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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猎户。
这是军伍里千锤百炼出来的人才。
斥候的脑子，先锋的将胆，猎户的手艺。
搁在边军，这样的人，一营里挑不出五个。
搁在金銮殿，这样的将才，该封侯。
“走！”周牧野忽然拽他的袖子，压着嗓子，一脸紧张，“赶紧走！”
“走什么？”萧景瑜不动。
第161章萧兄！他是个疯子！
“那是个疯子！”周牧野的声音都变了，“韩征！韩老将军家的老二！你知不知道他什么脾气？”
“去年韩家的宴席上，有个门客多嘴问了他一句婚事，他当场把人拎起来，从厅里扔出去了！”
“韩征？”萧景瑜挑眉，“将门出身？”
“将门是将门，就是不得宠。”周牧野压低声音，“韩老将军有三个儿子，老大嫡出，正经八百的继承人。”
“老二老三都是庶出，不受待见。这韩征，从小扔在军营里长大的，十六岁就跟着北征，斩首三级，回来他爹连个笑脸都没给。”
“后来他爹把他拘在家里，不给兵权，不给差事，就当没这个儿子。这回秋猎，他是跟着他大哥来的。他大哥骑马，他走路，连个随从都没有。”
“这样的人，你惹他干什么？！”
萧景瑜没走。
方才周牧野念叨的这番话，他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系统调出来的卷宗。
他盯着那个扛着鹿肉往外走的背影，眼睛越来越亮。
将门庶子，不得宠，有万夫不当之勇，有斥候的细活儿，没人赏识，没人提拔。
这不是疯子。
这是一块埋在土里的金子。
他刚要起身，前头那个背影，忽然停住了。
韩征缓缓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扫过四面的灌木，最后，精准地钉在他们藏身的这片草丛上。
“鬼鬼祟祟的。”他开口，嗓门跟打雷似的，“跟着老子干什么？”
周牧野的魂，当场吓飞了一半。
他一把拽住萧景瑜的袖子，声音抖成筛糠。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快跑！”
萧景瑜却像着了魔似的，他拨开草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堆出一脸春风拂面的笑。
“这位兄台，好身手！”
韩征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方才那头鹿，奔起来四蹄生风，兄台徒手追及，飞身扑背，双手定角，单臂拧颈。这一套下来，快，准，狠，放眼整个围场，能做到的不超过三个。”
萧景瑜一边往前走，一边竖大拇指。
“更难得的是后头那一场。开膛，放血，波皮，剔骨，一炷香的工夫，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埋内脏选背风低洼，抹痕迹连草根的方向都算进去了。兄台这一手，不是猎户的手艺，是军伍里斥候营的手艺。”
“有这一手的，边军里一营挑不出五个。”
“佩服，佩服。”
韩征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是什么人？”
“白鹭书院，萧景瑜。”萧景瑜拱手，笑得云淡风轻。
“旁边这位是定远将军府的周牧野。我们二人，进山寻狼王，见兄台身手了得，起了结交之心，故而一路相随，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寻狼王？”韩征嗤笑一声，“就凭你们俩？”
“就凭我们俩，确实不够。”萧景瑜坦然承认，“所以我才来寻兄台。”
“寻我做什么？”
“合作。”萧景瑜伸出三根手指，“狼王的下落，我有办法找到。周牧野的箭法，八十步内百发百中。兄台的身手，正面搏杀，百人敌。”
“咱们三个绑在一处，找到狼王，围住它，杀了它，封赏三份平分。兄台一份，牧野一份，我一份。谁也不多拿，谁也不少拿。”
韩征盯着他，盯了半晌。
“你说你能找到狼王？”
“能。”
“怎么找？”
“天机不可泻露。”萧景瑜摇了摇手指，“但我把话放在这儿，三日之内，我带兄台见着活的狼王。见不着，我这份封赏，白送给兄台。”
韩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图什么？”
萧景瑜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
“图兄台这身本事。”
“我看得出来，兄台有大才，困在这将军府里，埋没了。这猎狼王是个由头，往后，我另有大事，要借兄台的手。”
“什么大事？”
“现在不能说。”萧景瑜顿了顿，忽然又说，“不过，有几句闲话，我倒是不吐不快。”
“兄台十六岁北征，斩首三级，回来令尊连个笑脸都没给。兄台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干出一番大事，让家里那些睁眼瞎瞧瞧，可对？”
韩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令尊把你拘在府里，不给兵权，不给差事。不是怕你闯祸，是怕你的风头，盖过了大哥。兄台心里明白，你这辈子再不挣出来，这辈子就折在那个院子里了。”
韩征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还有兄台方才那一手斥候的细活儿。波皮，放血，抹痕迹，这是北境雪地里跟老斥候学的，学了三年。回京之后，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
“他们只当你是个有蛮力的莽夫。”
萧景瑜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可我知道，你不是。”
“你那一手，是边军里斥候营十年难遇的手艺。你有万人敌的勇，有细如发丝的活，你缺的，只是一个能让你施展的地方。”
“兄台心里苦，可对？”
林子里，死一样地静。
韩征盯着这个瘦瘦白白的学子，喉咙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像。
太像了。
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他五脏六腑里掏初来的。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藏了三年的心事，被这人三言两语，剥得干干净净。
“你……”他张了张嘴，“你调查我？”
“岂敢。”萧景瑜拱了拱手，笑容不变。
“韩兄的威名，萧某久仰多时。边军斩首三级的少年英雄，徒手搏鹿的壮士，满京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我原就想着，哪日得空了，一定要去韩府拜会拜会。只是韩兄深居简出，我递了两回帖子，都石沉大海，未能得见。”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方才在这林子里，一见兄台的身手，我就知道，错不了，这就是韩兄。”
“天可怜见，总算让我撞上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韩征盯着他，眉毛拧了半晌，忽然松开了一线。
帖子？
他的帖子，从来都到不了他的手上。府里的门房收进去，转头就扔进了灶膛。什么两回，这人要真递了十回，他也一回收不着。
可这话听在耳朵里，就是熨帖。
满京城，人人见了他都绕着走。背地里叫他疯子，叫他莽夫，叫他有爹生没爹教的野种。
头一回，有人说久仰他的大名。
头一回，有人说，递了帖子，想拜会他。
韩征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被这几句话泡得发软，软得他嗓子眼都有点发紧。
可他脸上绷住了。
久经沙场的人，别的没有，绷脸的功夫天下第一。
“哼。”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算你有眼光。”
“帖子的事，回头再说。今日你们鬼鬼祟祟跟着我，这笔账还没算。”
“该算该算。”萧景瑜从善如流，“韩兄要怎么算？”
韩征上下打量他，忽然咧开嘴。
“你方才说，三日之内，带我见着活的狼王？”
“是。”
“好。”韩征把肩上的鹿肉往地上一放，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他。
“我便暂且与你们搭一回伙。狼王在哪儿，你带路。猎着了，封赏平分。猎不着——”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不怀好意。
“我就把你从这座山上扔下去。连你递帖子的那份，一起算账。”
萧景瑜笑了。
“一言为定。”
周牧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收编了？
这尊谁碰谁死的凶神，就这么三言两语，被萧景瑜给收编了？
他凑到萧景瑜耳边，压着嗓子问。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第162章狼王出现
“真诚。”萧景瑜面不改色，“发自肺腑的真诚。”
三个人，三匹马，进了深山。
说是三匹马，其实只有两匹。
韩征不骑马。
他把鹿肉往肩上一扛，两条腿倒腾起来，竟不输马蹄。周牧野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凑到萧景瑜耳边嘀咕。
“这是什么牲口？”
“将才。”萧景瑜目视前方，“闭嘴。”
韩征走在最前头开路。
这汉子不愧是在军伍里滚出来的，进了林子跟回了家似的。哪儿的草是假的，哪儿的坑是新挖的，哪儿的鸟叫不对，他扫一眼就清楚。
“这边。”
他蹲下身，捏起一撮土，捻了捻。
“爪印，三个时辰内的。踩过去的时候带着露水，土是潮的。”
周牧野凑过去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哪儿有爪印？”
“你眼瞎。”韩征头也不抬，“在这儿。”
他用树枝拨开一层落叶，底下果然印着几个浅浅的梅花印子，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个人循着爪印往前走。
韩征一边走，一边报方位，报时辰，报这畜生往哪边拐了，在哪儿停过，在哪儿猎过食。
周牧野听得一愣一愣的，看韩征的眼神，从看牲口变成了看神仙。
萧景瑜在心里暗暗点头。
不错。
这汉子的追踪本事，比他想得还高。方才那几下，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练不出来。
可走到一片溪谷，韩征忽然停住了。
他蹲在溪边，看了足足一炷香。
然后，他站了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了。”
“什么没了？”周牧野问。
“爪印。”韩征的声音有点闷，“到这儿就没了。”
“怎么会没了？”，周牧野急了。
“这畜生过河了。”韩征指了指溪水，“踩着石头过的。石头上不沾泥，留不下印。”
“那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韩征的拳头攥了攥，不甘心地又蹲下看了一眼，“溪水往下游三里，有一片乱石滩。它从哪儿上岸，说不准。”
“追丢了？”周牧野急了，“那怎么办？”
韩征没答话。
他站起身，脸色有点难看。
这头狼王，他找了多少年了。从北境找到京城，从军营找到围场，好不容易摸着边了，又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