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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还是不说？张氏再次心头思量。
她想，任是再大度的女子，怕都不会容下丈夫的外室子。
儿媳素裳性温婉贤淑，但她是个眼底容不下沙子的人，所以绝不可能接纳外室子入家门。
她扫了一圈这偌大的院子，心头惆怅。
自己是个没本事的，教出来的儿子也没多大长进，这院子里头的桩桩件件，俱是儿媳置办。
若自己将话照实说了，儿媳气上心头，要和老大和离可怎么办？
自家儿子如今是个什么德行，张氏心中清楚的很。
比起先前那吴妮子，老大待如今的妻子周素裳，显然要上心珍重得多。
若是因这件事情，夫妻二人生出隔阂嫌隙，往后这一家人的日子，又该如何过？
张氏苦着脸，心里愁的不行。
周素裳见张氏半晌不答话，一副为难之相，便猜测道，“娘，这孩子……莫非是哪家亲戚的孩子，要放在咱家寄养？”
若果真如此，那定不能答应。
养孩子非是常事，可不是多一张嘴多一双筷子的事。吃穿用度、寒暑病痛，样样都要费心耗力。
日常用度倒是小事，更费心的是，孩子的管教之责。
自己本在坐月子，气血亏虚，正是要好生调理之时。
凌正还在襁褓之中，更需好生照管。
所以，她根本腾不出心力来看管旁人家的孩子。
周素裳面色不变，只等张氏开口，便要拒绝。
张氏深深叹了一声，她抬眸看向周素裳，话到嘴边实在说不出口。
儿媳脸上的拒绝她瞧的明白。
李蛋儿若是亲戚家的孩子，要养到家里来，儿媳摆明是拒绝的。
若李蛋儿是老大的外室子，那依儿媳的性子，怕是要即刻打出门去。
这该怎么办？张氏再次犯了愁。
要不然，把这事瞒下来，就当李蛋儿真是亲戚家寄养过来的孩子，她和李大头把人接回山下村去，替老大把孩子养大？
周素裳见张氏犹犹豫豫，又是叹气，又是思索，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
莫非真给自己猜中了？
此刻屋中气氛诡异的安静。二人对坐，俱都无声。
一人不知如何开口，一人在等着对方开口。
“娘！娘！咱家啥时候来了个小弟弟？”凌云嘹亮的唤声打破屋中寂静。
周素裳抬眸望去，见凌云牵着一名男童的手正飞快的奔过来。
凌云牵着李蛋儿，在门槛处堪堪停住步子，小心的迈过门槛，来到周素裳跟前。
“娘！”凌云跑了满脸的汗，笑盈盈的说，“娘，我功课做完了，让这个小弟弟陪我去巷子外头玩一会儿吧？”
周素裳拿帕子替他拭了拭额头的汗珠，侧目朝他旁边看过去。
一个男娃娃，看年纪该比凌云小上一两岁。黢黑的面庞，透亮的眸子，垂头端端正正的站着，神情略显几分小心翼翼。
再看他的衣着，上身着一件干净的灰色褂子，只明显不合身，袖子宽大，垂下遮住了手腕。
视线往下移，裤管偏短，细细的脚腕露在外头，沾着泥污。
膝盖处打了块补丁，原先缝补的针脚已然松脱，半拃长的线脚崩开，布片松松耷拉着，底下还能看见磕碰留下的血污伤痕。
是个可怜孩子，周素裳心道。
只是可怜二字也不可能改变她的主意。
李蛋儿感受到周素裳的注视，稍稍缩了一步，他头垂的很低，不敢抬眼乱看。
凌云见周素裳默然不语，便上前一步，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央求，“娘，我就出去玩一小会儿，成不成？”
他来城里好几日了，还不曾出门玩耍过。
从前在村中，一众孩童常常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畅想城里何等热闹繁华。可如今真到了城里，他却半点街市光景都未曾见识。
再过几日他便要返回村里，届时小伙伴们定然会围着他追问，问城里和乡下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到那时，他什么都说不出，岂不是要被大家笑话。
想到此处，他仰着小脸，满眼期盼地望着周素裳，静待她的应允。
周素裳弯了弯嘴角，“凌云，你何时识得新的小伙伴了？不同娘说一说吗？”
凌云的视线转向李蛋儿，挠了挠头。
这个弟弟是谁，他还真不晓得。
不过没关系，他小步走到李蛋儿跟前，与他面对面站着，轻轻拉起他的手，问。
“弟弟，你是谁？”
你是谁？
李蛋儿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儿，声音低低的，“我、我叫李蛋儿。”
“李蛋儿。”凌云一字一字的重复了一遍，而后看向周素裳，“娘，小伙伴名叫李蛋儿。他与我五百年前是一家嘞！”
张氏心头直叹，傻孩子，何止五百年前，你们这辈子就是一家的。
“哦？李蛋儿？”周素裳口中轻吟，“李蛋儿，你爹娘是谁？怎么不同他们在一处？”
李蛋儿的脚趾在破烂的草鞋里搓了搓，答，“我娘说，我爹姓李，可是、可是我没见过他。”
周素裳看到他的动作，不由暗道一声，可怜的娃。
“那你娘呢？你娘不管你吗？”
李蛋儿鼻头抽了抽，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我娘不在了。”说完忽然轻轻抽泣起来。
李蛋儿觉得很奇怪，往常不知对多少人说过这句话，偏今日一提娘不在了时，竟莫名的委屈难过，以至于压不住眼中酸涩，落下泪来。
周素裳心口骤然一软，她实没想过这孩子竟是个孤儿。
这孩子看着不过六七岁，本该是赖在娘亲怀中撒娇嬉闹的年岁，却没了生母庇护，变得孤苦无依。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张氏未出口的话。
罢了，不过多双筷子的事，这孩子还这么小，自己何苦做恶人，将人赶出去受罪。
她摆摆手，对凌云道，“你们去玩吧，只是莫要走远。绿豆，你跟着去。若孩子们看到有喜欢的物件儿，便看着买下来，只是莫要买太贵重的。”
“是。”绿豆应是。
凌云更是欢呼一声，“哦，出去玩喽！”
他拉着李蛋儿，一路往巷子口去，一路跑的飞快。
张氏看着远去的“两个孙子”，心头恍惚。
莫非……这事，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