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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长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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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谢公子,学富五车,一表人才,如今在骊山书院读书,老师皆是大儒,今年入秋便会下场考举人。」
孙夫人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丶
「谢家门户低,这是好事。咱们家如今是烈火烹油,你低嫁,一个是皇上放心。
你爹功高震主,若你再嫁入高门,皇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再一个,有你爹在,谢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往后你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娘,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孙长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倔强,「你就算把他说得再好,那也得谢家同意才是。你和爹爹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孙夫人看着女儿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不慌不忙地在床沿上坐下来。
「娘和你爹刚刚已经去问过谢公子了,谢公子同意了。」
孙长缨一脸震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娘,你说什么?」
「那小谢说了,他愿意,就看我们的意思。」孙夫人看了女儿一眼。
「爹和娘这不就寻思着来问问你吗?再说了,你们都是误会,不打不相识,也说明你们有缘不是?」
孙长缨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从小到大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听到娘说「他愿意」三个字,脸颊还是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字画,可耳朵尖红红的,像是被炭火烤过。
孙夫人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打铁趁热。
「再说了,你在边疆可有见过这么俊朗的公子?」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不说边疆,就是京城,也没有多少。会读书,还长相俊朗,也就现在时候正合适。
你再等两年,等他金榜题名,到时候想嫁他的姑娘都会踏破谢家门槛。
他现在愿意娶你,这样的夫君,正是你的良缘啊我的傻闺女。」
孙长缨低着头没有说话。
孙夫人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就这样说了,我去回你爹了。你也早些睡了吧。」
待孙夫人走后,孙长缨在屋里坐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唤来了荆戈。
「去打听一下,那个姓谢的安置在哪间厢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荆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不多时便回来禀报,说人在东边跨院的厢房里,刚送了饭菜进去。
夜风微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荆戈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到了东跨院。
荆戈在院门口站定,背过身去,守在门口。
孙长缨走到厢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谢文轩刚吃饱喝足,正坐在桌前喝茶,听到敲门声,放下茶盏,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位姑娘,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
眉眼还是下午那个「少年」的眉眼,可换了女装,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灯笼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肌肤白净细腻,像是上好的瓷器。
谢文轩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门口,规规矩矩地给孙长缨作了一揖,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歉疚和窘迫。
「下午是在下唐突了小姐,还望小姐海涵。」
孙长缨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会儿收拾妥当丶又谦逊有礼的谢文轩,看起来确实风度翩翩。
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她以往在边疆,见到的全是糙汉,军营里的将士们说话粗声大气,喝酒用碗,吃肉用手,哪有人像他这样——作揖都作得这么好看。
她从未与这样的书生打过交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孙长缨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开门见山。
「刚刚我娘来找我说,你跟我爹娘说你愿意娶我?」
孙长缨长相倒是不差,眉眼明朗,鼻梁高挺,只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写在脸上,说话直来直去,不懂拐弯。
京城里的人,尤其是读书人家,会觉得她规矩不够。
又因为她会武,觉得她太厉害。
总归是亲事艰难。
太差的人家,不说她看不上,她爹娘也看不上,这也是她至今未说亲的根本原因。
谢文轩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把问题抛出去,让将军夫妇来选。
看来,他们选了要他承担责任。
也是,他一个男子,轻薄了她,既然她的父母也愿意,他确实该负这个责任。
「我愿意的。」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孙长缨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红了。
她猛地转过身,把门「嘭」地一声关上了,然后提起裙摆,快步往外走,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院门口。
荆戈看了谢文轩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小姐消失的方向,连忙跟了上去。
远处回廊的暗处,孙坚和孙夫人站在那里,把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孙夫人靠在丈夫肩头,嘴角带着笑。
孙坚负手而立,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谢敬彦下午从宫中回来,带着滔天的怒火。
他从宫门口就开始绷着脸,一路上马车里谁都不敢说话。
陈氏带着两个女儿坐在他对面,见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静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大气都不敢出。
谢婉柔缩在母亲身后,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睛。
回了谢府,谢敬彦连官服都没换,径直去了书房,把门一摔,砰的一声响,震得廊下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立马派人去打探虞禾和韩震的消息。
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他自己已经在书房里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宴会散的时候,他特意等在那里,站在东华门外的廊柱后面,远远地看着。
他看见韩震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和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马车,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虞氏就是一个农家女。
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仪态?
她怎么可能会比年轻时更容光焕发?
她根本就不可能做好一个官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