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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人群炸了锅。
“陛下！草民有冤！”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扑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去年王勉强占草民祖宅，说是要修祠堂，草民一家五口被赶出来，冻死了两个孙儿啊！”
“陛下！民妇也有冤！”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进来，哭得撕心裂肺：“民妇的夫君在清河县做河工，被王勉的亲戚克扣工钱，活活累死在堤上！求陛下做主！”
“还有我！王勉的儿子强抢民女，打死了我兄弟！”
“王勉收了我家三十亩田的地契！”
一声声，一句句，像刀子似的扎在王勉心口。
他被两名玄甲卫押着，跪在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听着那些平日里被他踩在泥里的百姓一个个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控诉，只觉得天旋地转。
“假的……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刁民，都是刁民诬陷！”
“诬陷？”
秦烨冷笑一声，抬手。
凌霄从府内大步走出，身后跟着四名玄甲卫，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檀木箱，“哐当”一声砸在府门前。箱盖掀开，金光刺眼。
一锭锭雪花银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白银二十三万七千两。”凌霄面无表情地宣读。
又有玄甲卫抬出八口镶螺钿的箱子，掀开，珠宝玉石流光溢彩，珍珠玛瑙滚了一地。
“西域珠宝八箱。”
接着是地契、房契、古玩字画……
最后，两名玄甲卫押着王勉的管家，从那间供奉着“清正廉明”匾额的书房地底，掘出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箱。
打开来，里面全是清河县令王德发亲笔签押的借据、汇陆清单，甚至还有几封与燕王余党的密信。
王勉看着那铁箱，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尽，瞳孔涣散，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蛇，软软地瘫在地上。
秦烨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锭银子，掂了掂，然后随手抛给那个最先喊冤的老汉。
“拿着。”
老汉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那锭银子砸懵了，颤巍巍地抬头：“陛、陛下？”
“这是你的。”秦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街，“王勉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你们的血汗。今日起，这府里的脏钱，充公发还，该还给百姓的，一文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眼含热泪的百姓，忽然伸手，将王勉胸前那枚“忠直”的银鱼佩扯了下来，扔在泥地里，一脚踩住。
“你们记住，”秦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重得像山。
“朕的朝堂，不要这种忠臣。朕要的是，能让你们吃饱饭穿暖衣，不受期付的官。谁再敢贪你们一文钱，王勉，就是下场！”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条朱雀大街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
百姓们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有人痛哭，有人大笑，有人拼命磕头。
那老汉捧着银子，老泪纵横，突然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粗面饼，双手高举过顶。
“陛下！草民没什么好东西，这是给陛下的一点心意！陛下是青天啊！”
秦烨看着那块粗面饼，愣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城西小院里，萧景瑜给他烤的红薯。也是这么脏兮兮的，也是这么热乎乎的。
他伸手，接过那块饼，指尖在粗糙的麦麸上顿了顿，然后咬了一口。
饼很硬，噎得慌，带着股陈年的霉味。
秦烨却嚼得很慢，咽下去，对那老汉笑了笑：“甜。”
老汉“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一股自豪和漫天的委屈涌上心头。
满朝文武站在秦烨身后，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惭色，有人暗暗心惊，有人则悄悄将袖中那封准备“劝谏选秀”的奏折捏成了团。
民心。
这便是民心。
比任何一道圣旨都好用，比任何一场杀戮都管用。
秦烨将剩下的半块饼递给高湛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想吩咐回宫，余光却忽然扫过府门外攒动的人群。
那一眼，让他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
府门外，街对面，一家糖炒栗子的摊子前。
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立在那里，肩宽腿长，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巴掌拍在前面一个看热闹的大叔肩上，笑得眉眼弯弯：“哎，大哥，这是干嘛呢？这么热闹？”
那大叔正看得激动，头也不回地挥手：“去去去，别挡着！陛下在抄贪官呢！青天大老爷亲自给咱老百姓做主！哎哟那贪官，家里银子堆成山……”
“哦——”萧景瑜拖长了调子，踮起脚往府门里张望，手里还捏着颗刚剥好的糖炒栗子，往嘴里一丢，嚼得津津有味：“抄家啊？有意思。哪个贪官？”
“王勉！御史中丞！平时人模狗样的……”
第56章见到了“李亦安”的弟弟？
萧景瑜“啧”了一声，目光饶有兴致地穿过人群，往府门前那道玄色身影上瞟。
秦烨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天灵盖，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连指尖都是冰的。
景瑜哥。
景瑜哥怎么在这儿？！
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完了完了完了……
秦烨猛地转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玄色龙袍的袍角差点抽到身后刘敬之的老脸上。
“陛下？”刘敬之一愣，“您……？”
“回宫！”秦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尖锐，“即刻回宫！”
“可王勉还未下狱，百姓还在……”
“你来办！要是这点收尾的事都办不好，就别来见朕！”
秦烨几乎是吼出来的，吓得刘敬之一个激灵。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只见他们那位方才还从容不迫，谈笑间抄了重臣府邸的少年天子，此刻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连耳尖都红得滴血。
“轿子！轿子呢！”秦烨一把拽过高湛，将他往前一推，挡在自己身前，“快！挡住朕！挡住！”
高湛懵了：“陛下，挡什么……”
“别问！挡着！”
秦烨缩在高湛身后，又嫌不够，顺手将凌霄也拽过来，两个大男人被他一左一右架着，活像两扇人肉屏风。
他弓着腰，低着头，玄色龙袍的十二章纹都快被揉皱了，脚步匆匆地往御辇方向挪。
“陛下，您？”凌霄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您可是龙体不适？”
“朕没病！快走！”
秦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却死死盯着街对面那个青色身影，见萧景瑜似乎要往这边挤，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掀开御辇的帘子，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起驾！回宫！快！”
御辇被抬起来，玄甲卫开道，浩浩荡荡地撤离。满朝文武站在原地，看着那顶晃晃悠悠的御辇消失在街角，个个目瞪口呆。
“陛下这是怎么了？”
“许是陛下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
而街对面，萧景瑜嚼着糖炒栗子，看着那顶匆匆离去的御辇，挑了挑眉。
御辇内，秦烨瘫在软垫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抵着冰冷的轿壁，连指尖都在发抖。
高湛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一角：“陛下，回承乾殿？”
“不！”秦烨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慌，“去西市！绕路去西市！朕要买杏仁酥！”
高湛：“……啊？”
秦烨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凌乱的龙袍，又摸了摸腰间那枚盘长结玉佩，确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放肆！闭嘴！多绕两条街！”
“他？”高湛更懵了。
秦烨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闷闷的、近乎崩溃的申银：“完了，景瑜哥肯定看见了…”
……
秦翊的母亲姓林，生前是浣衣局的一个洒扫宫女。
先帝那夜醉了酒，临幸了她，事后连名字都没问，只赏了二两银子。
林氏有孕，被提为末等采女，住在宫中最偏僻的漱玉轩。那地方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连炭火都要克扣。
秦翊三岁时，林氏染了风寒。本该是一剂桂枝汤就能好的小病，却因漱玉轩太偏、太冷、太不受宠，硬生生拖成了肺痨。
她死在一个雪夜，咳了满枕头的血，临死前死死攥着秦翊的手，指甲掐进孩子细嫩的皮肉里：“阿翊，别出声，别让人听见你哭。”
因为她知道，在这宫里，没娘的孩子若是哭声太大，是活不到天亮的。
秦翊没哭。
他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母亲染血的枕褥里，一声没吭，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一点点凉下去。
先帝直到林氏死后第七日才想起有这么个人，御笔一批，以“采女暴毙”草草了结，连口薄棺都没赏。
至于秦翊，先帝看着那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脸，皱了皱眉，只说了句：“送燕王府吧，朕没空养。”
于是三岁的秦翊被塞进一辆青帷小轿，从侧门抬出了皇宫。
那是他第一次见皇兄。
那时候秦烨只是冷宫里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轿子经过长街时，宫人掀开帘子，秦翊看见一个穿着旧锦袍的少年站在宫墙下，仰头看着天上飞过的雁。
那少年眉眼极好看，却冷得像块冰，腰间悬着块半旧的玉佩，在寒风里轻轻晃荡。
秦翊喜欢他，咿咿呀呀地喊，却被嬷嬷捂住了嘴：“那是六皇子，别多看，晦气。”
秦翊不知道什么叫晦气。他只知道，那个墙下的少年，是这皇宫里唯一一个跟他一样可怜的人。
燕王府的日子，是地狱。
燕王秦昭收养他，不是因为善心，而是因为“奇货可居”。
父皇私生子，多好的筹码？将来无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作为投诚的见面礼，都值当。
秦翊被关在王府最西北角的柴房里，与马厩相邻，每日闻着马粪味入睡。
燕王妃柳氏是个面甜心苦的毒妇。
她嫌秦翊“来历不明，脏了王府的地界”，冬日里不给炭火，夏日里不给冰鉴，连饭食都是下人吃剩的泔水。
秦翊四岁那年，因为饿极了，偷偷去厨房捡了一块掉在地上的糕饼。
被柳氏身边的嬷嬷发现了。
那嬷嬷拎着秦翊的后领，像拎一只野猫，将他按在院中的雪地里，扒了裤子，用藤条抽了二十下。
秦翊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血渗进雪里，化开一朵朵红梅。
第57章他要去找哥哥
他咬着牙，一声没哭，只是死死盯着燕王府正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燕王正在宴请宾客，歌舞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