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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是人。”秦烨笑了一声，躺回枕头上，脸冲着帐顶，“我方才脸冲着墙，躺了半宿，你猜我在想什么？”
“不想猜。”
“我在想这双手。”
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就着窗外那点月光看。
“这双手，给我系过扣子，拢过领口，抄过笔记，熬过汤。我原先寻思，它怪忙的。今夜才知道，它不忙。它还有空去摸别人的头。”
“摸得比摸我的还顺手。”
萧景瑜看着他，没接。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秦亦安。”他开口，“你进书院，到底是来念书的，还是来腌自己的？”
“我来考功名的。”
秦烨把被子一掀，人往下一躺，动作干脆利落，躺平了，还叹了口气。
“功名没捞着，先把自己腌入味了。景瑜哥，你说，我这功名还有救吗。”
“没有。”萧景瑜吹灯，“睡觉。”
黑暗落下来。
安静了不到三息。
“景瑜哥。”
“睡觉。”
“沈青明日卯时三刻来叫你。”那声音在黑暗里飘，轻飘飘的，跟柳絮似的，偏偏往人耳朵里钻，“他是不是头一个进你寝舍叫你的男人？”
萧景瑜闭着眼，忍。
“我排第几？”
再忍。
黑暗中那人也不催，就那么等着，呼吸都放缓了，摆明了要耗到底。
萧景瑜到底没耗过他。
“你排第一。”他说，“满意了？”
黑暗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闷笑，那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裹紧，声音从被窝里拱出来，美滋滋的。
“满意了。睡吧。”
萧景瑜：“……”
他就知道。
跟这人讲道理，是天底下最赔本的买卖。你给他开一扇窗，他能把整面墙都拆了，拆完还问你，要不要顺便把房顶也掀了。
他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摁下去，摁进枕头里，闭眼，睡觉。
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绵长，平稳。
睡熟了。
黑暗里，秦烨睁开了眼。
他掀开被子下床，没穿鞋，赤着脚，一步一步挪到那张铺前。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斜斜一道，正落在那张脸上。
萧景瑜睡着了，跟醒着的时候是两个人。
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上总蒙着一层东西，懒洋洋的，什么都看进去了，什么都不往外掏。睡着了，那层壳褪干净了，眉眼松下来，唇微微张着，整个人软得没有一点棱角。
秦烨蹲在铺前，看了很久。
看到腿麻了，才直起身，俯下去。
一个吻，落在额角。
再往下，落在脸颊。
再往下，他的唇停在那张微张的唇上方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呼吸都烫了，他还是偏了偏，落在唇角。
偷来的，到底不算数。
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这个人睁着眼，醒着，心甘情愿地凑上来。今夜不成。今夜这人嘴里喊的是沈青，梦里陪人查案，脸上兴许还挂着别人的眼泪。
他记着呢。
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秦烨直起身，又俯下去，隔着被子，把那个人整个拢进怀里，抱了一下。
就一下。
“景瑜哥。”他在他耳边用气音说，“你是我的。”
“那个孩子，我先留着。他往后要是再敢攥你的手腕，再敢让你摸他的头——”他顿了顿，唇角在黑暗里弯起来，弯出一个又甜又狠的弧度。
“我就剁了他的手。”
“逗你的。”
“你信吗？”
黑暗里没人答。
秦烨松开手，替他把被角掖好，退开两步，翻窗而出。
屋脊上早候着一道黑影，见他出来，单膝点地，半点声响都没有。
“陛下。”
“进宫。”
夜里的京城，宵禁的街道空得像一页没写字的纸。两道黑影在屋脊上起落，一炷香后，东华门的侧门无声地开了一线。
御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高湛早候在里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多问，先奉上一碗热汤。
“陛下，暖暖身子。”
秦烨接了，喝一口，搁下，人往御案后一坐，提笔就写。
手令一道递去京兆尹。鲁大勇收监期间，不得用刑，不得病死，不得自纱。死了，提头来见。
手令一道递去兵部武库司。近三月京中南诏货商，安息香，醉魂花，一应香料的进出账，一家一家筛。筛不出来，主事换人。
手令一道递去考功司。巡捕队正刘茂，今夜断案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录下来，存档。
密令一道给玄甲卫。白鹭书院学子温故，三代档案，祖籍，父祖旧案，跟荣氏蒋氏有没有过结，天亮之前放朕案头。
密令一道给盯梢的。谢长卿查什么，由着他查，查到哪儿，回报朕。
密令一道给凌霄。白鹭书院东院，加两组暗卫。萧景瑜出入，寸步不离。出半点差池，你就不用回来了。
凌霄捧着这一摞令，手心冒汗，硬着头皮问。
“陛下，温故这人，何不直接拿了？”
“拿什么拿。”秦烨眼皮都没抬，“毒下在鲁大勇碗里，砍人的是鲁大勇，他温故从头到尾，一根手指头都没沾血。沈青验不出来，仵作验不出来，满天下能验出来的人还没生出来。这时候拿他，国公府要凶手，朕递个查无实据上去？”
“朕今夜要是亮明身份破了这案，明日白鹭书院就得封门，五十个举子全进大牢。”
“等。”他把笔搁下，“等他自己露出第二只手。”
凌霄躬身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还有。查曹侍郎，看他最近在跟谁递消息。他家那个被逐出去的小子，前儿往家里递了封信，就四个字。”
“查秦亦安。”
凌霄心头一凛。
“要不要先……”
“不要动。”秦烨笑了，“他查他的。朕倒要看看，曹家这根线头，能牵出多大的一个线团。”
凌霄退出去，御书房静下来。
秦烨独自坐了会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出寝舍前顺手拿的。半页《盐铁论》批注，字迹工工整整，末尾一行小字，写的不是经义。
写的是：明日卯时三刻，叫沈青，查案。
秦烨捏着这张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在空荡的御书房里荡了两下，散了。
他把纸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吹灯，原路翻出宫墙，赶在卯时前躺回了东院第三间自己那张铺上。
隔壁那张铺上的人，呼吸还是绵长平稳的，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秦烨在心里给这一天记了最后一笔账。
景瑜哥，明日卯时三刻，你叫沈青查案。
卯时三刻之前，还有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你归我。
案子查到第三日，卡死了。
卡住的原因一句话就能说清。能证明鲁大勇清白的那张嘴，锁在大狱里，而他们连探监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日一整天，五条路子，一条条碰，一条条断。
头一条是谢长卿的。
听雨阁的面子，外加二十两雪花银，帖子递进京兆尹衙门，当天下午就退了回来。退帖子的书吏板着一张脸，公事公办。
“人犯重罪，非三司文书，不得探监。这是规矩。”
第137章陛下劫狱？
谢长卿客客气气地又添了十两。
书吏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银子推了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公子，不是小的不肯收。这案子，上头盯着的人太多了。国公府的人，刑部的人，还有几路叫不上名号的，都在盯着跟这案子沾边的人。您这时候往大狱递帖子，是给自己上名册呢。”
谢长卿摇着扇子出了衙门，脸上还带着笑，笑意没到眼底。
回书院他把话一撂：“正路死了。递帖子的人，已经在人家的册子上了。”
第二条是裴邵的。
他起了个正经名目，联合上舍二十七名学子，按律联署，请予探视人犯，以正案情。文书递上去，石沉大海。
第四日去问，书吏翻着白眼回了一句。
“压着呢。上面没批，就是不能去。”
“压在哪儿了？”
“你问我，我问谁？”
第三条，周牧野去找了宋柯，想托宋柯他爹刑部侍郎的路子。宋柯满口答应，胸脯拍得山响，转头就没了下文。
周牧野等了两天，再去问，宋柯支支吾吾。
“我爹说，这案子水深，刑部不便沾手。牧野兄，你们还是别管了，安安分分读书，等官府结案……”
“结案？”周牧野当场就炸了，“结什么案？拿鲁大勇抵命的案？”
宋柯搓着手，赔笑，眼神却一个劲儿往别处飘。
这一幕，被恰好路过的秦烨尽收眼底。
他没停步，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心里却在名册上，把宋柯那一页翻出来，添了一笔。
两头下注，卖友求安。
圈起来，再看看。
三条路全断，是第四日傍晚的事。
听雨阁的雅间里，五个人坐着，没人说话。桌上摊着裴邵记的排查名单，鲁大勇同舍四人，同斋九个，这半年同他吃过酒的、借过钱的、替他说过话的，一共二十一个名字。
二十一个名字，个个都问过了。
口径齐得吓人。个个都说鲁大勇独来独往，没有深交。问到去年冬天他娘病重那段，更是齐齐摇头。
齐得反常。
“洗过口风了。”裴邵把笔搁下，“洗得动二十一个人的口风，此人在书院里的根基，比咱们想的深。”
“那就得找没洗过的那张嘴。”萧景瑜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全书院唯一一个没人敢洗他口风的，就是他自己。”
“劫狱。”周牧野把茶碗一扣。
这回没人反驳他了。
计划做了一整夜。
萧景瑜的方案不复杂：后墙翻进去，速问速出，一炷香之内撤离。难点在墙头的岗哨。
裴邵先去踩了两回点。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岗哨加了一倍。”他说，“国公府往衙门里递了话，大狱这两日连夜加岗，一刻一巡改成了半刻一巡。墙头新架了两盏气死风灯，照得墙根底下雪亮。”
“半刻一巡。”萧景瑜的眉头皱起来，“巡值没有空当了。”
“有。”裴邵在纸上画了半个圈，“西北角那盏灯，灯罩裂了道口子，光漏了一半。巡到那个位子，灯下的岗哨有两息半的死角。两息半，只够一个人上墙。”
“那就分两拨。”萧景瑜说，“两拨人，隔一炷香，一拨引，一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