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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文学难道不就是为了生活而存在的吗?
这几天田中依旧是带着那本书去公司,每次一到午休的时候,他就蹲在茶水间当中看书的。
时间也算不上很充裕,于是他都会提前把中午要吃的便当准备好。
在准备好便当之后,他就蹲在微波炉那里。
趁着便当在加热的那段间隙当中,他会赶紧掏出书来看两眼。
他十分享受这种夹缝当中看书的感觉,虽然谈不上有多么的偷腥,但是总觉得很刺激。
吃便当的时候,他一般是不太会看书。
在田中的观念当中,这是对书本的不尊重,当然也是对食物的不尊重。
吃饭时候的那段时间,他就直接把那本书放在桌子的正中间,封面朝上,一副十分期待别人可以看见的模样。
佐藤端着拉面碗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件事情。
最近他也听说了田中不太一样的事情,果真看到了这一面。
「他们说的还挺有意思的,居然真的开始看起了白鸟的书。
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看不起白鸟么?这算是换换口味?
但是换换口味的话————也不至于一直看吧?」
「没换口味,」田中把杯子接满水,「这本写我们。不过和之前写的不太一样,这一次不是苦的,而是是暖的。
写的都是我们的故事,普通人。
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翻三页就可以看到他写东西。」
小泉夹着唐扬鸡,也坐下,瞥一眼封面:「暖?可别来鸡汤。」
「不是鸡汤,」田中把书推到两人中间,「它就写动作。就是十分简单的动作,没有那种所谓的文艺,普通人就能看懂。
比如说这里,站一会儿,挺一下背,门铃叮」一下,再走。」
佐藤随手翻开,念了两句「回家前」的小段子,又不念了。
小泉问:「完了?」
「完了。」田中说,「它就是这么完,写的十分的简洁。
不过你看完之后会想到你昨天的状态,如果说你会去便利店的话。」
微波炉「滴」的一声。
桌上就安静了几秒。
佐藤把书翻回封面,又翻进里页,盯着「零钱」「门铃」「站」这仨词,像在数豆子。
小泉没说话,吃了两块肉,忽然抬头说:「昨晚我在洗衣店等甩干,三分钟里我真没想事。
要是这么说的话————确实写的不错。」
田中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他相信他们已经看到了白鸟的文字,心中应该会有的启发。
剩下一分钟,他把一张小便签撕下来,写了八个字:「回家前,站一会儿。」
随后田中走去软木板,把这个便签钉在同事聚餐GG旁边。
小泉看到这一幕发出了笑声:「你这是成立宗教啊?」
「传个火。」田中说,「好的文学作品就是给大家都看见。」
下午三点,项目会开到一半。
PPT上切换到关键节点,大家跟着点头。
田中抬眼看投影,忽然想起「门铃叮」的节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把手缩回去。
散会时,佐藤慢慢地收笔记,收完才说:「那本借我。」
「拿去。」田中说,「看不下去就放回我桌子里面。」
晚上下班前,他绕到电梯间,看到小泉站在那儿,背离开墙,像在等什么。
二人抬眼,对上,谁也没说话。
灯「叮」一声响,门开又关,小泉才走。
田中笑了一下,也站了十秒,什么都不想。
饭后,他去了神保町的那家咖啡店。
木门把手抛了光,墙上挂着旧海报,散着咖啡脂香。
这个圈子他混了几年,大家都认识他,叫他「田中君」。
主持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一开口就说「今晚聊梦和记忆」,桌上摆着新书,每人一杯咖啡。
轮到田中,他没有按他们的规矩先夸封面丶讲译文。
他把书袋里那本《便利店人间》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今天反而想说街」,」他语气很平,「这本写我们。不是要你被教育,也不是让你吃苦。它把动作放桌上,让你自己认。」
对面有人笑了一声:「叛徒发言。」
「我还会买那位的新书,」田中耸肩,「但这本让我回家路上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角落里坐着个年纪大的铁粉,端杯不吭声,等人说完才慢慢地来一句:「文学靠作品,不靠活动。」
「对,所以我说作品,」田中把封面翻过去,「你们别看活动,就翻三页。」
旁边一个女大学生接过去,低头读了两段,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下:「好像在写我们啊。」
老粉丝哼了一声,有些不屑:「像生活的东西,多了。」
「可很少有人认认真真写,还不装。」田中看着他,「不装这件事,挺难的。」
场子绷住三秒,老板把新的咖啡放到桌边,杯子轻轻一扣响。
主持赶紧把话题拉回「梦」,再聊符号,再聊结构。
田中没再插话,他知道这件事有些困难,毕竟他之前也是这样的。
说起来,现在他也不算彻底改变。
文学这种事情事实上没有必要分出对与错,看了别人的书自然也可以看自己支持的作家的书————
但是这个问题,似乎对于之前的他,包括现在的这群人来讲有些难以想通。
散场前,老粉丝伸手把那本书拎起来:「借我两天。」
「我还没看完。」田中愣住。
「你再买一本。」老人笑,「你不是说写你吗?留一本给你。这是钱」
出门风有点凉。
他把围巾往上拢。
电话那头女朋友笑他说声音变软了,他问「哪里软」,她说「就是感觉变了,变得不像是你了」。
「也许是白鸟的笔调改变了我?」。
她「呵」了一声。
田中的女朋友一直都是白鸟的粉丝,听到这个发言,笑得嘴巴都合不上。
这个死脑子,终于开窍了。
十一点半,他在NIFTY的「社会与文化」板发帖,标题很短:《我站了一会儿,没那么累》
正文更短:「下班前在电梯口站了十秒。没想事。然后回家。这本书写的是这个。不是悲伤,是有人认真看你一下。谢谢。」
五分钟内就有回帖刷出来。
因为之前田中是彻彻底底的村上粉丝,所以很多人都在关注着。
只不过这个帖子,看着有些不太像!
第一条:「你在给一册庵打工吧?」
第二条:「叛徒!」
第三条:「把书名说清楚。」
田中端坐在电脑前:「书名在图里。没人给我钱。我以前只看梦,现在知道街也需要被说早安」。
「」
第二天早高峰,电梯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安静了点。
有人习惯性看手机,忽然停下来又放下;有人背靠墙,往前挪了半步。
田中从人群缝里看见佐藤贴在工位旁的小便签,上面写着:回家前,站一会儿。
中午,小泉把书放回他桌洞,挠挠头:「我原来以为你装。昨天我在洗衣店等甩干,三分钟里就站着,也不慌。」
田中把书抽出来,又塞给对面那个沉默寡言的同事:「你拿去。看不进去就还。」
同事把书接过去,点点头,不说话。
下午,他去楼下列印东西,碰见物业的大叔。
大叔看见他书袋露出来,伸头看了一眼:「这本最近挺火,是不是。」
「你也看?」田中属实有些好奇。
「昨晚有个年轻小伙借我翻了三页,说他每晚站一下,我就也站了一下。」大叔笑,「站完腰不那么疼。」
田中愣了愣,也笑:「那挺好。」
晚上,他照旧去了那家便利店。
门铃「叮」了一声。
收银的小哥抬头看到了田中,他认出了这个一直都在这里买东西的田中。
「最近还好吗田中先生。」
小哥把零钱从格子里拨出来:「我妈说你买的东西比前天少,人也是肉眼可见的沧桑了,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谢谢。」田中有些开心。
他拎着袋子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玻璃里的自己。
玻璃里那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就是把背挺直又放松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传火。
不是拉人站队,是把火借给你,让你自己点上。
周五晚上,神保町咖啡店临时加了个小分享,没打海报,也没写主讲。
十来个人围成一圈坐,灯光打在木桌上,暖的。
田中没用「读书会」的套话,他说自己的日常:「我每天会买白萝卜和魔芋,会在微波炉前等一段时间。我以前觉得这一段时间很蠢,没什么用处,现在知道它把我从工作里拽出来。
我会在电梯口站一下,听楼道里的风。
当然也或者是去看看其他我所忽略的,我管这个叫做生活。
这本书把这两件事放到灯下,我才看清。」
有人问:「那你觉得哪位赢?」
田中想了想:「这不是擂台。梦让我不困,街让我回家。两个都要。」
坐角落的一位小记者一直没说话,只把田中这句慢慢抄进本子里。
散场时,一个平时最嗓门大的「铁粉」追上来,把声音压得很低:「把那本借我吧,回头还你。」
田中把书递过去,又补一句:「别急着站队。也许你看完之后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周末一早,田中去给女朋友送书,顺路在她楼下的商店街又站了一会儿。
她下楼来接他,看到他站在一家小便利店门口,笑:「你现在真像那本书里的一个人。」
「挺好。」他说,「我就想做个普通人。」
回来的路上,他顺着习惯上了NIFTY。
昨晚那贴被顶上首页,下面连了几十条。
有个常年抬杠的老ID回了句:「站一会儿也许真有用。」
还有一个新ID发了张照片—一张便签贴在电梯按钮旁,写着「回家前,站一会儿」,字歪,墨迹厚。
田中盯了几秒,心里有股热气慢慢过去。他没回帖,只把照片保存下来。
周一,他带着一本新的《便利店人间》进办公室。
旧那本已经排起队。
中午他去茶水间接水,看到软木板上,自己那张便签旁又贴了两张。
小泉的写着「甩干三分钟,站一下」;佐藤的写着「门铃叮的时候别急」。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又把杯子拿起,笑出来。
下午五点多,神保町的老人打电话来:「书看完,还你。」
「怎么样?」
「我还是更喜欢梦。」他顿了顿,「但这本放书桌上,我会常翻。你说的暖」,我看到了。
不得不说,写的确实不错。」
「我们下次再聊,」田中说,「哪边都聊。」
「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先把书放到书架上。
它不在最显眼的那排,不抢别人位置。
它在门口边上的格子里,伸手就能拿。
他洗完澡,拿出手机,给女朋友发消息:今晚一起走走,去你家楼下。我想听你说说其他的事情,比如说关于白鸟的。
很快,回复来了:来。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句「谢谢你在灯下站了一会儿」。
他没再想别的,关了灯,背挺直又放松,出门。
楼道里的风很轻。
电梯门边有人站了一会儿,门开,他没急着进去,又等了一秒,像是给自己打了个节拍。
他想着,明天还去圈子里说这些。
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写我们的,不一定残酷;看自己的,也可以温柔。
他下了楼,走向那盏灯。
门铃「叮」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像听见了自己的回声。
然而再次看到女朋友的时候,他觉得女朋友眼中正在冒着金光。
「那些逃避的,梦的,一直以来都是另外一种生活方式。
谈不上逃避,但是总觉得我们没有好好的去看过属于我们的生活。
正如你说的那样,我们没必要去分别谁赢谁失败。
文学原本就是这样。
你大可以一直支持村上,然而我一直喜欢白鸟。
但是不管如何,我们是读者。
也正是因为我们是读者,所以我们才可以都看啊!
文学,难道不就是为了生活而诞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