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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翠见他身前已无人，便快步上前，将袖中的身契取出，“姑爷，姑爷！”
李善宝闻声回头，“喜翠，你怎么来了？”
喜翠将手中的身契递过去，“小姐命我前来，将这份卖身契入档落契。”
李善宝目光落在喜翠手中那份卷好的身契上。
他抬眸望向各处，眼下衙门里人来人往，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户房的书吏亦是被一堆受灾户籍、流民名册缠得脱不开身，一派纷乱景象。
他道，“如今衙内诸事繁杂，各处都在赶办赈灾文书，我带你亲自去户房落契，省你多等。”
说罢，李善宝抬手示意喜翠跟上，避开往来奔走的差役与搬运粮米的杂役，穿过回廊，往户房的值房走去。
户房之内，几名书吏埋首案前，一边整理各村呈报的受灾户册，一边登记流民入册，连抬眼歇口气的功夫都少。
李善宝走上前去，同户房主事洪手分打了声招呼，将那纸卖身契递过去。
“劳烦洪手分，这是家中新立的仆役身契，耽误您片刻，帮忙落个档。”
洪手分正整理卷宗，闻言接过契书，粗粗扫了一眼，笑着相询，“善宝啊，这李蛋儿可是你从洪水里救回来的孩童？”
李善宝眸含暖意，“正是，他无处可去，我便将他留在家里。”
洪手分语带欣慰，“如此再好不过。现下外头正闹饥荒，你肯收留孤童，也算行善积德的一桩好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铺开簿册，准备登记入官府档册。
笔尖刚要落在簿册之上，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在做什么？！”
洪手分笔尖一抖，一团墨滴恰落纸上，瞬间洇晕开来。
他抬头，正见郭谨郭押面色阴沉，目光直直盯着桌案那张身契上，满面斥责之意。
“好啊，李善宝！如今满城都在忙着赈灾救民，外头粥棚一团忙乱，多少灾民等着米粮活命，你倒好，借着衙门公务之便，办自家仆役的身契！”
他几步走上前来，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妒意。
县尉大人十分器重李善宝，将城外施粥这般要紧的差事交到他手上。虽是协助主簿大人，也早就让郭谨心中愤愤不平。此刻逮住由头，便要当众发难。
“户房乃是办理公家户籍档册之处，是用来处置州县民政灾务，不是给你李家私办家奴契书的地方！”郭谨冷着脸，声音洪亮，引得屋内其余书吏纷纷停下手中笔墨，齐齐望了过来。
“如今公务繁冗，多少受灾户籍等着核验造册，你却假公济私，占着公门的人手为自家私事奔走，置城外的百姓于何地？”
洪手分握笔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
屋内的气氛随之一紧。
喜翠一见这架势，心下骤然惶恐。她从不知姑爷在衙门是何境地，但见洪手分和颜悦色，便当姑爷在衙门也算如鱼得水。
此刻竟见面前之人发难，一时心中担忧，忙不迭望向李善宝，心头“咚咚”直跳。
李善宝眉目一沉，抬眼看向郭谨。他面色沉静，从容拱手。
“郭押司此言差矣。
公私之分，卑职分得清楚。这份身契上的孩童，原是无亲无靠之人，若无人收留，便是今日粥棚外又一个挨饿的流民。
我李家收留他，让他落籍为仆，便少了一个游荡讨食的孤儿，也少占一分赈济粮，少添一分流民之患，于公于私，皆是善事。
再者，今日前来户房落契，也非徇私。身契入档、户籍备案，乃是依衙门法度办事，本就是户房分内公务，怎会是我假公济私？！”
郭谨听得面色更冷，心底妒火翻涌。先前李善宝不过一个小小贴司，他压根不放在眼里。
可而今他得县尉大人器重，自洪手分调任户房，礼房手分一职便空缺下来。而县尉大人至今也未安排新的主事。
照眼下县尉对李善宝这份看重，用不了多久，这礼房手分的差事，多半便要落到他的头上。
若是放在从前，郭谨也不会将这职位放在心上。
可自打黄培出事之后，县尉在县衙之中的话语权一日重过一日。他能够察觉，六房一众书吏对待自己的态度日渐疏淡，往日里那份恭敬也淡了大半。
一股大权旁落的惶惑感，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心头。眼见旁人步步往上，自己的权势却在悄悄流失，这如何叫他心中安然。
他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如今全城赈灾吃紧，案牍堆积如山，人人日夜操劳。
别人都在忙着核对灾册、清点粮米，偏你李善宝，借着公干之便，带着下人来办自家奴仆契书！
分明是借公务之便谋自家便利，浪费公门人力时日，还敢巧言辩解！”
话音落下，户房内鸦雀无声。
一众书吏个个低头屏息，谁都不敢插言。任谁都看得出，郭谨这可不是秉公问责，是借着由头刻意刁难。
洪手分连忙放下笔，从中打圆场，“郭押司息怒，今日虽事务繁重，但立契落籍本就是户房常规公务，片刻便能办妥，耽搁不了赈灾正事。
善宝此举，确是收容孤儿，这事县尉大人也知晓，并非徇私。”
“洪手分这是在拿县尉大人压我？”郭谨斜眼一瞥，语气愈发尖刻，“哼！大人前两日便去湍河修堤，如何知晓李善宝今日要办契一事？”
他看着洪手分，一副洪手分说谎诓人的架势，十分不屑。
“再者，如今非常之时，全城上下皆以赈灾为第一要务！寻常私事，便该暂且搁置！偏他特殊，要在衙门最忙之时，优先料理自家私事？”
他盯着李善宝，眼底藏着阴翳，“莫不是仗着上官器重，便恃宠而骄，不把衙门规矩放在眼里？！”
李善宝闻言，眸色微沉。
他往日与这位主事并不相熟，却早听闻郭谨为人。
此人心胸狭隘，偏偏又爱在外标榜自己宽容大度。一旦旁人稍有质疑拂逆，他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便会耿耿于怀，寻由头刻意刁难针对。
今日这般刻意借题发挥、当众折辱自己。不知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他，才招来此人这一顿发疯。
不过自己如今并不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