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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首一族严父子,隐秘暗查初现倪(第1/2页)
相比于董夏府上的宁静和谐,同样嫡系子嗣有三的乌首府,可就热闹多了。
这一日,乌首云暮正准备用着午膳,望向长桌上空着的几个空位子,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右面坐着的夫人程若姬是个保养得很好的美人,为他生育了两个儿子,面容犹若少女一般娇俏,风情又胜过年轻女子不少。这时见他望着空座有些出神,柔声开口道,“谐儿昨夜苦习到很晚,我便吩咐了下人让他多睡会,不必吵醒他。”
乌首云暮皱起了眉,“苦习什么?骰子还是牌技?成日里不干正事,只终日流连在赌桌上。再过两年他也二十了,如此纨绔行径,怎堪大用。”
程若姬轻抚上他的手,笑言,“孩子还小,正是爱玩的年纪,咱们何必逼得太紧。你看我们的诚儿,幼时也是十分调皮的,如今长大了,不也是俊杰人才?”
说着,乌首云暮抬眼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二儿子,眉头皱得更甚了,“诚儿,你最近的修炼可有进益?”
乌首诚立即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面上从容,“回父亲,修炼一事儿尚在努力进益。”
程若姬见状,立即起身亲自为乌首云暮盛了碗汤,柔声劝着,“你啊,最近太过操劳忙碌,喝点汤下下火吧。孩子们的事情自有我来看顾,我是他们的亲娘,哪里会害了他们去。”
乌首云暮压着脾气将她递过来的汤推远了些,“尚在努力?你都努力多少年了,到底有没有用心在修炼?芝灵靖不过十五幼龄,修为已在你之上了!”说到尾声,他还忍不住拍了桌子。
程若姬被他推开时心里就不舒服了,此时见他在饭桌上如此动怒,不由得将汤碗也重重往桌上一放,也落下泪来,“家主莫要责怪诚儿,一切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资质不佳,又教管不力,若是家主实在气不过,不若将我逐出去好落个眼前干净。是我命苦,只一心想着要与心爱之人相携到老,却没想过自己是否有这个福分和资格能够相伴家主一生。说到底,我终是不如姐姐那般天资聪慧……”
乌首云暮见她说哭就哭,一遇到管教孩子的事情就往自己出身上头揽,也是头疼得很,“我在说诚儿修炼的事情,你又提阿絮做什么?”
程若姬一张小脸满是泪痕,自顾地提着帕子一面擦着,又一面继续道,“姐姐虽说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如姐姐那般温婉清雅的人儿,定是永远活在家主的心里的。妾身从来不求能取代姐姐的地位,只是希望自己勉力所为,能稍微望其项背罢了。如今家主总是看诚儿和谐儿不快,定是妾身的不足,没有能力教导好孩子们。”
乌首诚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心中虽无甚波澜,面上却露出自责之态,忙上前替母亲擦拭眼泪,“母亲,这怎么是您的错呢?是孩儿不好,还不够努力,达不到父亲的期望。孩儿,孩儿这就回院里勤加修炼。”说着,他便利落地起身拜礼,转身离去。
程若姬见自己大儿饭都没吃就走了,急得眼泪落得更快,“我的儿啊,怎的这么命苦啊!”
“行了。”乌首云暮也将碗筷放下,语重心长道,“身为我乌首氏的嫡系子孙,他们何曾命苦过?你太过宠溺他们了,这两个儿子,一个平庸,一个顽劣,再不好好教导,将来如何继承家主之位?如何背负起整个家族的责任?”
程若姬抽泣着,“家主可是还在念着诀儿?便处处以诀儿的标准来束缚诚儿和谐儿?”
乌首云暮脸色变了变,语气冷了几分,“莫要提那个孽子!叛离逃家,便是修为再高,也不配做我乌首儿郎!你是诚儿和谐儿的母亲,自是看他们千般好,可是你看看旁的家族,茯苓氏的少年家主如今不过才二十五,已是乾初境修为,时狐长霖比诚儿年长不过岁余,也已经当了好几年的少殿将军,领着冀夜军四处平乱了。乌首诚呢,他都快三十了,还是末境初期,丢不丢人?至于谐儿,他资质虽好些,但半分进取心都没有,都十八了还是个初境中阶,整日就知道斗鸡遛狗,你何曾约束过他?”
“可是,不论他们修为如何,前程如何,都是我们的孩子啊。家主就不能心疼心疼他们,关心关心他们吗?诚儿稳重知礼,孝谦谨恭,将来定是一个负责的好家主,修为嘛,可以慢慢修炼的啊!至于谐儿,他既是幺儿,那便随他心意过活,只要他高兴就是了啊。”
乌首云暮猛地一拍桌子,“住口!继任家主之事岂容你随口置喙?”他脸色沉了下来,头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对她说话,“身为家主夫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规矩都不懂,我看你确实需要好好学学宗法族规了。毕革,将夫人带回去,将族规誊抄百遍,在抄完之前,不许离开院子。”
这时,不仅程若姬吓得立在当场,就连在一旁服侍良久的王府官王毕革也有些愣神。但他好歹跟了家主多年,很是了解家主的脾气,这时候没有出声劝说,火上浇油,而是一面低声宽慰着夫人,一面搀扶着她回家主院。
只见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线里,屋里便立即多了一道人影。
一名黑袍裹身的女子上前屈膝,呈上了一叠奏报,“当年经事者皆已暴亡,属下派人一一查探过其葬身之所,有三处坟冢在我们去之前已被人动过,其中,有两处尸体与死者身份有些许出入,其余的,属下还在跟进。”
乌首云暮一一阅过,随即抬手即焚,“关于此事,任何飞书字迹,万不可遗留。”
“方才她的话,你可听到了?”
舞蝶微微抬头,迟疑了一瞬,才道,“宗老们向来不认可程夫人,定也是不屑于与其合谋的。”
乌首云暮双手背在身后,冷哼一声,“蝶舞啊,你专司暗案多年,难道不知,这世上从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那帮老家伙急于定下继任家主人选,你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蝶舞脸上覆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睛,“世间万事,因利驱使。但蝶舞所辖暗卫,并没有查到任何诚世子与宗老们联系过的蛛丝马迹。素常,诚世子行事坦荡,爱护亲弟,恭顺亲母,其院中连一件下人龃龉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其近侍仆从无一不身家清白,生活作风更是清雅廉洁,属下,寻不到一处错处。倒是谐世子,时常闯祸,更是自幼流连妙今坊这等鱼龙混杂之地。”
“所以你也觉得,诚儿比谐儿更适合做下一任家主?”乌首云暮的语气淡淡。
蝶舞想了想,道,“历来,择选家主都不是暗卫统领的职责,而是现任家主该做的事情。因此,蝶舞并不知道,也无权置喙什么样的人,才适合做家主。”
乌首云暮望着窗外刺目的烈阳,灼热的气息令人有一种低沉气压的错觉,“我活着一天,这继任家主之事,还轮不到那群老匹夫来置喙。”
这时,王毕革在院中禀报,“家主,学府掌师乌首筝求见。”
乌首云暮抬手示意舞蝶去领人进来,舞蝶虽有些疑惑,但仍没问出一个字。王府官是府里的老人,也是家主的左膀右臂,是家主一直以来最信任的人。可是,自从家主开始查那些陈年旧事开始,家主就将自己身边所有人都隔离开来,竟连王府官也不例外。
不一会儿,乌首筝进得室内,而舞蝶自觉留守在门前驻守。
乌首云暮瞧着她的面色,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又跟丢了?”
乌首筝先拜了礼,才回话道,“是属下无能。昨日元家小姐火烧学子苑,属下见时机恰好,便适时添了一把火,将事情闹大以便借兵。那些守卫司的兵修为不高,原本也只是为了起迷惑作用,属下另安排了数名高手在学府外围留守,只待那人一出来,便悄悄尾随。但……”
乌首云暮踱步至书案之后,垂眸提笔,等着她的下文。
“但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我们的人不过才跟出学府不远,就中了埋伏。”乌首筝皱着眉,“来人皆都训练有素,出手利落,丝毫没有暴露出本家术法。不过,我们的人在一处偏巷寻到了这一角残衣,瞧着颜色,倒像是夜间那人身上的料子。”
乌首云暮落笔,接过她呈上的衣角,“被烧过?可曾查过上面的灵痕印记?”
乌首筝有些迟疑,又道,“属下一早便暗中拜访过前证义司司首杨老,依他所言,此灵痕印记似非出自世家之手。”
“不是出自世家?”他轻轻搓了搓手上这一小片残布,这布料可是千金一匹的皎纱绫,其表里黑色,暗纹却隐浮月光柔霞,更是皎纱绫中最贵重的金墨品类,“术法可以藏拙,印记也能造假,可这数千金的皎纱绫,却不是人人都能穿得起的。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会派人去查。”
乌首筝称是,又道,“若来人下次再潜入地宫之中……”
乌首云暮抬眼望她,嘴里却道,“蝶舞,进来。”
乌首筝心下一惊,忙低头告退,“属下知错,属下告退。”说着忙退出去了。
蝶舞进来的时候正与她擦肩而过,见她面上惊惧,心里明了了几分,“家主。”
乌首云暮将手中的残布交给她,“去查一查,京中有多少户人家半年内购入过这种布料。”
蝶舞接过,于手上端倪了半晌,“似是皎纱绫中的金墨上品,据属下所知,此种绫锻千金一匹,制成成衣更是不下万金,如此奢靡,怕是仅有世家会享用。”她顿了顿,忍不住又道,“此事乃筝掌师之功,家主为何……”
乌首暗卫如今分散四地,既要四处查访三十八年前神子殿下托生旧事,又要暗查十七年前从绒世家巨变一事,还有自家大世子乌首诀的下落,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大量的人力?
乌首云暮知道她的意思,“乌首筝一心想借乌首氏的力量,取代洛西东成为下一任学府府令。可是,洛西东岂是她能比拟的。她心气过高,又在学府里久待,不识外界艰险。此次有人暗潜学府地宫,她有数月时间布置安排,却连对方家门都没摸到,由此可见其筹谋之力浅薄。既没有这份能力,便好好做个掌师即可,如此,或可保全已有的荣光。”
“蝶舞,此人可数次出入地宫秘境,其修为定不容小觑。他如此实力,却不露身份,藏身于圣京之中,也不知是福是祸。前尘旧事,究的是一个真相,而处于当前暗涌中,我们也需得知彼知己才是。”说到此处,乌首云暮垂下了眼眸,沉声道,“若人手不足,那个逆子,他的下落便不必追寻了。将人手调回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家主。”蝶舞猛地抬头,“大世子他……”
“他当年将自身物事尽数毁去,一离家就是十年,想来早已弃了乌首这个姓氏。寻他十年,便算作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他尽的最后一点心意,阿絮即便还在世,也当理解我罢。”这一瞬间,乌首云暮似乎老了许多,“为了一个女人,他敢抛家弃族,本就不配为我乌首儿郎!罢了,往后,我只当他死了便是。你尽管将人全数召回,将这个数次潜入地宫秘境的人给我挖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京中还藏着怎样的厉害人物。”
蝶舞沉默片刻,只得领命而去。
外面仍旧热气升腾,蝉鸣声此起彼伏,相交呼应,又给炎热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燥意。偌大的乌首府亭廊回扣,驻卫的府兵来回巡视穿梭,面颊汗流,也不曾抬手拭抹。远处有仆从进进出出地运冰,偶有嘈杂,却并不吵闹。
而这会乌首谐刚迷蒙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他揉了揉眼睛,便瞧着屋子四角已备上了冰山,凉丝丝的雾气自冰面浮起,看着就已消了几分暑意。
一旁的仆从见他醒了,唤了伺候他洗漱的婢子进来,又忙着下去传膳。
新绿打着帘子往里探头,笑吟吟地进来服侍他起床,“主子您可算起了,前头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是家主大人午后大约要考你学识,您用过膳可得早些去家主院。”
乌首谐穿鞋的动作一滞,脸色立即白了一白,“考什么学识?”
新绿见状,一面蹲下给他穿鞋,一面解释,“今儿午间用膳家主又没见着您,脸色可沉了,夫人心急为您开脱,便说您是昨日晚上用功晚了才没起来。”
乌首谐忽然打了个颤,有一种今日要见血的预感,一把推开新绿,抬脚就往外走,“我先走一步,回头父亲派人传我,就说我不在家。”
砰地一声,瓷器落地的清脆声接连响起,一阵兵荒马乱。原是乌首谐走得急,迎面撞上了传菜的小厮,自己闪躲不及被撞得退了几步,而前头的菜却撒了一地,连碗也碎了几只。
小厮们忙跪地请罪,乌首谐却觉得头隐隐作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新绿忙上前扶住自家主子,挥手命他们下去重新上菜,才道,“主子急什么,您刚起身,什么天大的事儿也先用过午膳再说。家主院那边,听说有客呢,想来家主一时半会想不起您来。”
乌首谐一听这话,好歹心宽了一分,便安心由她伺候着洗漱,又一面道,“是什么客,你可知道?”
新绿巧笑,“家主院的事情,样样都是机密,奴哪里知道呢。不过,奴早早地请王府官帮忙看顾着点了,若是有动静,王府官应该会派人来知会一声的。”
乌首谐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眼瞧着自己这会忍不住蹙了蹙眉,“你请他帮忙作甚?他平日里对我比父亲对我还严上三分,这个府里,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你还寻他帮忙?”
新绿低声劝道,“王府官是家主大人的心腹,若想知道家主的动向,自然得靠王大人了。您可是忘了,王大人帮您躲过多少次家法?”
乌首谐被她的话噎住,顿时也无法反驳,只板着脸等着传膳。
呱呱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乌首谐不自在地摸了摸肚子,新绿见状,笑着从外间端来几份点心,“先吃些点心垫垫,菜马上好了。”
乌首谐黑着脸啃糕点,又道,“你去把上个月二哥送我的那把匕首找出来,待会我得带出去。”
新绿歪着头想了想,道,“可是诚世子赠您的那柄玄铁赤匕?奴好像记得你半个月前带出去了,并未曾带回来啊。”
乌首谐愣住,“怎么会?”
新绿又道,“主子每日出门的行装都是我在整理,奴旁的记不清,这些可是从不会记错的。少爷可检查过自己的储物戒么?莫不是一时放进去,回头却又忘了。”
乌首谐闻言,迫不及待放下手里的吃食,忙抬手一挥,屋子里瞬间满当起来,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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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绿随即便在满满一大堆物事里找寻起来。
等午膳传上来,乌首谐心不在焉地吃完,新绿方刚刚从地上那堆“小山”里脱身出来,“主子,没有啊。”
乌首谐这下彻底黑了脸,昨日与简章打赌将这匕首输了,本想今天便拿给他,如今这可怎么是好?
新绿打着手势让下人将碗碟收走,他们也惯会看眼色的,轻手轻脚地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儿声响。
“主子,这东西若是没丢,就定在院子里某一处呢。只是咱紧着寻它的时候它不出现,回头咱不着急了,它就偏偏出现在眼前了。您也别着急,回头奴让下人再在府里仔细搜寻一遍。”
乌首谐将地上的物事都收回储物戒里,又细细回想先前何时见过那玄铁赤匕,可一时脑子又似浆糊般,怎的都理不清楚了,“你去后头小库房里给我寻一件差不多品级的法器,獐子今日若是拿不到彩头,回头指不定又如何编排我不守信诺。”
新绿明白过来,立即笑着宽慰道,“主子莫急,我记着小库房里还有好几件七星法器呢,只是那些个法器少爷都未曾取出来用过,怕是都蒙了尘。奴这就去找出来。”
这会儿,外面隐隐传来交谈声,不一会儿,便见王毕革掀帘进来,态度十分恭敬,“请小世子安,家主请小世子过去。”
乌首谐蹙着眉,心道,父亲怕是派人盯着他呢,竟来得这么快,只是今日若是失约,回头简章与元霁定又要嘲笑他。
“王府官,我今日与好友约了相见,若是无故失约,传出去只怕有损我乌首氏的门风名声。”
王毕革笑了笑,“小世子不必担心,您失约乃是因家主传召,算不得德行有失。再者,您与元家男郎,简家男郎日日流连妙今坊,这名声,本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王府官,你莫要仗着是父亲的心腹,便敢如此对我说话。”乌首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偏偏不肯叫他轻易得逞,“说到底,你不过也只是我乌首氏的一个奴才罢了。你先出去候着,待我更好衣,再随你去见父亲。”
王毕革不甚在意,面上纹丝不动,“如此,奴便在院中候着世子。只是,世子莫要想着从侧院翻墙出去,奴来时,已命人将院子团团围住,世子可莫要徒劳费力。”
乌首谐冷笑一声,“王府官的手段我自然清楚。”
王毕革退到门边,又停住,回头加了一句,“还有,后院水桥下的地道奴也一早派人封了,这天气,那地道熏臭无比,世子以后还是走大门较好。世子更衣可要快些,家主正等着呢。”
乌首谐脸色变了变,心中暗骂了几句,果真是千年的老狐狸,连那地道都能找得到。这时,新绿抱着一个长盒子进来,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好,往外探了探,远远瞧见王府官已在院中候着,心下明了。
乌首谐斜眼看她,“你不是求他帮忙派人提前知会?我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好心,这不,人家可是直接来逮我了。”
新绿轻笑,将盒子摆在他面前,柔声劝道,“定是此次事情紧急,家主态度严厉,王大人才不好保你了。这是奴取来的双刺,与那玄铁赤匕品阶不差多少,品相也是胜过许多,您拿这个去,那简家男郎定没有一句多话的。”
乌首谐心里憋闷,眼下哪里有闲心瞧欣赏这法器的品相。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忽然道,“二哥定然会帮我!新绿,你速速去找二哥一趟,求他帮我一回。”
新绿一向不逆他意,这回却摇了摇头,“往日里家主见你,奴不是去寻夫人,就是去寻诚世子。他们一去家主院,便闹得家主不好发作。如今王大人每每亲自来请您,便派人将咱的院子先围起来,除了是防止您逃跑,也是为了防止奴去帮您搬救兵啊。世子,眼下逃不出去,您还是先乖乖去一趟吧,家主虽然对您严厉,但还是很心疼您的。”
提到这个,乌首谐脸色越发不虞。
他哪里心疼我了?
父亲对他从来不是打就是罚,自家祖祠前的蒲团都不知被自己跪坏了多少个,往前细数四十八代乌首家主的生平他都能倒背如流,不都是因为从小但凡不合他心意就被罚去祖祠思过嘛!
“最近我可又做了什么惹父亲不快的事情?”
新绿扯出一抹笑,宽慰道,“那倒没有,您最近除却去学府点卯上课,便是与元简两家男郎在一处。不过,家主传您或许是有什么好事呢,您莫多想。”
好事?乌首谐冷笑,对于父亲来说,神子殿下的事情永远摆在第一位,紧随其后便是乌首家族的族务,再之后,是各大世家的往来诸事。莫说他了,就连母亲的事情,都得等父亲忙完各种所谓的“大事”才有精力关心。至于他,父亲何曾会无缘无故想起他来?也只有他犯了忌讳,做下了错事的时候,他的父亲大人才会于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训斥他。
他指了指那盒子,“待会你帮我送到简家去吧,顺便给他们带句话,我今日怕是出不了门了。”说完,他蹬了鞋子,三步跨作两步蹦上了床,双臂枕在脑袋下,又翘起了腿,好一副自在悠闲的模样。
新绿诧异地张了张嘴,又往外打量了几眼,忙凑上前劝道,“主子,您这是做什么啊?家主还等着您呢!”
“他愿等便等着吧,凭什么每一回他想见我便能随时唤我,我想见他,便要在各种事后面排着,今天,我还就偏偏不去了。”乌首谐越想越觉得委屈,父亲成日里不管他便算了,又时时拘着他,不许他出门跟这个那个玩,不许他做这个那个事,自己却从来不露面。难得想起他来了,便又来摆一回父亲的臭架子,谁想搭理他啊。
新绿瞧着他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要再这样犟下去,今日指不定又要关禁闭了。如此想着,她急忙打帘出来,好言好语地与王府官商量,“小世子这脾气,咱都拿他没法子吖,不如府官开开恩,便让我去请夫人过来一趟吧,或许夫人的话,世子还听上几分。”
王毕革笑了笑,“夫人受家主命,此刻正在院子里抄族规呢。否则,即便你不去请,夫人也要早早候在家主院为小世子坐镇的。”
“那诚世子呢?”
“诚世子这会也没空。依老奴看,还请小世子莫要再拖延了,家主毕竟是世子的亲父,哪里真会拿他怎么样,不过是问问近日的功课罢了。”
自打新绿出了房门,乌首谐就悄悄躲在门帘后头偷听,听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日头都暗了几分,今日是什么情况?母亲和二哥竟然都在这个时候弃他不顾?这若是父亲真的动了怒,谁还能护着他啊?念及此,乌首谐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赶紧掀了帘子出来,“那个,王府官久等了,我左挑右挑,还是觉得身上这件较为得体。”
新绿回头忍住笑,附和着,“是啊,主子就穿着这身去吧。”
王府官也不揭穿他,只示意手下们都跟上,便引着乌首谐往家主院去。
一路无话,乌首谐前面有王毕革,后头还跟两队府兵,活脱脱像是被押解的囚犯,哪里像是父子在家中的相见?
等到了家主院,众人都齐齐退下,书房内只留下乌首云暮和乌首谐两人。
父亲的书房很大,西侧排满了书架,东侧有几扇山水屏风,内里是雅座茶室。而乌首谐此刻,立在正堂中央,正面对着坐在书桌后面的父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四月底的天气,原本已有些闷热,可这会,乌首谐只觉得有丝丝寒气,从这个屋子的四面八方涌入自己的足底。
“见过父亲。”半晌无言,乌首谐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乌首云暮抬头望他,见他远远地站着,微微点了点头,“近日在学府里都学了些什么?”
乌首谐暗暗松了口气,忙应道,“上个月掌师们主要教了常用的五行绝阵,和各类阵法辨识与使用,这个月教了法器启阵,和当世最厉害的几大阵法法器,对了,这几日正上宁掌师的课,讲到世家通史里的天雪氏与芝灵氏。”
乌首云暮皮笑肉不笑,又道,“哦?那你说说,当世有哪几大厉害的阵法法器?”
“最有名的有三个,以灭世之名著称的坤图阵器,以聚灵速疾出名的空青牡罗阵,以围成寂灭称绝的核灵紫器。不过这三大法器如今早已失去踪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世家通史呢,你又知道多少?”乌首云暮敛起了笑,又问。
乌首谐自信满满,不由得往前凑了凑,坐到了离乌首云暮最近的椅子上,“这就要从天雪氏说起了。天雪氏素来被认为是世家里最忠诚的一族。同是因神子而生,天雪氏不同于其他世家兼顾多种职责,他们世世代代只需保证将血脉传承下去,必要时为神子献出生命和一切。天雪一族身怀生机之灵,自千年前起,便以自身灵力延续神子寿命,在确保自身血脉必有传承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证神子的平安以及其余世家的顺利延续。”
说白了,天雪氏其实就是神子殿下和其他世家永久免费的续命神器嘛!殿下若是出了意外,要靠天雪氏续命,其他家族若濒临血脉断绝,也要靠天雪氏续脉,只要有天雪氏在,世家子嗣再难,也断不会走到绝种的地步。
不过,“自天雪氏第四十任大宗老飞升成神之后,身负生机之灵的天雪氏子息传承竟也艰难起来。繁衍至如今,天雪氏宗老阁的宗老竟只剩两人,连七人之位都坐不满,旁支也没有几个人了,真是唏嘘。这一代里,原本还有个……咳咳,这一代啊,天雪初黛一个灵根废柴,原本连冠姓资格都没有,可偏偏嫡系里就只剩她了。依我看啊,神子就该早些为她择婿,为天雪氏开枝散叶才是,怎的还任她日日在学府里消磨光阴呢?这要是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天雪氏不就……”
眼瞧着自家父亲的脸色越发不好,乌首谐赶紧收住了嘴,又继续道,“说完天雪氏,接着来说说芝灵氏,芝灵氏……”
乌首云暮出声打断,“这课上的知识,你倒是半点没落下。可是今日既非休沐,又非自修日,你怎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这自然是,因为昨日温习功课太晚,所以今早上才睡过了。不过父亲放心,我已向学府告过假了。”
乌首云暮见他满嘴胡说八道,压抑许久的火气终究还是窜了上来,他将下人誊抄的点名册砸了过去,“你还不说实话!”
“你自己看看!莫要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你日日去学府做什么了!连学府大门都不进,露个脸转身就进了妙今坊,你以为我不知道?”
乌首谐被册子砸了个满怀,很识相地立马抱着册子原地跪了下去。
乌首云暮气得越过书桌指着他骂,“成日里饮酒作乐,赌博寻欢!一件正事都不干,如今还学会了扯谎!你说说你能有什么出息!”
乌首谐被最后这句刺痛了心,“我何时扯谎了?你问我我学了什么,我回答的是掌师们教了什么,他们的确教的就是这些,我难道说得不对?何况,我不去学府,也自有办法学到这些,事实证明我就是对的。你看不到这些,偏偏要揪着我不去学府这一点错处。哦,这原也算不上错处,我早就说了自己不想上什么劳什子学府,是你硬逼我去的。”
乌首云暮睁大了眼,一时竟觉得气有些上不来,倒退了两步倚在桌旁,囫囵灌了一大杯茶,才顺过气来,“你这个逆子!我说一句,你就有这么多句等着我!好!好得很!你看你是要学你大哥,主意大了,日后连乌首这个姓也要弃了是不是!”
乌首谐年轻气盛,最厌烦长辈无理却偏以礼数辈分压人,便梗着脖子顶撞,“大哥虽与我非出自一母,但从来都是以诚待人,幼时我虽不待见他,但也知道,大哥的名声是极好的。他天赋卓绝,温润和雅,曾经也是父亲的骄傲,最后落得如此下场,父亲非但没有惋惜懊悔,反而仍觉得处处都是大哥错了嘛?”
乌首云暮的手重重拍在书案上,啪的一声,桌子顿时陷下去一个角,“逆子!你如今非但自己不认错,还帮着你大哥平反来了!”
许是里头动静太大,王府官不顾规矩直接冲了进来,见了里面的情形,当下便知道不好,“家主,莫动怒啊!气大伤身,小世子还是个孩子,说话不知轻重,您何必跟他一般较真呢?”
乌首谐也被那塌陷的桌子一角慑住了,心忽然就像一团云般漂浮着,着不了地,没什么底气,但嘴还是硬的,“我本来就没错,凭什么要认错。”
虽然他声音极低,但乌首云暮就在他头顶,就连想装作没听见都不太成。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的,都没错!错的是我,我错在没有一早严格管束你们,错在对你们一再宽恕容情!”乌首云暮大喊一声,“来人,给我上家法!”
王府官忙上前拦住,“家主,三思啊!”
乌首谐这会儿还没有从“家法”两个字里出来,就已经被门外严阵以待的府兵也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列阵两排,人人手执一根浑圆黑棍,面色肃正。
王府官见家主劝不住,只得转而劝小的,“小世子啊,嘴上讨了便宜又有什么好处?您还是快认个错,服个软吧,这紫桐木可是仅次于青钢木的铁木,专克有灵力护体的人,打在身上皮肉可都是会掉下来的啊!”
乌首谐抖了抖,这会不止心有些虚,连气也虚了,“我犯了什么错,至于上如此严重的家法?”平日里他再怎么顶撞不听话,不过也就是挨饿受冻跪祠堂嘛,就算是挨打,也是寻常木棍加身,怎的今天还用上了紫桐木棍了?!
“什么错?你既不知,我便打到你知,打到你认!”乌首云暮正要下令,远远就听见程若姬的哭声由远及近而来。他立即看向王毕革,“是谁去通知了夫人?!”
王府官忙摇了摇头,“属下一直守在院子里,不曾离开过啊。”
言辞之间,程若姬已赶到眼前,只见她红着双眼拥住了跪在地上的乌首谐,“我的儿啊,你没事吧,哪里挨打了,快让娘看看。”
乌首谐这会底气又足了,挤出了几滴眼泪,“娘,父亲要打我,您可要救我啊!学府里教的那些,我明明都会了,为什么还要挨打啊!”
程若姬扭过头来质问乌首云暮,满目委屈,“敢问家主因何要请家法?”
乌首云暮沉着脸命人将她拉开,“身为家族嫡系之子,只知享乐,不思进取。不敬尊长,不守族规,视家族重任于无物,忝居其位,今日,我便要教他,什么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