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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众人这才陆续起身。
有人低着头偷偷抹眼泪,有人拱手上前道贺。
程定远站在兄长身侧,眼眶微红却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程定川和程定山在侧厅里被人扶回圈椅坐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都轻轻吐了一口气。
一位族中头发花白的长辈走过来,重重拍了拍程定邦的肩膀,掌心落下去啪的一声,声音微微发颤:
「定邦,你爹在天有灵,看见了。」
程定邦没有回头,仍对着灵位站着。
他肩膀抖了一下,很快稳住,声音低哑地回了句:「五叔公,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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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位袭替,本朝惯例是降等——父亲是侯爵,儿子袭爵便要降为伯爵,再下一代降为子爵,代代递降,不出三代便与庶民无异。
而定安侯府的这道旨意上清清楚楚写着「世袭罔替」四个字,不降级,代代传侯爵。
这在开国功臣里都是数得着的恩遇。
有晚辈小声问长辈:「世袭罔替?那不就跟铁帽子王一样了?」
长辈低声回:「你当定安公那条命是怎么丢的?你当程家二爷三爷那身伤是怎么来的?拿命换的。」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有人重重点头。
羡慕归羡慕,可在场的人都亲眼见过程家那几个儿子是怎么从战场上被抬回来的。
第二道圣旨很快也宣读了。
宣旨官重新站定,展开另一卷明黄。
这一次,跪下去的不仅有程家人,还有满院子的宾客。
封后大旨,分量比方才那道袭爵的旨意还要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交泰,正位宜隆于中宫;日月齐明,垂光实资于内治。
咨尔程氏云澜,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动循礼则,言合箴规。
选贤举德,宜正位乎中宫;母仪天下,实朕心之所寄。
兹册尔为皇后,正位中宫。尔其肃雍以率六宫,孝敬以承宗祀,内助朕躬,母仪天下。钦此。」
程云澜跪在兄长身后,双手交叠贴额,听着圣旨上的字一句一句落下来。
她没有抬头,神色始终平静。
其实从父亲安排她以「妻子」身份护送皇太孙回京那日起,她便隐约有了预感。
后来一路同行,共历生死,她在赵崇安面前握过刀丶挡过箭,也见过他靠在车壁上睡着的疲惫侧脸。
那些日夜里滋生出的东西,有并肩的情谊,有信重的默契,但也仅止于此。
她从没天真到以为那是寻常男女之间的情愫。
她太清楚自己走的是什么路了。
姑姑当年入宫为妃,在深宫高墙里度过了短短的一生。
高处是冷的。可冷也要站上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程云澜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女,领旨谢恩。」
她直起身接过圣旨,举止从容,仪态端正,落落大方地站起来退到一旁。
满院子的目光落在这个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却即将换上凤袍的年轻女子身上,各样的情绪在那些眼神里翻涌。
惊讶丶艳羡丶感慨丶盘算,也有压得极低极低丶只敢在角落里用气声嘀咕的酸话。
程云澜垂着眼立在兄长身侧,像一棵刚刚栽进土里的树,根已经扎下去了,余下的事,交给时间。
人群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而在人群边缘,不知是谁家带来的一个年轻媳妇,缩在廊柱后面,压低声音跟身旁的人嘀咕了一句:「先帝不是给皇太孙定了沈家的姑娘做侧妃吗?我听说还是皇太孙自己看中的呢……怎么如今皇后倒不是沈家的了?」
她话音没落,旁边她婆婆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脸色都变了,低声斥道:「要死了?这种话也是能说的?不要命了!」
那年轻媳妇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了嘴,脸都白了。
可那句话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虽然扔石子的人赶紧缩回了手,可涟漪已经荡出去了。
人群中总有那么几个人耳朵尖,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程云澜那边瞟了一下。
程云澜站在人群里,脸上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她确实不在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偏爱,也不在乎后宫里有几位妃嫔丶那些妃嫔出身何方。
她要的是中宫之位,要的是程家的儿女堂堂正正站在天下人面前,要的是程家从血泊里站起来之后,再也不会倒下去。
至于赵崇安心里装着谁——她根本不在乎,也不会在意。
灵堂外的院子渐渐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水,程家一门双喜的消息传得飞快,已经有人开始盘算着改日要备什么礼登门道贺了。
程定邦被族人簇拥着,回身往灵位上又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头去应付那些涌上来的笑脸。
而此时此刻,另一支队伍也到了沈府的门前。
宣旨官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沈府门楣上那块匾额,整了整衣冠,捧着那道册封德妃的圣旨,拾级而上。
门房早已飞跑着进去通报了,林氏带着沈家上下众人匆匆赶到前院。
按品级依次跪下,乌压压一片人,从老太太到抱猫的小丫鬟,齐刷刷矮了半截。
沈清辞跪在最前面。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脂粉未施,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刚从晨露里醒过来的兰草。
她面色平静地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膝前,背脊挺得很直。
宣旨官展开圣旨,声音在沈府前院里清晰地铺展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王化之基,肇于闺门;六宫之治,资于贤媛。
咨尔沈氏清辞,柔嘉成性,温惠秉心,恪守礼法,夙夜无违。
德容兼备,足为六宫之范;贞静端方,堪佐中宫之治。
兹册尔为德妃,位列四妃之首。尔其敬修妇道,宣赞后宫,佐皇后以理内政,毋负朕意。钦此。」
老太太跪在第二排,身后有丫鬟扶着她的胳膊。
她听着「位列四妃之首」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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