋子纸片就会被统一封进铁皮柜，拉去局里的档案室压箱底。
江源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把那几个档案袋拎了回来。
他端着茶缸抿了一小口，一张一张随手翻看着。
干了一辈子痕检，看指纹在江源眼里早就不是枯燥的技术活。
这东西就像是翻看一本记载着各色人生命运的账本。
常年在工地上开挖掘机的，指间关节外侧往往布满了老茧；
天天搬运砖石水泥的苦力，乳突纹线中间经常夹杂着细小白色裂痕。
江源神色平静，翻看卡片的速度不疾不徐。
一连翻过了十来张司机的卡片，指尖在第七张档案纸上轻轻停住了。
这张卡片右上方贴着一张黑白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留着短平头，嘴角向一边歪着。
这人名叫马宝才，是二阎王手下土方车队的副队长。
江源看马宝才的指纹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马宝才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内侧边缘，纹线看上去有些奇怪。
这两个区域的纹线极其浅淡，甚至有些发亮发平。
一般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茧子往往厚实粗糙，而马宝才这两根手指上的磨损却显得平整光滑。
这种生理磨损痕迹，寻常痕检未必能在意，顶多以为是此人干活磨破了皮。
但江源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一副完全不同的画面。
洗牌、切牌、捻牌、出牌。
只有经常和赌博打交道的人，手指才会留下这种硬化痕迹。
因为在牌桌上洗牌切牌的时候，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内侧需要高频次抵住扑克牌的边缘反复挫动。
一天几百把牌，一个月成千上万次摩擦。
日子久了，纸牌边缘就会把这两个接触点的乳突纹线一点点磨平挫光，表皮为了抵抗摩擦，便会代偿性地硬化出一层角质层。
江源挑了挑眉毛，觉得这其中有文章可做。
一个管土方车队的副队长，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却被磨成了这种模样。
江源拿着这张捺印卡径直走进了隔壁的AFIS机房。
值班的市局技术员正坐在转椅上吹空调看报纸，见江源推门进来，连忙站起身打了个招呼：“江老师，您过来了。”
“小孙，用一下系统。”江源冲他点了点头。
“您用。”小孙连忙把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江源把马宝才的捺印卡扣在扫描仪，先在系统里扫一遍再说。
果不其然，马宝才在98年就因为赌博被公安机关处理过。
江源看着屏幕上的记录，心里更加明朗了。
哈城市局花重金采购的这套AFIS系统在春天刚刚完成了扩展。
以往这套系统大多用于单个案件的比对，但在新版本扩展了运算功能，其中一项就是未破案现场痕迹库的指纹自动检索。
也就是业内俗称的撞库。
只要把一个人的指纹输入系统，系统就能自动把指纹扔进痕迹库里匹配。
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卡片都扫进来了，江源索性随手勾选了全库比对。
他将马宝才食指纹样单独截取出来，标注好核心三角区，随后点下了确认检索的按钮。
做完这一切，江源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待着撞库完成。
江源本来就是无心插柳，压根也没指望能算出什么名堂。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系统突然传来了一声提示音。
坐在旁边整理表格的技术员小孙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过头来看向屏幕：“哟，出结果了？”
“江老师您在查哪个大案子呢？”
江源坐起身也顾不上聊天，眼睛将屏幕上的内容扫了一遍。
他点开了那条排在第一位的案卷详情，案卷信息在屏幕上逐行展开：
立案单位：哈城市公安局南岗分局治安大队。
江源顺着简要案情一栏往下浏览。
一个多月前，南岗分局治安大队根据群众举报线索，组织警力对辖区的一处废弃大车修理厂进行了突击包围。
根据线索，这修理厂里其实暗藏着一个流动赌档。
这帮赌徒为了防范打击，作案手段十分狡猾。
每天下午都会临时通知参赌地点，然后用面包车把赌客拉进院子，甚至安排了暗哨盯梢。
那天治安大队突击抓捕的时候，村口的望风人员提前察觉到了动静，立刻用对讲机通风报信。
等抓捕民警冲进车间的时候，里头的庄家和几十个赌客早就跑没影了。
民警扑了个空，现场只缴获了几张来不及搬走的轮盘赌桌，和一个重达三百斤的大铁皮保险柜。
由于没有抓到主犯，治安大队只好把案子移交给了市局技侦部门做痕迹检验。
市局技侦也很幸运，在保险箱拉手上提取到了三枚指纹，还没等进一步处理，魏成刚案发生，大部分人又参加到了现场勘查中。
治安的案子也就因此被搁置了起来，不过好在当时技侦把这几枚指纹顺手传进了AFIS系统，当成悬案物证封存了起来。
而现在江源这一随手撞库，直接把马宝才撞了进去。
江源在操作界面上敲击了两下，调出了双屏分屏对比模式。
他把两幅图像同时放大到全屏状态，几秒钟就看出了中心箕型的起点朝向完全一致。
这个保险柜拉手上的指纹，百分之百就是马宝才留下的！
马宝才的指纹出现在保险柜拉手这意味着什么，连学警都能想得明白。
“嘿嘿，这还真是顺手牵出一头肥羊。”
江源看着屏幕，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
他按动快捷键，唰唰几声吐出了两份带特征连线的比对报告。
江源扯下报告，顺着走廊快步走到马山办公室门前。
他抬手叩了叩门，屋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江源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瞅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马山人没在屋里。
正巧外勤组的一名民警抱着卷宗从走廊经过，看见江源站在门口，笑着招呼了一句：“江专家，找马支呢？”
“对，马支去哪儿了？”江源问。
“刚去主楼三楼赵局办公室汇报去了，走了得有二十来分钟了。”
“行，知道了。”
江源手里拿着材料，转身顺着楼梯迈步走回了技术室。
正巧治安支队负责联络各分局的内勤端着材料路过走廊，江源顺手把打印出来的比对报告递了过去，交代了一句让治安支队抓紧核对。
……
此时此刻，赵同伟办公室。
窗明几净，红木办公桌后头摆着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
马山做完汇报，伸手把结案汇报材料给合了起来。
赵同伟听完马山详尽的汇报，脸上露出了连日来难得一见的舒展笑容。
“嗯，这个案子办得漂亮，挑不出毛病。”
赵同伟往后靠了靠皮转椅的靠背，满脸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案子案情恶劣，分尸烹煮又给取证增加了这么大的难度。”
“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事实全钉死，不容易。”
“既然老宋那边点了头，那这个案子也就差不多了，可以正式移交公诉一处了。”
马山咧嘴笑了笑：“老宋那关可真不好过，要不是江源和邱美霞技术过硬，把致命切创和凶器指纹对在杜强一个人身上，这案子真不知道还得扯皮多久。”
赵同伟赞同地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行了，老马，这几天专案组连轴转，你带着底下那帮弟兄们也累得够呛。”
“今天把案卷交接完，除了留值班的，其他人分批排个轮休。”
“好嘞，赵局，我替底下弟兄们谢您了。”马山笑着站起身，准备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告辞。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赵同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声吐出一个字：“进。”
来人正是哈城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支队长，周枫林。
周枫林平日里在局里是个四平八稳的慢性子，可眼下这一进门整张脸都泛着红光。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神情高兴得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他眼神在办公室里一扫，看见正站在办公桌前的马山，顿时喜出望外地一拍巴掌：
“诶！马支！原来你在这儿呢！”
“我刚才去你们刑侦转了两圈，一直在找你呢！”
马山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
他上下打量着周枫林那副红光满面的模样，纳闷地问道：“老周，你找我干什么？”
“魏成刚这案子我们刑侦刚把卷宗理顺，你这风风火火的，难不成你们治安又遇到什么顶风作案的棘手事情，要拉我们刑侦去顶缸？”
“顶什么缸啊！大喜事！”
周枫林快步跨到办公桌旁，冲着马山连连抱拳：
“我当然是来感谢你们刑侦兄弟啊！”
“真是雪中送温暖啊！你们刑侦的江源送过来的线索太及时了，帮了我们治安大忙啊！”
赵同伟坐在办公桌后，他看着周枫林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也是一头雾水。
赵同伟板着脸敲了敲桌子：“老周，你这堂堂治安支队长，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像个什么样子？”
“你要说话就一次性把话说完，江源怎么又扯到你们治安上了？什么意思？”
周枫林连忙收敛了一点笑容，他把手里的两张打印纸推到了赵同伟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赵局，我来也是专程向您汇报这个重大突破的！”
周枫林嗓门洪亮：“刚才江源把马宝才的十指指纹做了个撞库！”
“结果江源这一撞库，正好撞出了一个高度匹配的案卷！”
“就是南岗分局治安大队一个多月前查封的地下流动赌档！”
马山听到这里，整个人愣住了，脱口而出：“南岗那个流动赌档？那不是一直没抓到庄家吗？”
“可不是嘛！”
周枫林一拍大腿：“江源刚才这一撞库，保险柜拉手上的那枚指纹正好撞上了马宝才！”
“赵局，我刚接到技术报告，南岗分局二十分钟前已经去实施抓捕了，这次人赃俱获，一个都别想跑！”
周枫林长长吐了一大口气，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从现场缴获的账本流水来看，那案子涉案赌资上千万啊！”
“要是主犯抓不到，这案子原本得拖成烂账。”
“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治安今年的考核完全不用愁了！”
周枫林转过头，再次用力拍了拍马山的臂膀：“马支，回头代我好好谢谢江源！”
“改天等抓捕收网利索了，我老周掏腰包请你们刑侦和江源好好整上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