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三百步外，一座巍峨府邸灯火通明，门楣上"永安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秦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改日——""改什么日！"周牧野力气大得惊人，拽着萧景瑜就走，"萧兄你都送人到门口了，哪有不进去坐坐的道理！走走走！"萧景瑜被他拽得踉跄，回头看了秦烨一眼："亦安，那进去坐坐？"秦烨："……"
第101章永安王府夜宴
他看着那两扇越来越近的朱红大门，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走上刑场。
而此时，永安王府的大门内，正有一道纤细的身影百无聊赖地晃出来。
秦昭宁今日郁闷坏了。
平白多了个"二哥"，还不能问、不能看、不能上族谱，爹把她当贼一样防着。她憋着一肚子好奇无处发泄，晚饭后溜达到门房，想透透气。
刚一出门，就撞见一个醉醺醺的玄衣少年，一手拽着一个，大摇大摆往府里闯。
"周牧野？"秦昭宁认得这位定远将军府的混世魔王，眉头一竖，"你喝多了吧？大摇大摆往哪儿走呢？这是永安王府！""昭宁妹妹！"周牧野舌头都大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巧了！你哥哥请我们俩喝酒去！""我哥哥？"秦昭宁一愣，"我哥在府里呢，他什么时候出去——"她的目光，顺着周牧野的手，落在了那个月白锦袍的少年身上。
少年立在门口灯笼下，眉目清绝，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那张脸，那眉眼，那轮廓，和她每年冬至大朝会远远望见的那张脸，至少有七分相似。
和皇室相似的面容。
爹今天才说，陛下要成为她的哥哥。
"轰"的一声，秦昭宁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整个人僵在原地，从头顶麻到脚后跟。
难、难不成——陛下现在就要用这个身份，到府里来……喝酒？！
"昭、昭宁……"她想行礼，腿一软差点跪下，又猛地想起不能暴露，硬生生把膝盖掰直，结果整个人同手同脚地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妹妹。"那少年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渗人，"哥哥带朋友回来喝酒，你不请我们进去？""请、请请请！"秦昭宁一蹦三尺高，手忙脚乱地让开大门，"进、里面请！"秦烨迈开步子，跨过了那道他今夜最不想跨的门槛。
萧景瑜跟在后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这兄妹俩，怎么看着不太熟的样子？
更不对的还在后头。
一行人刚进二门，永安王秦桓和王妃已经闻讯迎了出来。
老王爷一眼看见走在中间的秦烨，魂儿当场出窍了半个，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秦烨眼刀嗖地飞过去。
永安王的膝盖硬生生在半空刹住，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卡在那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变成深深的、深深的鞠了一躬："亦、亦安回来了。"王妃在旁边也是同款姿势，腰弯得比丈夫还低，声音发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萧景瑜："……？"周牧野："……？"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堂堂王爷王妃，见着自家庶子回府，腰弯得比门房还低。
恭敬得近乎谄媚，可又拼命想装出一副父亲慈爱的样子，两股劲儿拧在一起，结果就是：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
永安王也挺直腰板试图补救，抬手想拍儿子的肩，手伸到一半想起来这是龙体，又嗖地缩回来，改成搓了搓自己的衣角，干笑："呵呵，呵呵呵，亦安，今日怎么想起回府了？""带朋友来喝酒。"秦烨面无表情，"周牧野，萧景瑜。""哦哦，贵客，贵客！"永安王一叠声吩咐，"来人！备酒！备菜！把灶上最好的都拿出来！"萧景瑜看着这一幕，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他压低声音问秦烨："你们府上……父子相处，都这么客气的？""不受宠。"秦烨面不改色，"客气是怕我突然死在家里，不好跟宗族交代。""……"萧景瑜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话听着合理，可那老父亲眼里的惶恐，分明是怕担干系的样子，倒像是——倒像是怕极了这个儿子。
萧景瑜把这点异样悄悄按进心底。
酒宴设在花厅。
周牧野是全场最快乐的人。
他毫无察觉气氛有任何不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边啃着王府酱肘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发表演讲："我就说！亦安兄弟这经历，必须喝！萧兄，你说是不是！""是，是。"萧景瑜含笑应付，目光却在满桌人脸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这一扫，扫出了满桌的破绽。
永安王给儿子布菜，手抖得像筛糠，一筷子笋尖掉了三回。
更诡异的是另外两个小辈。
那位世子秦明轩，生得端方周正，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老实人，此刻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腰板挺得笔直。
可那挺直的腰板是僵的，筷子夹菜都夹着一股子壮士断腕的悲壮。
秦烨随口问了句"大哥近日在忙什么"，世子爷腾地站起来："回——回家的话，在、在藏书阁编目！"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回奏。
"坐下。"秦烨揉了揉眉心，"用饭不用回话。""是！"秦明轩咣当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惨叫。
而那位昭宁小姐则是另一个极端，小姑娘扒着桌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肆无忌惮地往秦烨脸上瞟。
瞟一眼，缩回去，再瞟一眼，眼里的害怕只有薄薄一层，底下压着的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抓心挠肝的好奇。
"二哥，"她终于没忍住，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你平时……都吃些什么呀？"满桌死寂。
永安王的酒杯当啷磕在碟子上。
"府里做什么吃什么。"秦烨眼皮都没抬。
"哦……"昭宁缩回去，过了片刻又凑过来，"那你住哪个院子呀？我让人给你收拾——""昭宁。"永安王的声音在发抖，"食不言。""哦。"萧景瑜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忽然开口，状似随意："对了，还没参观过亦安的院子。一会儿酒散了，去你屋里坐坐？""咳——咳咳咳！"永安王一口酒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府里根本没有二公子的房间！
秦烨端着酒杯，面不改色地接招："我的院子太偏，年久失修，被褥都是潮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恰到好处地带出三分自嘲："不受宠的人，有间柴房改的下处就不错了，哥哥去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萧景瑜嘴角抽搐："……不至于吧。""至于。"秦烨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片阴影，演得浑然天成，"爹眼里只有大哥。"永安王坐在主位上，听着这话，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解释又不敢解释，只能端起酒杯猛灌自己，灌得直翻白眼。
王妃在桌子底下死死掐着丈夫的腿：稳住，稳住，这是戏，都是戏。
萧景瑜看着那个垂眼自嘲的少年，心口莫名一软，方才那些疑点被这三分自嘲冲淡了些。
也是，庶子在家里的处境，他在萧府早就领教过了。天底下的烂人，原来连路数都差不多。
他给秦烨碗里夹了筷子菜："吃饭。往后在我那儿，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第102章周牧野僭越
“嗯。”秦烨从善如流地吃了，眉眼间的阴郁一扫而空，乖得让人心颤。
永安王夫妇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齐齐在心里哀嚎：陛下管这位萧公子叫哥哥，陛下什么时候有的哥哥？！
就在这一片诡异而又勉强的其乐融融里，变故陡生。
"亦安兄弟！！"一声饱含深情的嘶吼炸响，满桌人齐齐一哆嗦。
周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到了第八分，一张脸红得发紫，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
他腾地推开椅子站起来，酒坛子往桌上一墩，指着秦烨，舌头大得能打结："我周牧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秦烨眼皮一跳，心底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我爷爷，算一个！我爹，算半个！"周牧野掰着手指头，掰得手指头差点打结，"裴邵那小子，算……算三分之一！但是你！"他一拍胸脯，拍得砰砰响，整个人晃了三晃："你算一整个！""隐姓埋名！忍辱负重！被家里期付成那样，还能一个人在外头闯出名堂！还懂兵法！还识破军弩！"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兄弟，你是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三晃，然后，扑了过来。
是的，扑。
整个人连人带酒气，像一座倾塌的小山，咚地一声砸在秦烨腿边，两条铁箍似的胳膊死死抱住了秦烨的大腿。
"兄弟！！往后我就是你亲兄弟！！"周牧野把脸埋在他袍子上，嚎得情真意切，"永安王府不待见你，我们定远将军府待见你！我爷爷说了，你这样的，搁军营里三年就能当校尉！"满桌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永安王手里刚端起来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水晃出来，洒了一手，浑然不觉。
王妃的筷子啪嗒掉在碟子上，弹了两下，滚到桌沿。
秦明轩保持着夹菜的姿势僵在原地，一筷子笋尖悬在半空，颤巍巍地，抖落了一滴油。
昭宁扒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
抱、抱上了。
周牧野，抱上龙腿了。
真抱大腿。
而被抱住的那个人……
秦烨低着头，看着腿上这个挂件，额角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地跳起来，突突直跳。
朕的腿。
大秦天子的腿。
此刻被一个醉鬼抱着，袍子上还蹭了一大片亮晶晶的、不知是酒还是口水的可疑痕迹。
"周、牧、野。"秦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淬着冰碴，"松手。""不松！"周牧野抱得更紧了，仰起一张醉脸，嘿嘿傻笑，"兄弟，你这大腿，我抱定了！往后你发达了，可得提携提携我！"朕现在就发达得不能再发达了。
朕发达得能把你全家发配到北境去数骆驼！
秦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帝王十六年的养气功夫，才没让拖出去杖毙五个字脱口而出。
不能发作。
他现在是秦亦安，永安王府不受宠的庶子。庶子不能对定远将军府的嫡孙喊打喊杀，庶子更不能露出那种眼神。
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这一屋子坐着的，是永安王、王妃、世子、郡主。
是臣子。
是四双眼睁睁看着陛下被人抱大腿的眼睛。
秦烨这辈子都忘不了此刻的滋味：他不能怒，不能踹，不能喊凌霄，只能僵着一张脸坐在这里，任由一个醉鬼抱着他的腿喊兄弟。
而他的臣子们正拼命把头埋进碗里，肩膀一抽一抽，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憋命。
偏生周牧野抱上了瘾，嘴上还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