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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将手电光打在木框上，低下头仔细端详。
过了两三分钟，他的目光在茶几附近停了下来。
在茶几的木框立面上有两枚挨在一起的暗红色印记，另外在过道踢脚线和地面交界的瓷砖上，也留着几处深浅不一的指印痕迹。
有些指印因为按压时发生了滑动，纹线已经糊成了一团斑块。
江源对着这几处痕迹连续按下了快门，拍完固定方位照，他才拿出提取工具，将现场这几处血指纹逐一提取下来。
“白队，麻烦你把卷宗里受害者的指纹拿出来一下。”
“好，我给你找。”白队连忙应了一声，把卷宗里的文件翻了出来。
“江专家，给，这是马文莉的十指指纹卡。”白队指了指卡片。
江源凑到光线稍亮一点的窗边，进行人工比对。
马文莉的十根手指里，有八个是箕形纹，只有双手拇指是斗形纹。
而江源刚刚从茶几边框和地面上提取到的这几处血指纹，中心花纹的纹线走向呈环形闭合，属于典型的环形斗，纹线间距也比死者的指纹要宽出不少。
他甚至不用去细抠每一个分叉点的相对位置，单从中心花纹的结构上就能一眼看出两者的明显差异。
他指了指物证袋里的样本说道：“白队我比对了一下，这些血指纹和受害者的不同。”
“马文莉独居在这里，现场也没有其他人进来救护过，既然排除了她本人的可能，那这几枚血指纹应该就是凶手的了。”
江源将物证袋放进勘查箱里收好，接着说道：“咱先带回去用AFIS系统跑一下吧。”
白队伸手把十指卡塞回卷宗袋里：“好！好！咱们这就带回去上机跑一下！”
话虽答应得干脆，但白队的心中却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
一枚凶手的现场指纹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如果这一条路能跑通，那后面自然就顺利起来了。
可越是知道这条路能一步登天，白队这心里头就越是七上八下。
“走吧白队，咱们直接去市局。”江源摘掉鞋套迈步走向门口。
“走！直接去市局！”
白队反手将防盗门锁死，对守在楼梯口的值班民警叮嘱道：“继续在这儿守着，没我的通知谁也不准放进去。”
“明白，白队！”值班民警立正应道。
两人驱车直奔镜湖市公安局而去。
全镜湖市上下也就只有市局引进了一台AFIS系统。
平时除了平江县局，底下的分局办案子要想使用这台机器都得先打书面报告，拿着分管局长的签字条子去排队申请。
有时候赶上市局自己手里头积压的案子多，等上两三天才能排上号，那都是常有的事。
原本白队还做好了跟市局走加急审批流程的准备。
结果白队刚提了一句是江源提取的指纹，想借用一下市局的AFIS系统。
市局技术处主任当场就答应了下来，还说马上让人把机房腾出来等着。
“江专家！可把你给盼来了！”
看到江源拎着箱子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技术处陈主任满脸带笑地快步迎下台阶，热情地说道：“前两天开会还听领导提起你在平江搞实验室的事儿。”
“没想到今天你就来咱们市局了，欢迎欢迎！”
“陈主任您好，今天过来办案，临时借系统用一下，给你们添麻烦了。”江源客气地回应道。
“嗨，看你这话说的，这平江县局也是市局下面的对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主任笑呵呵地拍了拍江源的胳膊：“老白，你小子手脚够快的啊，江专家来镜湖你也不提前跟市局打个招呼，就自己闷声发大财把人请你们莲湖分局去了？”
白队嘿嘿一笑，拱了拱手说道：“陈主任，咱们这不是案子急嘛。”
陈主任引着江源往办公楼里走：“机器给你空出来了，随时都能上机。”
干技术工作的人，最佩服的就是手底下有真本事的同行。
江源名声早就传遍了整个东平省公安系统。
更何况，平江县本身就归镜湖市管辖，只要平时把关系处好了，能让江源多往镜湖市跑跑，那以后整个镜湖市的命案破案率也就不用发愁了。
面对这么一尊走到哪儿就把破案率带到哪儿的大神，市局上下自然是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值班的技术员见陈主任领着江源进来，连忙把位置让了出来：“江老师，系统已经登录好了，随时可以录入检材。”
“谢谢。”江源拉开转椅在操作台前坐了下来。
他取出那几枚血指纹样本，平放在扫描仪上。
电脑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幅黑白指纹图像。
由于现场提取的载体背景和血液颜色深浅不一，系统很容易把一些断开的血渍误判成纹线终点。
江源熟练地调出图像处理界面，先将背景的干扰斑点一点点修掉，随后切换成手动标定模式。
短短五分钟不到，三枚条件最好的血指纹已经全部完成了特征标定。
白队站在江源的椅背后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进度条，连眼皮都不怎么眨一下。
随着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百分之百，屏幕界面跳转到了候选匹配列表。
江源点开了系统自动排在前十位的候选指纹图像，快速核对着两者的细节特征。
看完了第一枚，江源摇了摇头，点开了第二枚。
紧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
结果很遗憾，系统中并没有匹配的指纹。
江源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白队，实话实说道：“白队，库里没有比中。”
听到江源给出这个结论，整个人显得有些沮丧。
旁边的陈主任见状，在旁边宽慰了一句：“老白别灰心，初犯在库里没底档也是常有的事，我已经让技术员把这几枚血指纹做长期监控了。”
“以后只要这小子犯事肯定能抓住他。”
“行，谢了陈主任，今天麻烦你们了。”白队勉强的笑了笑，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
谁能保证凶手一定会百分百继续作案呢？
江源同白队一块儿走出了机房，白队低着头走在前面，还没缓过劲来。
江源看白队一直拧着眉头，出言安慰道：“白队，也不一定非要走指纹这条路。”
“邱法医还在路上呢，算算时间下午也就该到了，等她过来让她看看尸检的情况，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办案子本来就是多条腿走路的过程。
痕检的指纹比对只是一条捷径，捷径走不通还有法医尸检、现场重建和刑侦摸排可以互相配合印证。
只要凶手在这个屋子里杀了人，他就必然会跟死者发生交互，绝不可能只留下指纹这一种痕迹。
白队手扶着车门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话是这么说。”
白队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苦笑着说道：“我心里头也明白破案有些磕碰是常态，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案子。”
“但这种若有若无能触碰到嫌疑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煎熬了。”
江源笑着说道：“白队之前在会议室吃火锅的时候还那么乐观，现在遇到一点困难，也要乐观起来啊。”
白队惆怅地说道：“这可是命案啊，总得给死者一个交代吧。”
江源看着白队认真地说道：“会找到线索的。”短短六个字，江源说得很笃定。
白队转过头看了江源一眼，见这个年轻人神色从容，自己那股焦躁也不由得平复了几分。
“行，借你吉言！咱们这就回分局等邱法医过来！”
白队拧动车钥匙打着了火，桑塔纳掉了个头驶出了市局大院。
……
下午三点多钟，接人的桑塔纳终于风尘仆仆地驶进了莲湖分局。
邱美霞干脆利落地从车上迈步走了下来。
“邱姐，一路辛苦了。”江源走上前，顺手接过了邱美霞手里的箱子。
“这就是平江县局的邱法医吧？”
“久仰大名，我是莲湖分局刑侦大队的白振海，太感谢你大老远跑过来帮我们把关了！”白队满脸热情地伸出手打招呼。
“白队客气了，我跟江源搭档惯了，有案子一起看也是分内的事。”邱美霞跟白队握了握手，连办公室都没打算进。
“路上我大概了解了案情，咱们趁着现在天还没黑，直接去解剖室看尸体吧。”
白队见邱美霞和江源一样，全都是进门就干活的风格，连忙点头引路：“好！解剖室那边我已经让法医备好了，咱们直接过去！”
一行人走进了莲湖分局的法医解剖室。
邱美霞先将尸体上的白布缓缓掀开。
邱美霞从死者的头面部开始，把受害者的尸体从头到尾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她看得极细，遇到创口密集的地方，还会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创缘，仔细观察创壁的组织形态。
“死者身高168，从伤口上来看，应该是用锐器造成的损伤，凶器找到了吗？”邱美霞戴着口罩看向白队问道。
白队回答道：“找到了，是一把水果刀，凶手行凶之后没有带走，直接丢在现场客厅的血泊旁边了，我们当天就已经提取回来入库了。”
站在一旁的江源接过话头：“我看过现场的照片，凶手是在卧室突然发难，一路追到客厅把人杀害的，显然凶手也是激情作案，并没有提前做好预案。”
“等把人杀死之后，他逃跑的时候很匆忙，甚至把凶器丢在现场就走了。”
如果是早有预谋的嫌犯，在作案之前就会提前准备好顺手的凶器，杀完人之后也会带走凶器销毁。
邱美霞用镊子指了指死者胸前和手臂上的几处创口，接着说道：
“你们看，受害者虽然身上有很多伤口，但实际上大多数伤口都比较表浅。”
“由此也可以推断出，凶手并没有什么行凶经验。”
“他在挥刀刺击的时候心里头是慌乱的，根本不知道往哪个要害部位扎能一刀致命。”
“而且死者身高有168，在女性里头算是个子比较高挑的了。”
“而凶手刺出的这些刀伤普遍创道较浅，这说明他的力量也相对较差，并非强壮男性。”
白队站在解剖台旁，听着江源和邱美霞两人一唱一和的推断，一团乱麻的脑子里渐渐有了感觉。
他顺着两人的逻辑链条往下琢磨，继续推理道：“而且凶手使用的是水果刀，说明他事先并没有预谋。”
“凶手进门的时候手里头根本没带家伙，应该是在卧室里跟马文莉因为什么事发生了冲突，顺手抓起了水果刀开始行凶！”
邱美霞绕到解剖台的另一侧，在无影灯下仔细查看死者的十根手指甲。
看了几秒钟，邱美霞继续说道：“你们过来看，死者指甲缝里面有东西，说明她是经过激烈抵抗的。”
“这就意味着凶手身上当时肯定也留了抓痕。”
江源看着旁边的白队，把目前条件一条一条地汇总了起来：“白队，现在咱们的方向其实已经很清晰了。”
“首先是个身材瘦弱的人，体格力量不大，而且很可能带有被抓挠留下的伤。”
“再加上现场门锁完好，这说明凶手和受害者是有至少弱相关的社会关系。”
“这几个条件一叠加，看看谁身上突然多了抓伤，应该还是能筛出一些人的。”
白队嘴里默默念叨着这几个条件，原本黯淡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