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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玄关掉直播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五分钟。
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
感觉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发动机，虽然停了油门，但余温还在。
那些弹幕里的问题、他的回答、观众的反馈，全部在大脑中被重新过了一遍。
急重症识别词条在后台安静地待机，没有触发任何警报，说明他今晚的判断没有重大失误。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推开房门去看母亲。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母亲房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暖黄色的光。
韩玄轻轻推开门，看到母亲已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
床头柜上的药盒空了，水杯还剩半杯水。
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水杯收走，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小玄。」
母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清醒。
韩玄的手顿了一下：「妈，你还没睡？」
「睡不着。」
母亲睁开眼睛，借着床头灯的光线看着他，「你直播的时候，我在隔壁听了一会儿。」
韩玄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没听全，就听到你在跟人说话，声音挺高兴的。」
母亲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你爸以前也这样，一高兴说话的声音就不一样。」
韩玄在床边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比昨天又凉了一些，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搭在母亲的脉搏上。
不是专业的诊脉，只是一种本能的关心。脉搏不算快，但有点弱。
「今天直播的时候，有个观众的爸爸差点中风，我让他赶紧送医院，来得及救了。」
韩玄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母亲看了他几秒钟，笑了：
「所以你高兴，不是因为有人夸你，是因为你救了人。」
韩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跟你爸真像。他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时候，有次一个工人被机器伤了手，是他骑着三轮车把人送到县医院的。」
「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血，但他笑了一整天。」
韩玄的眼眶又热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父亲去世三年了，他们母子俩很少主动提起他。
因为每次提到都会让母亲哭上半天。
但今天，母亲说起父亲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普通的故事。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伤口不会愈合，但会结痂。
结痂了，碰上去就没那么疼了。
「妈，下周一开始我就要去医院上班了。」
韩玄说，「早上出门早，晚上回来晚，你的药我已经分好了放在药盒里，你记得按时吃。」
「中午的饭我提前做好放冰箱，你热一下就行。」
母亲点点头：「你放心去，妈能照顾好自己。」
韩玄看着母亲清瘦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母亲说「能照顾好自己」是安慰他，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永远把母亲绑在身边。
他是一个将要成为医生的人，他的职责在医院的病房里，不是在出租屋的厨房里。
「等我规培拿了证，工资就涨了。」
韩玄说，「到时候咱们换个好点的房子，离医院近一点，我中午也能回来看看你。」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韩玄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好几条私信通知。
他点开一看，其中最上面一条来自一个ID叫「浮生若梦」的用户。
就是昨晚问类风湿关节炎的那个。
「韩医生，今天带我妈妈去复诊了。我跟主治医生聊了您昨天提到的那些问题，主治医生很惊讶，说我问的问题很专业。」
「他详细解释了为什么要换药、换什么药、预期的疗效和风险。我妈妈现在已经换了托珠单抗，希望能有效果。谢谢您，至少让我知道该问什么了。」
韩玄快速回复：
「不客气。换了新药之后注意观察有没有感染迹象，生物制剂的感染风险比传统药物高一些。有任何异常及时联系主治医生。」
下一条私信来自一个ID叫「山间明月」的用户，头像是一幅水墨画。
「韩医生，我今年三十二岁，备孕两年没怀上。之前一直不敢去医院检查，怕查出什么问题。」
「今天看了您的直播，尤其是您在回答问题时那种『有病就治、治不好再说』的态度，我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明天约了生殖科的号。谢谢您。」
韩玄看完，心里软了一下。
备孕两年未果，对于一个想要孩子的女性来说，心理压力是巨大的。
而很多时候，这种压力本身就会影响受孕。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复道：
「您做了一个非常勇敢的决定。去之前可以把自己和丈夫的既往病史、用药史、生活习惯都整理一下，方便医生快速了解情况。」
「不管检查结果如何，现代生殖医学能做的事情比大多数人想像的要多得多。祝您好运。」
第三条私信，来自一个ID叫「老张」的用户，头像是一张公园长椅的照片。
「韩医生，我是今天那个TIA患者。对，就是那个被儿子拖去急诊的老头。我现在躺在病房里，左手扎着留置针，右手拿手机给你打字。儿子说我应该亲自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你，小伙子。我今年六十三，本来以为自己身体硬朗得很，今天要不是你那一嗓子，我可能就瘫了。等我出院了，我让我儿子给你刷礼物。对了，打赏功能什么时候开？」
韩玄看完这条私信，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个老张，躺病床上还能开玩笑，心态是真的好。
他回复：
「老张叔，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打赏功能开不开的不重要，您好好康复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以后记得定期复查，控制血压血脂血糖，戒烟限酒，如果抽烟喝酒的话。」
发完这几条私信，韩玄点开了自己的直播间后台。
数据让他有点恍惚。
第四天直播，累计观看人数三万两千七百人，最高同时在线九千八百七十二人，新增关注一千四百个，总关注数突破了一千八百。
弹幕总数超过了一万两千条，其中「神医」这个词出现了三百多次，「华佗」出现了四十多次，「不收费」出现了两百多次。
但最让韩玄触动的，是一条被顶到最高赞的评论，只有六个字：
「这才是神医啊，不收费。」
他看着这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在这个时代，看病贵、看病难是横在普通人面前的两座大山。
挂号费、检查费、药费、手术费，每一项都在考验着患者的经济承受能力。
而直播间里一个认真回答问题、不需要挂号费、不需要检查费、不用开药、没有回扣的「医生」，在观众眼里，就成了「神医」。
这其实是一种悲哀。
韩玄没有立刻回复那条评论，而是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周五了，他需要在周一之前把所有的入职材料准备齐全，还要去医院做入职体检。
母亲那边也需要安排好。
她的药、她的饭、她一个人在家时万一出什么意外的应急预案。
想着想着，他慢慢睡着了。
周五上午，韩玄去医院做了入职体检。
抽血、心电图、胸片、内外科常规检查，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
体检中心的护士问他是不是新来的规培生，他说是，护士笑着说「欢迎来我们医院」。
下午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又去药店给母亲买了一个月的药量。
四种药加起来花了一千三百多块，他看着药店的收据，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帐。
母亲每个月的药费一千三百多，房租一千八百，水电煤气两百，吃饭勉强控制在八百以内。
这是每个月最基本的开销，四千一百块。
而他现在没有任何稳定收入。
直播打赏功能关闭了，之前的积蓄也在一点点消耗。
韩玄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回家。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救护车，红灯闪烁。
车门开着，两个急救人员正把一个躺在担架上的老人往车里擡。
老人的家属站在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