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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与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里有审视丶有心疼丶有一种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却还想要从她口中得到确认的复杂。
谢悠然看着他,忽然之间鼻子一酸,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了的画面不期然地涌了上来。
上辈子在沈家无名无分丶被人轻贱的日子。
她作死地闹腾最后被送回谢家,回了谢家被陈氏磋磨的日子。
最后被张敏芝关在右相府柴房里受尽折磨,那些绝望丶屈辱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的眼泪毫无徵兆地就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她想开口说「没有」,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此情此景已经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了。
沈容与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那双盛满了委屈和恐惧的眼睛,心里那个猜测便落到了实处。
他猜的是真的。
他低头吻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唇瓣轻轻蹭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不哭了。」
谢悠然被他这样一哄,反倒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明明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明明仇人也已经伏诛了。
明明日子已经好起来了,她却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将剩下的那点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
其实她一直有一个藏在心底的疑惑。
前世她和他之间,好像从一开始就隔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墙。
他醒来之后几乎就避而不见。
偶尔在廊下远远地碰见了,他也是看一眼便转身,和元宝交代一句什么话,然后转头就走了。
他们两人其实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说过什么话。
如果有,也就是他昏迷期间,她白天受了一肚子的气,晚上一个人闷闷地坐在他床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抱怨她那个背信弃义的父亲丶抱怨恶毒的继母丶抱怨府上每个人因为什么欺负了她。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发泄,只能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
说完了心里那股闷气才能散一些。
气狠了的时候还会偷偷捏他的胳膊出气。
可有时候林氏对她露出的善意又会让她良心不安,她便又会在夜里偷偷给他说道歉的话。
日子让她过得一塌糊涂,说来说去好像也怪不得别人。
以她现在学到的东西和重新展开的视角来看。
前世的她活在怨恨里拔不出来,在乡下时被捧着的高傲,和到了沈家后被处处看不起的落差。
她的行为确实给沈家抹黑了,也很上不得台面。
人家不喜欢她,其实也没什么可冤枉的。
谢悠然看着沈容与的眼睛,忽然很想问问他,前世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她的。
是厌恶?是漠视?
还是根本懒得在意?
可她张了张嘴,那话到了舌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什么都不能说。
沈容与太聪明了,他的脑子转得比寻常人快太多。
那些她随口说出来的话落在他耳朵里,他能顺着蛛丝马迹一路推回去,推到她根本不想让他知道的地方。
若是她告诉他,梦境中她无媒无聘被一顶小轿送进沈家冲喜。
两人未圆房,他醒来后不喜欢她,沈家就将她送回了谢家。
那么以他的敏锐,很轻易就能猜到——这一世洞房花烛夜,她为什么会不管不顾地强行和他圆房。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已经有了意识,她曾经在他昏迷时说过,她想要一个子嗣。
若是一切都串联起来,他一定能猜到,她可能有着上一世的记忆。
那么既然沈家对她不好,她依然选择进入沈家冲喜,很自然地就能想到——她是来伺机报仇的。
谢悠然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便有些不好看了。
她确实存了报仇的心,暗中搅动风云,步步为营地算计着那些前世害过她的人。
这些事情她怎么可能说出去呢?
即便他现在对她再好,那些她曾经做过的丶在暗处铺排的事情。
她利用了他昏迷期间不能动弹,博得林氏心软才换来在沈家站稳脚跟的机会。
那些她为了稳住少夫人位置做出的种种谋划,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更何况,现在还有顾君瑶在旁边虎视眈眈。
谢悠然想到这个名字,心里便微微沉了一下。
她真的没有信心沈容与会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重生回来的,她见过太多这个世道里男人的模样,三妻四妾是常态,一生一世一双人反倒是异类。
他如今对她好,她珍惜这份好,可也不敢奢望这份好能持续一辈子。
她现在的想法只是能霸占他多久就霸占多久,能多一日便是一日。
若是他以后真的有了别的女人,那今日的坦白之言就是他日插入自己胸口的利刃。
他会觉得她是一个如此心机的女人。
会想她当初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都别有用心,会想她靠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坦荡的一个人。
就像前几天,她察觉到了顾君瑶的心思。
不动声色地去了林氏身边,示弱丶卖乖丶引着林氏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将顾君瑶挡在了门外。
若是往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她敢肯定,她还是会这样做。
她的坦荡只是表面的,底下藏着的是每一个清醒的权衡和每一个不动声色的谋划。
所以此刻沈容与问她的话,她不能不回答,又要回答得不让他起疑。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有前世的记忆,不能让他知道她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进沈家的。
更不能让他知道她曾经在暗处做了那么多事。
她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他,慢慢地靠近,吻了吻他的唇角。
她退开半分,将那些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编排过的话说出口。
「那一日的梦境中,就是从进入右相府开始的。梦境做得很深,我好像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旁边看着一切。
我知道自己是你的妻子,可灵魂像被困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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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真的被那个梦境吓住了一般。
「我刚刚掉眼泪,是因为在云袖死后的那个夜晚,梦境中的我当晚也死在了那间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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