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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粮食”万万不能送进流民口中，同样的，也绝不能贸然运回县衙。
他垂眸望着眼前一排粮袋，眉心紧拧，心底飞速推演着郭谨暗藏的后手。
郭谨既然敢肆无忌惮调换全部赈灾粮，必然早已布下层层陷阱，绝不会只留这一处破绽。
若是此刻他们当众装车，将这批有问题粮袋运回衙门，途中必然出事。
他几乎可以笃定，暗处，定然藏着郭谨提前安排好的人手。
只需队伍一动，便会有几个伪装成受灾流民的人突然冲出，当众拦车质问，声声逼问官府为何放着饥民不赈，反倒将救命的赈灾粮原路拉回、私藏克扣。
届时群目汇聚，不等他们半句解释，这些人便会当众撕开粮袋。
满袋麦糠细沙暴露在众人眼前，所有解释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到那时，官府克扣赈粮的罪名便会瞬间坐实，流民的惶恐与饥苦会瞬间爆发，民怨滔天、群情激愤。
不用郭谨亲自出手，万千流民的怒火，便能直接将他碾碎，将整个东川县赈灾大局彻底掀翻。
李善宝抬眼，眼底覆满沉冷凝重，沉声稳住慌乱的差役，“这批粮米，一动便是祸端。运回是死局，发放也是死局，就地销毁……更是不可能。”
身旁的差役闻言一愣，满面茫然，“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既不能运，又不能散，还烧不得，难不成就搁在此处？”
李善宝的目光落在那一袋袋暗藏祸心的粮袋之上，暗自忖度。
这粥棚之中，定然也有郭谨的同党。若是着人看管，再被人暗中调走了物证，那么今日的一切，便会尽数付之一炬。
一旦没了物证，到了公堂之上，便空口无凭，只能任凭对方抵赖。郭谨反倒可以倒打一耙，污蔑是李善宝为了构陷同僚，自导自演了这场闹剧。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飞快思索封存保全证物的法子。
他抬眸，粥棚外不远处，便是一条河道。原本并不算宽阔的水面，因连日暴雨积水汇入，河水暴涨，两岸低洼的滩地尽数被漫淹开来，已化作一片茫茫泽国。
河道旁，停靠着官府用来转运物资的一艘平底小漕船。
一个念头立刻在李善宝的脑海之中闪过。
“来人！”他立刻扬声下令。
差役连忙上前，“李书吏，请吩咐！”
“去取的防水油布、粗麻绳，速去！！”
众人虽不解用意，却不敢耽搁，分头奔走筹备。
待东西取来，李善宝再吩咐。
“将所有粮袋用油布包裹好，每个粮袋包好之后，用朱砂在粮袋上留下序号，从一写到十。”
“是！”几名差役连忙应声，遵照吩咐将粮袋一一裹好。
一盏茶的工夫，差役已将粮袋全部裹好，堆在一旁。
“李书吏，已照您的吩咐，裹好了粮袋，请问接下来怎么办？”
李善宝目光放在河道的那艘船上，“将所有粮袋全部搬上这艘漕船。
这艘船不解缆绳，就停在河道正中，离两岸各有数丈之遥的水面上！”
一众差役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停在河水中央！
多么绝妙的法子！
若是放在岸上，无论小屋多么牢靠，歹人总能寻一条路径摸过去。
可孤零零泊在河心的小船，无桥可通。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岸边值守人的眼皮底下。
李善宝目光锐利，接着下达最后的指令。
“将今日粥棚所有差役分作三组。
一组照常在粥棚施粥。
一组驻守河岸，目光一刻不离河心这艘船。
第三组，四散开来，巡查全场。重点留意人群里神色诡秘之人。一旦发现异动，立刻拿下！”
话音刚落，一名年纪较轻的差役面露迟疑，跨前半步，拱手出声，面色带着几分忐忑。
“李书吏，卑职有一事忧心。
如今流民本就处在饥困焦躁之时，人心脆弱。若是咱们当众拿人，会不会激起旁人的恐慌，反倒引得人群骚乱。
这万一闹起事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周遭另外几名差役闻言，也纷纷投去了疑虑的目光。
李善宝自然早已思虑到此一层，他微微颔首，沉声徐徐解释。
“你们的顾虑，我心中清楚。
不过，寻常流民所求不过一碗热粥。只要粥棚不断粮，人人有吃食可盼，心中便有安稳。
这般安分求生的百姓，纵有几句怨言，也绝不会无端闹事。
今日人群里但凡敢高声鼓噪、四处煽风点火之人，绝不是普通饥民。
真正走投无路的流民，只顾低头盼粥，无心生事。
唯有暗藏祸心的棋子，才会混在人群之中，蓄意制造乱局。”
这个道理，众人都明白。只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制止。
李善宝徐徐又道，“当众拿人，必会掀起骚动，这是难免的。
可你们细细思量，是短暂的骚乱可怕，还是由他们煽动，酿出民变更可怕？”
一众差役闻言一怔，皆若有所思。
李善宝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你们只管执行，若当真出了乱子，自有我承担！”
一名差役拱手回道，“李书吏，我等知晓轻重，会遵命行事，您尽管放心。”
“好。”李善宝颔首，又道，“另派两名差役，回一趟衙门。
一来，粥棚此刻无粮可施，需重新调度粮食过来。
二，告知主簿此事，由主簿亲自带人过来，将物证带回去保存。”
他就不信，郭谨敢指使棋子拦主簿的车架，将这一盆贪墨的脏水扣到主簿头上！
“是！”差役领命，四散各司其职。
县衙之内，主簿听闻粥棚粮袋全数被人暗中调换一事，瞬间勃然大怒。
他执掌一县民政多年，同僚排挤、私心争斗，他早已见惯。
从前他只当郭谨是嫉贤妒能，仗着衙内根基深厚，惯会排挤后进同僚。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郭谨的私心歹毒，已然到了罔顾国法的地步！
为除掉一个同僚，竟敢动赈灾官粮，敢在百姓活命的粥棚上布局！
简直是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