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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你应拥有被讨厌的勇气
霜狼城内堡顶层。
洛林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石台边缘,目光落在城墙外那片灰蒙蒙的雪原上。
正这么思考着继续加强霜狼城的防御时。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忽然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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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走进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她个子不高,裹在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里,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一黑一金,在昏暗的塔楼里格外扎眼。
「领主大人,您找我?」
洛林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
这姑娘和刚加入领地时比起来变化太大了。
以前她站在人面前,永远缩着肩膀,眼神总往地上飘,生怕自己多呼吸一口气都会给周围人招来灾祸。
现在她站得很直,眼里总有着光。
「坐。」洛林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莱拉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洛林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看着她:「你现在几阶?」
「二阶命运魔女。」莱拉眨了眨眼,「您比我清楚。」
「对,二阶。」洛林点了下头,语气很平,「不够。」
莱拉一愣。
「五阶凛冬君主还有十二天便要南下。」
洛林竖起一根手指,「安娜四阶,凯萨琳四阶,维克多四阶能打,但不够稳。欧姆三阶,奥莉薇娅三阶,你————二阶。」
他顿了一下,盯着莱拉的眼睛。
「你是命运魔女,莱拉。即使你的等阶远低于五阶,可你这位最特殊的魔女,也拥有最能越阶挑战的能力,你的上限比你自己以为的高得多。」
莱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攥了攥斗篷的边角,很快又松开。
「您的意思是————让我晋升三阶?」
「不是让你」。」洛林纠正她,「是你该晋升了。
莱拉沉默了几秒。
她当然想晋升。
可从觉醒成命运魔女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别的魔女不一样。
她的每一次晋升,消耗的资源都是别的魔女的十倍往上。
三阶是质变的阶位,消耗的资源只会更多,这一次,难不成还要领主大人大出血来给自己晋升三阶?
「三阶晋升仪式————」莱拉的声音顿了一下,「需要多少资源?」
洛林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魔女秘典,指尖在虚空中划过几下,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看到的信息面板。
文字缓缓浮现,他一行行看下去,表情慢慢变了。
「有意思。」
莱拉看着他的脸色变化,心里有点打鼓:「怎么了?」
洛林合上秘典,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腹前,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别的魔女晋升三阶,我给她们画阵,堆材料,引导魔力共振就行。而你的这一次晋升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命运魔女的三阶仪式,不需要法阵。」洛林缓缓开口,一字一顿,「也不需要哪怕一枚魔晶。」
「不需要任何材料。」
莱拉皱起眉头:「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这一次,是一场仪式性的晋升,它需要你回到你命运的起点。」
「你要经历的,就是回到过去,再一次去经历你曾经历过的——最残酷的命运。」
塔楼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窗缝呼啸着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晃了一下。
莱拉的脊背僵了一刹那。
洛林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继续补充道:「这一次的晋升,你要向命运证明,证明你有配得上它的资格,以及证明————」
「证明你不再惧怕命运。」
这句话砸下来,莱拉的那双异色瞳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身为命运的魔女,她曾经亦是厄运的囚徒。
尽管自己现如今已经掌握了命运的力量,可她真的不再惧怕命运了吗?
「害怕吗?」洛林问。
莱拉想起自己过去的那些年。
被驱逐出七个城镇,被不知道多少次赶走。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事一城墙塌了,瘟疫来了,粮食烂了,主持仪式的巫师暴毙了。
她是灾星,是行走的诅咒,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那些年她活得像条野狗,在垃圾桶边捡别人不要的残羹冷炙,睡在没有顶的破棚子里,每到一个地方就开始倒数。
一倒数灾难降临的那一天,倒数她被丢石头赶走的那一天。
可她在巴别塔待了这么久,天没塌,地没裂,粮食也没有烂在田里。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不怕。您说什么时候开始?」
洛林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今晚。」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洛林带着莱拉来到了命运钟楼旁。
这座建筑矗立在四阶城墙内侧,尖顶直刺夜空,钟面上的指针缓慢转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心脏在跳动。
安娜站在钟楼门口等着,手里抱着一摞东西。
看见莱拉过来,她把怀里的斗篷递了过去。
「穿上,里面冷。」
莱拉接过斗篷,鼻子动了动:「好香啊,安娜姐,你烤了面包?」
安娜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给你留了一块,晋升完再吃。」
洛林没理会她俩的闲聊,走到钟楼正门前,掌心抵住门面。
命运钟楼的大门在他的触碰下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旋转阶梯。
「进去之后,你会看到一扇门。」
洛林转过头看莱拉,「推开那扇门,你会回到你命运的起点——你这辈子第一次被厄运缠上的那个时刻。」
莱拉裹紧斗篷,点了点头。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洛林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沉,「站在那里,看着它,别跑。
「然后呢?」
「然后命运会来考验你。」洛林的目光沉了下来,「它会用你最害怕的东西来试你。
你得扛住。」
莱拉咬了咬下唇。
「具体会出现什么,我也不知道。」
洛林松开手,退后一步,「因为这是命运给予你的考验,如果我提前知道了,反而会影响你的晋升。」
「这是你自己的路,莱拉。我没办法帮你。」
安娜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莱拉打断她。
她朝安娜笑了笑,然后转身面对钟楼入口,深呼吸。
金色的雾气从门里涌出来,缠上她的脚踝,冰凉刺骨。
钟面上的指针突然加速,嗡鸣声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钟楼深处苏醒了。
莱拉迈出第一步。
旋转阶梯很窄,石壁上没有火把,只有那层金色雾气发出微弱的光。
她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身后的门口就暗一分,安娜和洛林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走到最顶层丶亦或者走到最底层,在错乱的空间之中,她看到了一扇门。
木门很旧,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把手是生锈的铁环一这扇门看起来不像是魔女的东西,倒像是某个乡下破旧教堂的后门。
莱拉认出了它。
她的手悬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然后用力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片雪。
铺天盖地的白,从天到地,连风都是白的。
莱拉站在雪地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雪很厚,没过了靴面,但她感觉不到冷。
这不是真正的雪。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村子。
木栅栏围着一圈低矮的房屋,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几条瘦骨嶙峋的狗趴在路边。
村口的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但莱拉不需要看清。
「鸦巢村。」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了一下。
这是她出生的地方。
金色的雾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像一道帘子把她和来时的路隔开了。
莱拉没有回头看,她知道回不去了—至少在考验结束之前。
她迈步朝村子走去。
雪地上没有留下脚印。她的身体从村口的栅栏穿了过去,像一缕烟。
这是回忆,不是现实。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村子很小,拢共不到四十户人家,挤在北境荒原的边缘,靠打猎和种几亩薄田过活。
或许是太偏僻的原因,连强大的诡变之刻都不常来,靠着村子里的一个误打误撞觉醒的一阶魔女,勉强能够应付。
莱拉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前走,经过一口结了冰的井,经过一间屋顶塌了半边的铁匠铺,最后停在了村子最东头的一间小屋前。
门是开着的。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莱拉站在门口,看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一幕。
一个女人躺在木板床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搭在身侧,手指已经没了力气。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正手忙脚乱地用破布擦着。
婴儿在哭。声音尖细,刺耳,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件事上。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的眼睛,动作僵住了。
一黑一金。
「邪————邪眼。」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异色瞳,这是————这是灾星的眼睛————」
莱拉忽然想起来了,自己的眼眸并非是晋升后才变成异色瞳的。
而是从出生时的异色瞳,在磨难中缓缓变成灰色,又被洛林用魔女晋升仪式,重新变回了本色。
床上的女人费力地转过头:「给我————让我看看她————」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把婴儿递过去。女人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没事的。」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只是————只是眼睛颜色不一样而已————」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村民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后跟着村子里的老祭司。
「听说生了个邪眼?」壮汉嗓门很大,一把推开老妇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婴儿,脸色当场就变了,「操,真是异色瞳!」
老祭司挤上前,浑浊的眼珠盯着婴儿看了半晌,缓缓摇头。
「灾星命格。这孩子不能留在村里。」
女人抱紧了孩子,声音陡然拔高:「她是我的女儿!她刚出生!」
「就是因为刚出生才得趁早处理!」
壮汉粗声粗气地嚷,「上个月那场暴风雪你忘了?刘易斯的牛棚塌了,砸死两头牛!
就是因为你怀着这个东西」
「那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祭司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异色瞳生来就带厄运,古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她待在村里一天,灾祸就不会停。」
莱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很平静。
这些画面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女人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壮汉和几个村民围上去,推推搡搡,场面一片混乱。
最后是老祭司一锤定音:「不杀她,但必须送走。天亮之前,带出村子,丢到荒原上去。活不活得下来,看她自己的命。」
女人的哭声比婴儿还凄厉。
莱拉看着那个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她的母亲。
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面孔,因为在她被丢到荒原上之后的第三天,这个女人就死了。
产后大出血,没有药,没有人帮忙,死在了那张木板床上。
「我知道。」莱拉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回忆里回响,「我都知道。」
金色的雾气在她脚下涌动,场景开始变化。
鸦巢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地方。
一座小城的外墙。夏天,阳光很烈。
莱拉认出了这个地方—灰石城,她六岁时被一个药剂师收养的地方。
那个药剂师是个好人,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教她认字。
但好日子只持续了四个月。
她看到六岁的自己蹲在药铺后院,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上一片混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
瘟疫爆发了。
药剂师站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配药,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有人踹开了药铺的门。
「是那个灾星!」一个瘦高的男人指着后院的方向,「自从你把那个异色瞳的丫头捡回来,城里就没消停过!先是井水变味,然后是鼠患,现在瘟疫——都是她带来的!」
药剂师挡在门前:「她只是个孩子」
「她是灾星!」
更多人涌过来。石头砸碎了药铺的窗户。
六岁的莱拉从后门跑了出去,光着脚,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莱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没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