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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蕴舟从办公室出来,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方才那几页内容,琢磨着珠宝线那个定价逻辑到底哪里不对。
外面的灯全亮着,亮堂堂的,照得她有点晃眼。
抬起头,才发现秘书处那一排工位上一个都没走。
“苏副总好。”一排人齐刷刷的,跟排练过似的。
苏蕴舟吓了一跳。她方才看文件看得入神,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下班点快半个钟头了。
这些人,是在等她?
扫了一圈,每个人电脑屏幕上都亮着,不过仔细看,有人在翻的是白天已经处理完的邮件,有人在看的是跟手头工作八竿子打不着的旧文档。
都在装。
装忙,装没下班,装自己还有事没做完。
这种场面她熟啊,从前她当牛马那会儿,领导没走,全组没一个敢动的。明明活干完了,也得对着屏幕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其实都是在乱打。
那时候她想不通,当领导的人为什么非得盯着手底下人加班才高兴?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活干完了不就行了?
非得把所有人的下班时间都控制上,才显得领导有权威?
现在么,总算理解了那么一点。领导没走,我要是走了,是不是不给面子?是不是不敬业?
“已经到了下班点。”苏蕴舟,“大家下班吧。”
Shirley愣了一下,像没听清:“苏副总?”
“下班了,手上的事明天再做,不急这一会儿。”
几个人对看一眼,谁也没先动。苏蕴舟又说了一遍:“走吧,我这儿也没什么事。”
秘书处的人这才一个个关掉电脑,收拾包,椅子拖动的声音连成一片。不到一分钟,工位空了。
几个人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小声说着“苏副总再见”,脚步轻快不少。
苏蕴舟看着他们消失在电梯间,松了口气。
梁瑞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见她站在走廊里:“苏副总,需要安排车送?”
“不用,我开车来的。”
“好,那我也下班了。”
“梁特助。”苏蕴舟叫住他。
“你跟秘书处的人说一下,以后下班不用等我。干完自己手上的活,该走就走。我要是没注意时间,你们提醒我一声就行。”
梁瑞看着她,点了下头:“好,我会跟她们说的。”
想想她以前,那也是上过班的人,最烦的就是全组人陪着领导耗时间。
可没意思了,要知道活是干出来的,不是耗时间就能完成的。
想起从前在工位上加班的那些夜晚,领导在里间的办公室亮着灯。她明明活都干完了,还得打开某个需求文档,来回翻,假装自己很忙。
偶尔抬头看一眼领导的门,心里骂上两句。
那时候她就想,以后她要是当了领导,绝对不会这么压榨手底下的员工。
现在她真的当了领导,虽然只是个临时的。
大家干完自己手上的活,该下班就下班呗。效率是干出来的,又不是耗出来的。人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跟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饱满地来,哪个划算?
车驶出霍氏大楼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京市的晚高峰,车堵在路上,红灯连成一片。高架桥望下去,前后左右全是车,车灯连成一条缓缓流动的长河,红的尾灯,白的头灯。
苏蕴舟靠在椅背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刹车。前车动,跟一步,前车停,她也停。不用想方向,不用想路线,跟着车流走就行。
她这一天可真够忙,开会、看文件、学习各种,脑子像被人硬塞了一堆知识。
这会儿堵在路上,心情也是美丽的,下了班,终于不用再看那些让她头痛的文件。车里就她一个人,暖气开着,电台放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老歌,旋律缓慢,莫名有种悠闲感。
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车流动了,松开刹车,慢慢往前滑。
车拐进老宅那条道,路灯全部亮起。院门口的灯也亮着,张妈站在门口候着,见她车来,迎上来接过保温袋。
“苏小姐回来了,饭刚做好,老爷子等着呢。”
苏蕴舟跟着她往里走。穿过院子,进入正厅。厅里暖气开得足,饭菜的香气从偏厅飘过来,混着炖汤的醇厚味道。
霍启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见她进来,放了茶盏:“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蕴舟应了一声,去偏厅洗了手,回来坐下。
陈婉仪也从后面出来,换了身家常毛衣,整个人看着柔和多了。
桌上摆了十多个菜。花胶炖竹丝鸡,花胶放得更足,汤色浓郁。旁边是一尾清蒸东星斑,鱼身三尺来长,红鳞在灯下泛着光,身上铺着姜丝葱段,浇上一勺滚油,那滋味,肯定好吃。
再过去,是一碟白灼基围虾,虾是活的现煮的,壳红肉白,旁边搁着一碟酱油醋,蘸着吃。
还有一碟海蛎煎,蛋皮裹着肥嘟嘟的海蛎,煎得边沿微焦,撒了把芫荽。
另有一小锅鱼丸汤,汤清见底,鱼丸是手打的,白嫩弹牙,浮在汤面上,撒了几粒葱花。
苏蕴舟看着这一桌子,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没人专门问她今天干了什么,也没人提公司的事。
但这一桌子菜,就是霍家人的语言。
“愣着干什么,吃饭。”霍启山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搁到自己碟里,“今天这鱼不错,说是早上刚到的货。”
苏蕴舟跟着动筷。先夹了一筷子海蛎煎。蛋皮焦香,海蛎肥嫩,一口咬下去,鲜甜味在嘴里散开。是家里的味道。
她出海回来,赵惠兰经常做这个。
嚼了两下,鼻子有点酸,低头扒了口饭,把那点酸压下去。
又舀了一碗鱼丸汤,喝上一口。汤鲜,鱼丸弹嫩,一吃就知道是手打的。
花胶竹丝鸡,汤浓还不腻。中午虽然吃了不少,但这会儿面对这一桌,肚子里像又空了一截。
干了一整天脑力活,得用吃的来填补。没忍住,又添了一碗饭。
霍启山看她吃得香,自己那碗饭也下去得快了。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笑着说了一句:“不错。有蕴舟你在,我还能多吃一碗。”
苏蕴舟正夹着菜,闻言手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爷爷,您这是说我吃得多吧。”
“能吃是好事。”霍启山端起茶抿了一口,“胃口好,身体棒。”
陈婉仪在旁边,也笑了一下,还给苏蕴舟碗里夹了鱼腹肉:“多吃点,上班累了一天,费脑子。”
苏蕴舟道了谢,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饭见了底,这才放下筷子,靠着椅背,觉得整个人终于从那一整天的绷紧里松了下来。
脖子酸,腰僵,可胃里暖了。
陈婉仪放下筷子看向她:“上班累了,早点休息。”
苏蕴舟点头:“嗯,今晚早点睡。”
霍启山起身往书房走,经过她身边,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什么。
洗漱完,苏蕴舟躺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什么好看的。
今天下午给霍铮发的那串消息,还是没回应。
屋里安静得很。窗帘拉了一半,外头山道的路灯从缝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墙上。
转了转脖子,又扭了扭肩。
酸。肩胛骨底下那块跟灌了铅似的,抬手都费劲。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蕴舟坐起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