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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歧路(第1/2页)
林青玄的传音符在第二天中午到了。
柳如烟当时正在院子里晾符纸，听到传音符的灵光声，手上的符纸散了一地都顾不上捡就冲进了屋里。
林墨从作坊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传音符反复听了三遍，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青玄的声音比上次更沉稳了一些，带着一种少年人刻意压低的成熟感。
“爹、娘，我接到第一个正式任务了。不是配合师兄，是独立执行，执法堂让我负责天玄宗外围坊市的禁药排查。长老说我最近表现突出，要重点培养我。查的就是上次跟你们提过的那种蓝色禁药，现在叫‘蓝魄’。长老说这种禁药已经有筑基期的散修上瘾了，危害极大。我们抓到一个二道贩子供出了部分流通渠道，源头应该就在天玄宗周边三十里内。爹，我这两天可能会路过家里，顺道看看你和娘。你们别担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柳如烟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地准备，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又去坊市买了一大块灵兽肉，“青玄在外面执行任务肯定吃不好，回来得给他好好补补。”
她从灶房里端出刚炖好的灵兽肉汤时脸上一直挂着笑，一边摆碗筷一边说，“等会儿见了青玄别老拉着人家问任务的事，孩子现在是大人了要给他留点面子。”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青玄的法袍上次回来看袖口磨破了，我缝好了放在他床头，等他回来就能穿。”
林墨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算盘打得比任何时候都响。
青玄回来的时间点太要命了，作坊里有一批赤魄正在结晶的关键阶段，雷坤的人明天要来取货，炼丹师公会的调查正在收紧，百晓生早上还传话来，说沈青瓷又去了公会一次。
所有这些定时炸弹都在滴滴答答倒计时，而他的儿子，一个发誓要抓住蓝魄源头的执法堂核心弟子，明天就要坐在这个院子里喝他娘炖的汤。
当天夜里，林墨把苏三叫到作坊里布置了一道死命令，“明后两天所有作坊暂停运作，丹房锁死，阵法封存。雷坤那边我去说，你的任务是在青玄离开之前一步都不许靠近作坊，半步都不行。”
苏三脸色凝重地点头答应，“青玄会不会在家里过夜？”
林墨站在操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最好别。但如果过了夜，就把所有东西转移。”
第二天傍晚林青玄到家了。
他穿着青云宗执法堂的黑色制服，腰间挂着执法堂令牌，背上背着一柄宗门刚发的制式法剑。
个把月不见，少年瘦了一些但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下巴的线条开始有了成年人的棱角。
柳如烟拉着他的手从院子门口一直问到饭桌旁，“青玄，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师兄们对他好不好？”，又红着眼眶说。“你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林青玄被问得耳朵都红了，一边给柳如烟夹菜一边说，“娘亲，我在执法堂吃得比家里还好，长老说我正在长身体给我加了灵膳份额。”
他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向林墨，目光里有种少年人想装成熟但又忍不住想得到父亲认可的矛盾感。
林墨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问他几句宗门的事。
他说长老对他很好，师兄们也都照顾他，这次独立执行任务是长老特意安排的历练机会。
饭吃到一半林青玄夹了块肉放进林墨碗里，忽然说了一句，“爹，我觉得这次能抓住那个丹师。”
林墨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林青玄没有注意到，继续说，“这个丹师炼的蓝魄已经害了不少散修，执法堂抓到的好几个成瘾者都跟废人没区别了。爹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该抓？”
柳如烟端着汤盆的手僵了一下，汤汁从盆边溅出来烫到手指都浑然不觉。
林墨咀嚼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把肉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直视着儿子说，“那你自己要小心，穷途末路的丹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别逞能。”
林青玄应了一声，又兴致勃勃地说，“我们执法堂最近引进了几套新式追踪法器专门用来追查丹药的灵气残留，只要丹师还在炼丹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苏三坐在林墨旁边，握着筷子的右手骨节发白。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墨，林墨正端着碗喝汤，动作稳得跟平时一模一样，连汤勺都没晃一下。
吃完饭之后林青玄说晚上还要去坊市跟接头的师兄碰个面，明天一早回来拿行李就直接回宗门。
柳如烟看着儿子收拾东西的背影，扭头对林墨说，“这孩子长大了，说起抓丹师时眼睛里的光跟他爹当年在炼丹阁讲课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只是他爹现在不在炼丹阁了，在别的地方炼丹。”
碗筷撤下去之后林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辰，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从雷坤洞府带回来的蓝色结晶碎屑。
屋里传来柳如烟给林青玄收拾行李的动静，间或夹着母子俩的几句说笑声。
他听着这些声音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把接下来几天的时间线又推演了一遍。
送走林青玄的第二天，林墨在炼丹作坊里待了整整一夜。
赤魄第六代的配方攻关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他需要把药效再往上推一个台阶，同时把丹毒残留降到千分之一以下。
第六代赤魄如果成功，药效将是第五代的三倍，丹毒残留只有第五代的十分之一。
这意味着雷坤那样严重依赖赤魄的修士可以再多撑半年，也意味着林墨可以在半年之内把雷坤渠道的利润再翻三倍。
催化剂配比换了新的矩阵参数，林墨在操作台前不断调整反应器温度，火晶石的高温把他的脸烤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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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工作了四个时辰之后，绝灵蚀脉症又发作了。
黑色经脉从肩膀往上蔓延，已经爬到了锁骨的位置，距离心脏还有三寸。
这次发作来势极猛，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苏三不在，自从肩膀受伤之后林墨就很少让他值夜了。作坊里只有他一个人。
疼到极点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前世的画面。
实验室爆炸前的那一瞬间。
气相色谱仪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转化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选择性百分之九十四点六。
三年心血凝聚成的那组数据还没来得及保存，白光吞没了一切。
他当时以为自己死了，但上天让他活着，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活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着，而他除了炼丹什么也做不了。
前世没交上去的实验报告，今世没有还完的妻儿债，两辈子的遗憾压在同一个人身上，重得他有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吃力。
疼痛终于退去之后，他撑着操作台重新站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盯着操作台上那盘还在结晶过程中的赤魄样品，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因为第六代赤魄的晶格结构比第五代又进了一步，晶体表面出现了之前从未观察到的有序排列，这种结构在理论上可以将药效释放的稳定性再提升一个数量级。
那个笑容在他苍白而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十天的人看到绿洲时的笑。
第二天上午，雷坤亲自来取货。
他在检查完新一批赤魄的品相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瓷瓶扔在桌上。
瓷瓶里倒出来的丹药是蓝色的，跟蓝魄几乎一模一样，但林墨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雷坤自己炼的，晶格缺陷在光照下暴露无遗，表面的蓝色浑浊不均，药效最多只有正版的三四成。
雷坤问林墨，“为什么我炼出来的东西跟你的就是不一样，明明火候手法都一样，就是差点意思，是不是你漏教了什么。”
林墨表情不变地解释，“炼丹不光看手法还看经验积累。我是绝灵之体对灵气的感应跟正常修士不同，有些东西需要靠长年累月的实践才能掌握，你才炼了一个多月有这个品质已经很惊人了。”
雷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咧嘴一笑，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势握了一下林墨的手腕，动作快得林墨根本来不及反应。
雷坤握得并不用力，但他的灵识顺着掌心探入了林墨的经脉，只停留了一息就收了回来。
然后他的笑容变了，带着怜悯的嘲讽。
“你这具身体最多还剩半年。半年之后你死了，你的丹方、你的工艺、你那些不教我的东西，全都要跟你一起埋进土里。你舍得吗？”
林墨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回来，平静地回了一句，“那你最好祈祷我在这半年里把该教的都教完，不然你永远都炼不出正版的蓝魄，更不要说赤魄。”
雷坤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哈哈大笑着转身走了，笑声在矿道里回荡了很久。
雷坤走后，苏三拄着木棍走进了作坊。
他站在操作台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静，跟他以前那种小心翼翼试探林墨的语气完全不同。
“师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死在雷坤手里，你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冷静？”
林墨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苏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命。我只是想问一句，在师父的计划里，我到底是一颗棋子，还是一个人。”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从雷坤捏碎他肩胛骨那天就开始憋着，一直憋到今天。
林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从来没把你当棋子。从第一天你在那个小酒馆里吃下我的淬体丹开始，你就是我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信任的人。”他顿了顿，“我做事的逻辑从来只看全局最优解，有时候会忽略身边的人在承受什么。你的肩胛骨碎了，是我的错。我把你带进了这个泥潭却没有保护好你，也是我的错。”
苏三听着这些话，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问了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还有半年，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我要在这半年里把赤魄的最终版做出来，把雷坤的渠道榨干，给柳如烟和青玄留一个干净的产业，不给这对母子留下任何后患。然后我会直面审判，不管是执法堂还是炼丹师公会，都由我一个人来扛。”
苏三低下头骂了一句“他妈的。”声音有点哑。
他把木棍夹回腋下，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林墨丢下一句话。
“半年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现在先把赤魄的配方搞定吧。”
门外天光渐亮，一缕晨曦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操作台上那盘还在结晶的赤魄样品上。
晶体表面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泽，这是第六代赤魄在结晶过程中出现的新特征，可能是药效突破的关键。
林墨转过身重新拿起炭笔，在墙上继续画他那张永远画不完的流程图。
笔尖划过墙面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数着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