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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怕他一抬头，看朕的眼神就变了。”秦烨望着车帘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字一顿，像在剜自己的心。
他怕萧景瑜知道他是谁之后，就不敢再拍他的背，不敢再弹他的额头，不敢再……叫他亦安。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烨缓缓闭上眼。
他多想像寻常百姓家的兄弟那样，和萧景瑜在城西小院里，围着火炉喝鸡汤，在秋日的午后并肩看雁。
他渴望那样的爱。
不是君臣之礼，不是跪拜山呼，只是一个人把他当个人来疼。
可他是大秦的帝王。
帝王渴望爱，是这个世上最可笑、也最致命的事。
“陛下，”高湛忽然又重重磕了个头，额头都红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但奴才有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烨睁开眼，眼底一片血丝：“讲。”
“陛下若当真想留住萧公子，又不想暴露天子身份，”高湛咽了口唾沫，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谈吐不凡，气度非常人，萧公子或许早就起了疑心。与其这般遮遮掩掩，不如换个身份。”
秦烨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陛下可以试着用其他贵族身份顶替！”
高湛语速飞快，像是怕下一秒就没命说完，“比如没落郡王府的世子，或者外放归京的世家嫡子。”
若是萧公子对陛下的身份起疑，陛下大可以用贵族身份搪塞过去。
秦烨沉吟片刻，就在高湛看到自己汗滴大把大把往下落时，才缓缓抬起手，示意高湛起身。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这老东西，”他往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倒是比朕那些内阁大臣，更懂人心。”
但秦烨的心绪刚放松下来，就听到帝王车架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一道黑影自墙头疾掠而下，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起几片枯叶。是凌霄。
他平日里冷得像块冰，此刻声音却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萧公子出事了！”
秦烨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帝王心术，什么身份暴露，什么李亦安还是秦烨，在这一瞬间，全都被碾成了齑粉。
他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
与此同时，西市码头。
一道月白身影如疯魔般冲入人群，发髻散乱，腰间那枚盘长结玉佩在火光中剧烈晃动，几乎要甩飞出去。
秦烨眼中映出漫天火光。
漕仓已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秦烨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冲天火光，凤眼微眯。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随手抓住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大叔，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劳驾，打听个人。青衣，身量很高，眉目俊朗。"大叔捏着银子，眼睛一亮："那位侠士啊！抱着个姑娘、一个娃儿，往城西去了！"抱着个姑娘？一个娃儿？
第64章皇兄会生我的气吗？
城西小院，院门虚掩。
秦烨一脚踹开门，跌跌撞撞往里冲：“景瑜哥！！！”
声音戛然而止。
东屋内，烛火摇曳。
一个女子半靠在床头，云鬓微湿，脸颊绯红，身上只披着一件……一件宽大的男子中衣！
分明是景瑜哥贴身穿的衣裳！！！
秦烨僵在门槛处，如遭雷击。
他都没穿过景瑜哥的中衣！！
景瑜哥居然把贴身的衣服给别的女人穿？
“轰”的一声，秦烨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往外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不择路，险些摔倒。
“砰——！”
一头撞进了一具温热宽阔的胸膛里。
“唔！”
秦烨捂着额头，鼻尖撞得发酸，生理性眼泪差点飙出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却贴上了一片紧实温热的肌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流畅的线条，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一丝，血惺气？
这胸肌……
不对！这味道！
秦烨猛地抬头，正对上萧景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亦安？”萧景瑜挑眉，伸手扶了他一把，“跑这么急，后面有狼追你？”
“景瑜哥！”
秦烨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手，耳尖红得能滴血，连退两步，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萧景瑜看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西市那边乱糟糟的，不怕遇到危险？”
“我听说西市走水了！”秦烨声音发颤，目光却忍不住一个劲地往东屋里瞟，小脸上写满了委屈：“我怕你出事！到处寻你！里面的人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秦烨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放低。
“方才西市漕仓出了事，有人掳了礼部侍郎的千金和个孩子，我恰好路过，顺手救了。那姑娘受了惊吓，衣裳又破了，我总不能让她冻着。”
他三言两语将漕仓血战、火海救人的事讲了一遍。
秦烨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火海二字时，脸色唰地惨白，一把攥住萧景瑜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你受伤了？！让我看看！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小伤，不碍事。”萧景瑜按住他乱摸的手，无奈道，“后背划了道口子，已经包扎过了。”
秦烨不信，绕到他身后，果然看见青布直裰后背处渗着暗红的血迹。
“嘶——”秦烨眼眶瞬间红了，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疼不疼？谁干的？我去杀了他！灭他满门！”
那语气里的狠戾，活像头护食的小狼崽，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乖巧软糯。
萧景瑜当他小孩子脾气，笑着将他拉到身前，伸手替他拂去发髻上沾着的草屑：“人已经废了，躺在火场边呢。倒是你，急匆匆跑来，连衣裳都划破了，傻不傻？”
秦烨被他这般温柔对待，心里的醋意和委屈瞬间消了大半，却仍梗着脖子，小声嘟囔：“还好你没出事。”
“萧公子！”
翠儿忽然从西屋跌跌撞撞跑出来，满脸喜色，“那孩子醒了！正找您呢！说要当面谢您！”
孩子？！
秦烨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孩子？！
景瑜哥出去一趟，不仅抱回个女人，还抱回个孩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景瑜眉头一松，拍了拍秦烨的肩膀，转身便往西屋走：“我去看看。”
秦烨立刻跟上，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后，心里警铃大作。
西屋内，烛火昏黄。
秦翊半靠在榻上，小脸上毫无血色，额角缠着布条，一双凤眼湿漉漉的，正茫然地望着帐顶。
秦翊半靠在榻上，额角缠着布条，小脸虽苍白如纸，一双凤眼却清亮得惊人。他小手攥着被角，见萧景瑜推门进来，立刻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大哥哥。”
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多谢大哥哥救命之恩。翊儿无以为报，烦请大哥哥将我送回家，我兄长必有重谢。”
萧景瑜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看着榻上这个小小身影。
寻常孩童遭了这般大难，醒来不是哭闹就是惊惧。这孩子倒好，脑后被木棒开了瓢，竟还能撑着身子行礼，说话条理分明，像个小大人。
“不必多礼。”萧景瑜快步走到榻边，单膝跪下，伸手扶住他瘦削的肩，“你伤着，别乱动。”
“礼不可废。”秦翊抿了抿唇，小腰板挺得笔直，却因着这一动牵动了后脑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愣是没哼出声。
萧景瑜将他按回靠枕上，眉头拧成疙瘩：“疼不疼？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想吐？”
“不疼。”秦翊摇摇头，小手仍规矩地放在膝上，只是指尖微微泛白，“只是有些发沉，想是失血所致，不碍事。”
萧景瑜心头微动。
这哪里像个五六岁的娃娃？便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遭了这一遭，也未必有这份定力。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好送你回去。”萧景瑜温声问道。
秦翊瞳孔微颤。
第65章景瑜哥生气了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丝警惕，再抬眼时，已是一派平静，只略带几分黯然：“我叫翊儿，家中遭了难，只剩一个兄长相依为命。我偷跑出来寻他，不想遇到歹人，给大哥哥添麻烦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却沉稳从容，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悲惨遭遇，而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
萧景瑜看着他那双与某人如出一辙的凤眼，心中疑云更重，正欲再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微颤的声音。
“……翊儿？”
秦翊抬眸，目光越过萧景瑜肩头，落在门口那道月白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秦翊瞳孔骤然收缩，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皇兄？！
秦烨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一双凤眼死死盯着榻上的孩子，瞳孔缩成了针尖。
秦翊脑中轰然作响，千般思绪电光石火般掠过。皇兄怎么会在这里？！他在微服！我不能暴露他！更不能暴露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秦翊猛地垂下眼睫，硬生生将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皇兄”咽回肚子里。再抬眼时，小脸上已换上一副孩童见到亲人的惊喜与委屈，却仍是克制的，只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而稳地喊了一声：“……哥哥。”
萧景瑜回头，看看秦烨，又看看秦翊，挑了挑眉：“你们认识？”
秦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震惊，快步走到榻边，一把将秦翊搂进怀里，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只不听话的小崽子揉进骨血里。
“认识！”秦烨从牙缝里挤出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眼底却是一片冰寒，“这是我远房堂弟，家里遭了难，来京城投奔我，走丢了！没想到竟被景瑜哥救了！”
他说着，低头看向怀里的秦翊，薄唇几乎贴到小家伙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帝王的威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秦、翊，回、去、再、跟、你、算、账。”
秦翊被他按在怀里，小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镇定下来，伸出小手轻轻回抱住秦烨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闷气地接戏：“哥哥翊儿知错了。翊儿不该偷跑出来，让哥哥担心。”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孩童的软糯，却没有哭腔，冷静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