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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悠然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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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知道的事太多了,又怕自己问得太多,显得没有分寸。
沈容与见她这副模样,轻笑了一下,主动开了口。
他把早朝上发生的事简略地和她说了一遍——西北军饷案发,刘尚书停职,孙尚文暂代兵部,张恪举荐皇太孙督办,沈重山举荐宣王。
他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她时间慢慢消化,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落得很清楚。
他补了一句:「这些事不算隐秘,京城的大户人家都会知道,祖母和母亲也会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谢悠然听完了他的话,自己消化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夫君,右相也太阴险了。若兵部这事真是他发起的,相当于一箭几雕。」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理清思路。
「皇太孙本是正统的储君,朝堂中中立的人家,如果没有意外,将来都会支持皇上最终的遗愿。
皇上已经立了皇太孙,如果将来不想引起国家的内战,必然不会再留遗诏,那就是皇太孙继承大统。
兵部尚书和定国公府是姻亲,都是中立党派。
右相举荐皇太孙去督办这军饷案,那么张恪会想办法都要将刘大人牵连其中。
到时候兵部尚书倒了,定国公府眼睁睁看着女儿落了难,一下子就把将来可能拥立皇太孙的人推走了两家。而且还是让皇太孙亲自去下刀。」
她说到这里,感觉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这个张恪,心思也太缜密了。
每一步都踩在别人不能动的位置上,连刀都是递到别人手里去捅。
沈容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也带着几分鼓励。
他没有打断她,由着她继续想下去。
谢悠然便顺着那条线继续往下走:「沈家也是保皇党,不站队。沈家在兵部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只有大姑爷这一个挂闲职的。
所以他被牵连进去,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安国公府到时候必定对皇太孙有怨言,而祖母护短,必定会让父亲去捞人。
那么皇太孙就要斟酌,到底要不要给父亲这个面子。给了,人捞出来,右相就有话说。不给,沈家内宅必定不宁。」
她说完,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将中立的安国公府和沈家又从皇太孙的棋盘上推走。
她想到这里,有一点点着急了。
这怎么看都很难解。
张恪的棋局不是单一的一条线,而是一张网,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不能动的节点。
她越想越觉得手脚冰凉,抬起头看了沈容与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平平静静的,像是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悠然试探着开口:「所以,父亲把宣王拉进来,就是在解棋?」
沈容与「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谢悠然脑袋垂下来,静静地趴在他胸口上。
沈容与的手抚摸上了她的后脑勺,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她入睡。
「睡吧,不用想太多。许多事情,或许明天就自然有了答案。
要知道成长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你先在旁边慢慢看。等看得多了,往后自然就会解了。」
谢悠然没有应声。
她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可是就算宣王也入局了,最多就是把水搅浑了。孙大人已经暂代了兵部尚书一职,兵部就是他的天下了。张恪无论如何都不吃亏。」
她抬起眼看他,「夫君,若不是我们提前发现张恪可能暗中是支持周王的,若沈家真的不知情,会不会袖手旁观,事情就会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沈容之侧身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若不知情,可能不会插手刘尚书之事。但依照父亲的性格,也不会真的让皇太孙督处,只会让他旁听。」
谢悠然默默地想着——那右相的目的也达到了啊。
他看上的,应该就是兵部尚书之位。
沈容之见她还不肯睡,在她耳边默默叹息了一声:
「你也说了,是暂代。那就证明,他还不是。」
谢悠然心里一惊,抬头看他。
他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伸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睡吧,夜深了。」
谢悠然乖顺地闭上了眼睛,可心里却在转着他刚刚那句话。
暂代——那就证明他还不是。
所以,沈家是准备保刘尚书了?
想到这里,谢悠然豁然开朗。
如果刘尚书可以保住,那一切都不攻自破了。
可刘尚书怎么保?
沈家决定保他,可能大致知道他是被做局了。
能不能牵连到他,还未可知,但他有一个失察之罪,无论怎么样都会被罢官,最好一点的结局是降职。
怎么在皇上面前保住刘尚书,也是一个难题呢。
她心里想着,慢慢地,眼皮沉了下来,意识模糊之前,她隐约觉得——他既然肯跟她说「暂代」两个字,那就说明,沈家已经有了对策。
沈家的二房丶三房在这个夜晚也进行着同样的话题。
二房的灯亮着,三房的窗纸上映着人影,各房都在说着今日兵部的事丶朝堂上的变动丶沈家在这场风波里的位置。
而在沈家大房沉寂了数月的荷香院,今夜烛火也过了半。
沈宴霆从荷香院出去没多久,一切便安静了下来。
他方才来给容姨娘请安,说了几句书院里听到的消息,便回去了。
容姨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慢慢剪着烛芯。
火苗蹿高了一些,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陈嬷嬷站在她身后,垂着手,没有出声。
容姨娘剪了两下,放下剪刀,开了口:「嬷嬷,你说低调蛰伏真的能有用吗?」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倦意。
「在这大宅院里面,不争不抢,就只有被遗忘的份儿。谁还会记得我的存在?
就连我的儿子,今日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都只能在外边看着,和老师同窗之间听得一些表面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就算被叫了出去,也是被他父亲叮嘱一番,最近要谨言慎行。」
陈嬷嬷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容姨娘回过头来,看着陈嬷嬷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嬷嬷,你就再帮我一次吧。当初也是你让我安静蛰伏等候时机,我如愿做了他的女人,也如愿生了一儿一女。我都信嬷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