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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丽市公安局的机要备勤室里，大头电脑的主机风扇嗡嗡地转着。
墙上的石英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时针已经指到了凌晨三点。
马山靠在角落的一把折叠木椅上，嘴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刚才把大部队的十一个刑警安顿进招待所之后，马山和江源实在放心不下，去洗手间拿凉水冲了把脸，还是折返回了备勤室陪着陆识微一块儿熬。
电脑桌前，显示器屏幕上的幽光打在陆识微的镜片上，他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命令行窗口。
这时，原本静止的屏幕最下方跳出了一串字符。
陆识微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三下，调出了路由追踪列表。
他看清屏幕上解析出来的物理地址代码后，立刻快步走到马山和江源身边。
“马支，江主任，醒醒。”
江源几乎在陆识微碰上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眼神立马清明起来。
马山也猛地惊醒，身子晃了一下。
“马支，江主任，陶昭烈发消息了。”陆识微指着电脑屏幕说道。
马山一听这话，整个人腾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抬起两只手揉着发涩的眼睛问道：“在什么位置？我马上叫人！”
“在极速网吧。”
陆识微转过身，手指点在桌上一张瑞丽市城区地图的红圈上：“我已经对照过电信局给的专线端口表了，就在商贸街西头，离咱们市局不算远。”
江源这时也站了起来，顺手把外套穿在身上：“上线多久了？”
“刚上线不到半分钟，握手协议刚建立完，他应该正在往外发邮件。”陆识微飞快地回道。
马山一听一把抓起掉在椅子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往门外冲。
“小陆你继续在屋里盯着后台，看看他什么时候下线！江源，咱们走！”
马山拉开门冲进走廊，从腰间拔出对讲机，一边往楼下跑一边按下了通话键：“刘铁东！刘铁东！听到回话！”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马支，我听着呢！”
“所有人都起来！全副武装，马上到招待所楼下集合，目标出现了！”
马山对着话筒低吼了一句，三步并作两步跨下了水泥台阶。
不到两分钟，刘铁东带着十名刑警一个不落地从楼梯口冲了下来。
这帮人连衣服都没怎么整理，直接就奔向了停在院子中央的两辆依维柯。
当地配合办案的值班司机早就听见动静发动了车子，马山拉开第一辆依维柯的副驾驶车门。
“去商贸街西头的极速网吧！越快越好，不要拉警笛！”马山一屁股坐稳，冲着司机交代道。
司机一点头，两辆依维柯一前一后滑出了市局大院。
此时正是深夜凌晨三点多，外头的街道上安安静静的。
这刑警们坐在后排座椅上，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一双双眼睛在车厢里却格外有神，浑身上下都燃烧起了战意。
今天这一路实在太折腾了。
为了保证一有情况能随时出动，所有人连衣服都没脱，全都是穿着防弹衣躺在床上睡觉的。
这年头配发的防弹衣里头塞的都是钢板，穿在身上少说也有十来斤重。
瑞丽这鬼地方到了十月底还跟北方初夏似的，防弹衣箍在胸口上又沉又热。
刚才那两个多小时躺在床上，翻个身都咯得慌，根本谈不上什么睡个好觉，休息其实也就是闭着眼睛相对保存一些体力罢了。
现在好不容易摸到了陶昭烈的尾巴，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大家伙儿自然是抱着一次完美解决的态度去做事，赶紧把陶昭烈这个亡命徒按住押回哈城。
谁也不想再穿着这身铁壳子在招待所里受这份罪了。
依维柯在马路上开得飞快，没过几分钟就已经拐进了商贸街。
马山转过身子扶着副驾驶的椅背，对着后车厢里的队员说道：“大家伙儿注意，马上就到地方了。”
“现在时间比较晚了，街面上没什么人。”
“一会儿车子停在路口，大家千万不要扎成堆进去。”
“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全涌进去动静太大，太容易引起他的警觉。”
“咱们分成几拨，一个两个的往里进，就装作半夜找地方包宿上网的。”
“进去以后先别急着动手，先找人，把网吧里的角落都扫一遍。”
“谁要是找到了陶昭烈，先退出来报告，等咱们把前后门全卡死了再一起上去按人。”
“大家都是队里的老手了，具体怎么做也不需要我再挨个教了吧？”
本地司机对地形很熟，在距离极速网吧还有五十多米的一处拐角树荫下刹车，顺手把车头大灯也给关了。
马山朝外看了一眼。
“去吧，先去三个。”马山挥了挥手。
侧门轻轻拉开一条缝，刘铁东带着两名侦查员跳下了车。
三个人把夹克脱下来夹在腋下，一前一后朝着网吧门口晃悠了过去。
马山坐在副驾驶座上神情紧张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网吧的门帘终于动了一下。
刘铁东和那两名刑警从里头走了出来，三个人站在台阶上四下看了一眼，随后加快脚步顺着马路牙子返了回来。
侧门拉开，刘铁东钻进车里，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马支，没找到。”刘铁东压低嗓子说道。
马山眉头一下子拧紧了：“没找到？里头多地方？”
“不算大，一共就六十多台机器，分左右两个屋，还隔了几个小包间。”
刘铁东喘了口气，汇报道：“我们仨把大厅和包间全都转了一遍，确实没有陶昭烈。”
马山咬着后槽牙：“会不会去厕所了？”
“厕所我们也去看了，一共就两个蹲位，门都敞着，里头没人。”旁边一名跟着进去的刑警补充道。
马山不甘心，扭头看向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沉声说道：“再去两个，换两张生面孔进去，把角角落落再给我仔细过一遍！”
“是！”
车门一开，又跳下去了两个刑警。
这两个人没走正门，先绕到网吧屋后看了一眼后窗，确认后窗全焊着防盗铁栏杆，这才转回正门钻了进去。
马山坐在副驾驶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网吧门口。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刑警也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两人回到车边，拉开门冲着马山摇了摇头：“马支，真没有人，连网管住的那个小储物间我们都借口买水瞄了一眼，就网管一个小年轻在里头打盹。”
马山还是不信这个邪，就算陶昭烈动作再快，怎么可能跟长了翅膀一样，转眼就没了踪影？
“你们在车上等着，别动。”
马山解开身上的防弹衣扔在座位上，亲自拉开车门钻了出去。
江源见状，也推开车门跟在马山身后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极速网吧。
一掀开门帘，里头密密麻麻摆着几排大头显示器，屏幕上大多挂着传奇或者红警的画面，不少熬不住的年轻小伙正歪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江源走到了靠墙的一排机器旁。
其中有一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桌面，鼠标垫旁边放着一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
江源伸手摸了一下显示器的外壳，上头还带着温热。
马山在里头的包间转了一圈走出来，来到江源身边，顺着江源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台空机器。
整个网吧里拢共就三十来个上网的人，马山把每一张脸都核对得清清楚楚，确实没有发现陶昭烈那张面孔。
外头的夜风吹过来，马山有些沮丧地拉开车门，重新返回了车中。
后车厢里的队员们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马山靠在椅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摆了摆手说道：“回去吧，人跑了。”
车厢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叹息声。
来的时候大家伙儿一个个憋着一股劲，回去的时候车厢里鸦雀无声，一行人全都垂头丧气的，靠在椅背上谁也没心情说话。
十几分钟后，两辆依维柯开进了瑞丽市局大院。
马山没有回招待所，带着江源和一众沮丧的队员直接上了办公楼二楼，推开了机要备勤室的门。
陆识微还坐在电脑前，听见开门声，连忙站起身转过头来。
他一见马山等人脸上的神情，不用问也猜到了结果。
陆识微看了看马山，又看了看旁边的江源，开口说道：“马支，我刚才在后台调了一下他完整的流量包记录。”
“这个陶昭烈是有一定反侦察意识的。”
陆识微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两行时间戳解释道：“他昨天凌晨那次上线，跟今天凌晨这次上线，去的是两家完全不同的网吧。”
“而且我算了一下他传输的数据量，他应该是在去网吧之前，就已经在软盘上把邮件内容写好了。”
“他进了网吧，开一台机器，把写好的东西直接复制上去，登录邮箱点完发送，连回信都不等，前后不到三分钟就撤了。”
“所以咱们从局里扑过去的时候，他其实早就已经走出网吧大门了，咱们这才扑空了。”
马山听完双手搓了搓脸：“是啊，这小子太滑头了。”
“本来我们已经很快了，但没想到还是没能堵住他。”
站在后头的刘铁东皱着眉头说道：“马支，要是这小子一直这么干，每次换一家网吧，上去三分钟发完邮件拔腿就跑，咱们就算二十四小时穿着防弹衣在车上守着，赶过去也来不及啊。”
屋里的几个老刑警脸上也满是发愁的神色。
这种敌暗我明的打法最让人窝火，明明知道人就在这座城里，偏偏每次都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陆识微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法，马支，就是不知道好不好使。”
“你小子有什么本事就赶紧使出来吧，别藏着掖着了！”
陆识微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两个位置各点了一个点。
“马支，江主任，你们看。”
陆识微指着那两个红点说道：“我刚才等你们的时候，仔细看了一下陶昭烈这两次发邮件的网吧位置。”
“昨天凌晨他去的是东头的蓝天网吧，今天凌晨他去的是西头的极速网吧。”
陆识微用铅笔在这两家网吧之间画了一条连线，笔尖落在了连线正中央的一片密集建筑群上。
“这两个网吧直线距离差不多有两公里，而夹在它们中间的，正好是这一大片城中村。”
“陶昭烈半夜两三点钟出门找网吧发消息，他反侦察意识这么强，肯定不会坐出租车，多半是靠两条腿走着去。”
“他既然两次分别往东走和往西走，那他的出发点，很大概率就在这两个网吧的中间区域。”
陆识微抬起头看着马山：“我想他会不会就住在这片城中村里？”
“毕竟段政委之前也说过，这一片全是私建的出租屋，不用登记身份证，地形又复杂，比较适合他这种逃犯隐匿。”
马山凑到地图跟前，盯着那片画满了小方格的城中村区域，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一些：“你这个分析有道理，以落脚点为圆心，每次换一个方向出去上网。”
“但问题是，这片城中村少说也得有上千户人家，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带着人挨家挨户去敲门，还没等摸到他跟前，这小子听见风声又该翻墙跑了。”
陆识微点了点头：“对，不能直接去敲门，但我们可以从外围查他的生活痕迹。”
“我们去摸排一下这片城中村的水电底数。”
陆识微条理清晰地说道：“这片城中村虽然租客杂，但那些长期空置没人租的房屋平时是几乎不用水不用电的。”
“只要住进去一个大活人，哪怕他再怎么小心出门，他也得用水用电。”
“如果我们查一下这片区域的抄表记录，要是有某间房屋在几天前用电量用水量特别低，而就在最近这两三天突然提高了用量，那这间屋子就可以直接列入重点怀疑对象！”
陆识微这番话一出口，江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了点头。
这套通过水电数据反推隐匿窝点的路数，其实就是最朴素的大数据筛查思维。
陶昭烈可以把自己的行踪藏在黑夜里但他只要还是个人，就逃不开吃喝拉撒的物理规律。
马山盯着地图看了好半晌，原本沮丧的脸色瞬间一扫而空。
“好小子！你这个方法不错啊！”
马山转过头看了一眼江源，忍不住夸道：“江源，你从平江带出来的这个兵，脑子是真好使！”
马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走到了凌晨三点五十。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群站在门口的队员们，沉声下达了命令：
“都听见了吧？有法子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不到，我给大家两个小时的休息时！”
“我现在就去和瑞丽市局这边对接一下，看看能不能赶在天亮之前拿到这片城中村用电量和用水量的记录。”
马山这时语气也有了几分自信：“等把可疑房屋的名单列好后，明天一早我们就换便装出发！”
“是！”十一名刑警齐刷刷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回招待所补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