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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舞姬传
她第一次学会「看人脸色」,不是在只园,是在家门口那条商店街。
那时候她还叫松永美咲,十岁,小学四年级,个子不高,绑着一对有点歪的马尾辫。
父母在街角开了一家小小的定食屋,门口挂一块写着「家常」的牌子,字是父亲写的,力气用了太大,横竖都往外冲,看起来不像招牌,更像要跟谁打架。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午饭时间挤得转不开身。
母亲在后面炒菜,父亲在前面招呼客人,美咲的任务是「递毛巾丶倒水丶收碗」。
她很快发现,客人不是一样的。
中午十一点半第一个来的,是对面的电器店老板。
他永远点「炸猪排套餐」,永远吃得很快,吃完拿牙签剔牙,嘴里说「好吃」。
他如果哪天连「好吃」都不说,母亲就知道盐放少了半勺。
十二点之后来的是银行职员,领带打得很正,坐下以后还要把筷子摆齐,对饭菜从来不做评论,只看手表。
美咲递毛巾的时候,如果看见这种客人一边看表一边叹气,就知道他今天下午要挨骂。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久而久之,只要客人一推门,她就大概知道对方今天的胃口和脾气,要不要多倒一点茶,要不要慢一点收碗,要不要故意多说一句「今天特别冷呢」。
母亲说她「机灵」。
父亲说她「嘴甜」,说完又忍不住笑,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
小学的班主任也这么觉得,但用的词不一样。
一次家长会上,班主任把母亲请到走廊,说:「这孩子很会观察别人,也会说话,将来适合做服务业。」
母亲当时点头,嘴里说「哪里哪里」,心里却有一点不服气,她私底下更想听到的是「适合当医生丶老师丶官员」之类的。
美咲听在耳里,没觉得高不高,只觉得「会观察别人」这四个字挺对的。
她从小就喜欢看人。
并不是看外貌,而是看细小的动作,有人坐下会先把椅子挪一挪,有人会先用手抹一下桌沿,有人夹菜永远只夹菜叶不夹菜梗。
她偷偷模仿这些动作,在镜子前练,练得像一点,再回去店里悄悄观察自己有没有演得过火。
她发现一个规律:当她把一个人的习惯学得足够像的时候,那个人就不再吓人了。
所以她一点也不怕大人。
春天的时候,学校组织去京都市内郊游。
那是她第一次走出自己那条小商店街,看见「外面的京都」。
公车在拥挤的道路上晃晃悠悠地开,同学们在车里喊得很凶,老师装作没听见。
等车停在八坂神社附近,下车的一瞬间她只觉得,世界突然变宽了。
街上人比她想像中多很多。
外国游客拿相机到处拍,穿和服的游客在石板路上小心翼翼地走,怕踩坏衣摆,还有几个看起来有点年纪的老太太,手里拎着菜篮子,大概是附近住户日常买菜。
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一条巷子口,突然有一队人从对面走出来。
老师在前面喊:「看,真正在走的舞妓,不是你们昨天电视上的假GG。」
美咲看过去。
白粉丶红唇丶华丽的带子,整排的衣摆整齐地摆动,足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
嗒嗒」。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好看」可以这么具象地走在路上。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差点被后面的同学撞到。
舞妓队伍从她面前走过时,其中一个人的鞋跟轻轻一歪,肩膀抖了一下,很快被自己稳住。
别人没注意到,只有她站在最合适的位置,看见那一下细小的「差点摔倒」。
那一瞬间,她莫名地松了口气,原来这么漂亮的人,也会踩歪脚。
这件事她谁也没说,只在回家的公车上,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巷子悄悄笑。
那晚回家,她在店里帮忙收碗。
电器店老板照旧来吃炸猪排,吃完照旧说「好吃」。
她往他桌上倒茶的时候,突然用电视节目里播音员的语气说了一句:「今日推荐,炸猪排套餐,限定一份。」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刻意压低,尾音拖长。
父亲在后面听见,笑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电器店老板楞了一秒,也笑:「你再这样下去,以后要上电视了。」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自己画好妆,穿着华丽的和服,在灯下走,别人看着她。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只园」两个字真正意味什么,只觉得那是一个「会被人好好看的地方」。
中学的时候,家里的电视换成了彩色的。
那一年昭和变平成,新闻里说了很多严肃的话,家里大人看得眉头紧锁,小孩只觉得「年号变了」这事听起来像在玩的游戏,明明日子还是照旧要过。
电视节目多了很多「纪念特别篇」「新年特别企画」,综艺里女主持人笑得很用力,GG里的偶像跳舞跳得很整齐。
美咲开始学GG里的动作,跟着电视念GG语,在镜子前看自己的嘴型。
老师推荐她去参加学校广播部,她也去了。
广播室里的话筒第一次靠近她嘴边的时候,她心里「咚」地跳了一大下。
她读「今日午餐菜单」的时候,会在「炸猪排套餐」四个字上轻轻提一下声音,把那一点点喜欢藏进去,只有她自己知道。
初二暑假,她去市中心打了第一次工,在一家书店门口发传单。
那家书店不大,却有一整排女性杂志。
封面上明星的妆容和衣服都是「最新流行」,杂志名字一个比一个花哨。
她站在门口发传单,一边偷听里面顾客的评论,一边悄悄记住那些杂志封面的字和颜色。
同一时间,书架上也摆着一些很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只园某某屋募集见习」「京舞教室招生」。字没有杂志那样华丽,纸也比较粗糙,但信息很实在:包吃住丶
学费减免丶条件是「礼貌端正丶愿意学习」。
她每次路过那一格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一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拿起其中一本「募集见习」的小册子,翻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您要找谁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认识里面的人?」
「不了解,」她老实说,「只是经常看到这个招募。好像不少女孩子去。」
男人笑了一下,也不解释,随手拿起一本女性杂志走向柜台。
那晚回家,她把这件事讲给母亲听。
母亲一边洗碗一边说:「那边不简单,都是有本事的人去的。我们这种普通人,看一看就好了。」
父亲补了一句:「那边也辛苦。」说完,抬手掩了一下嘴角,好像怕自己多说。
美咲看着两人的表情,知道这事暂时不该往下问,只是把「辛苦」这个词记在心里。
真正把她推向只园的,不是梦想,而是一张帐单。
高一那年冬天,父亲被车撞了一次。
不是大事故,但膝盖伤了,不能再长时间站着。
定食屋少了一个人,母亲撑了一阵,手腕被锅铲磨出老茧,晚上戴护腕睡觉。
客人渐渐少了,来的人也不好意思再点太麻烦的菜。
那年的煤气费单子比往常高了一点,母亲坐在桌前看了很久,把纸放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细很细的不安。
美咲在一边看得明白,但是她并不说话。
第二天,她主动跟老师提申请,想在周末增加打工时间。
老师问她:「不会影响功课?」
「我学习一般,本来也上不了什么厉害的学校。」她摊手,笑得很轻但是总觉得有一点向着命运低头的架势,「不如早点学会看别人的脸。」
老师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太懂事也不是好事」,却也没有再反对。
周末她在超市收银,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某天晚上关店,她跟同事一起清点帐目,看到「小时工资×工作时间」的那一栏,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要是这一串数字填进去,家里的煤气费可以多撑几个月。
她照样笑得很自然,跟同事说「累死了」,手却很快地把工资袋塞进包里。
她懂得「数字」的重量了。
真正的邀请,是从一个「阿姨」的嘴里说出来的。
那是一位常来定食屋吃饭的客人,四十多岁,脸庞圆润,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手上有被热水烫过的旧疤。
她总在中午后一点来,错开最忙的时间,点一样的烧鱼套餐,吃得很慢。
有一天,她吃完鱼,把筷子放下,正好看见美咲在一边擦桌子。
「你家女儿长大了啊。」阿姨对母亲说,「嘴还是这么甜。」
母亲笑着回话:「嘴甜对挣钱没用。」
「那也不一定。」阿姨用纸巾擦擦嘴,「我们那边,就很需要会笑丶会说话丶肯吃苦的女孩子。」
美咲抬起头看着她,「阿姨你那边,是哪里?」
阿姨看了她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你不是很喜欢看书店里那些小册子吗?只园某某屋见习」之类的。」
她一愣,脸有点热:「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那边的人。」阿姨说,「有时候去帮忙做点吃的,也会路过后巷。」
母亲放下手里的碗:「那边————挺辛苦的吧。」
「哪里不辛苦。」阿姨平静地说,「只是那里把辛苦整理得更好看一点。」
她把手上的纸巾捏成一团,继续说:「不过说实话,现在肯下苦功的女孩子不多了。
有几个老店在找见习。吃住包,礼数可以学,存一点钱也不难。」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边不是————容易被人说闲话?」
阿姨摇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规矩多得很,合同比命都厚。不过如果你们不放心,就当我没说。」
美咲一直没插话,只低头擦桌子,擦完一块又擦下一块,桌面已经反光了,还在擦。
她的耳朵却在听。
等阿姨走了,母亲关门,回头看她一眼:「你别去想。」
「我没想。」她嘴上这么说,晚上躺在榻榻米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很清楚只园意味着什么。
不完全是电视上的光鲜,也不完全是街坊茶余饭后的暗示。
那个地方是「被看」的地方,也是「被说」的地方。
可她也很清楚另一件事,家里那台小小的算术盘,拨来拨去,总有几颗珠子不肯归位0
穷啊!
第二天,她没和父母商量,自己去书店拿了一本「见习募集」的小册子。
里面写得很清楚:十七至二十岁,未婚,高中毕业优先。住宿免费,提供服装,薪水按年资和出勤计算,有明确休假,离开时有退礼。
这些字没有一句「梦想」「光荣」,只有「日额」「出勤」「休假」「规定」等等,很冷冰冰。
她在小册子上看到一行小字:「欢迎有笑容丶能坚持的女孩子。」
她想了想,能坚持。
真正签合同的那天,是一个阴天,空气里有雨味。
她和母亲一起去只园。
父亲坚持要去,被母亲拦下,说你腿不好,这样走来走去更辛苦。
父亲只好坐在店里,嘴里说「注意安全」,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只园白天和她当年春游时不太一样。
灯笼没亮,街上少了夜晚那一层红。
石板路上走的是送货的丶清洁工丶背着书包的学生,偶尔有游客错过时间,在白天穿着租来的和服乱入一块。
她跟在母亲身后,走得不快。
见面的地方不在前面那一排亮堂的屋子,而是在后面一条窄窄的巷子。
那家茶屋的后门不像她想像中那样高高在上,反而很普通,木门有点旧,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符纸,门旁边放着鞋柜,鞋柜上面是洗衣篮。
女将并没有亲自出来,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姐姐接待了她们。
姐姐的笑容不冷也不热,带着职业的平稳。
「路上辛苦了。」姐姐说,「这边请。」
屋里不大,榻榻米铺得很乾净,墙上有一幅简单的山水挂轴。
桌上已经摆好合同,旁边压着一只纸镇。
姐姐耐心地一条一条念给她们听:工作时间丶休息时间丶违纪的后果丶离开时的手续。
每念一条,都停下来,让她们看纸上的文字。
母亲听得很认真,眉头一直皱着。
美咲也听,听到「包吃住」的时候,心里悄悄算了一下,房租丶水电丶饭菜,这几笔费用如果不用家里出,她的打工钱就可以更乾净地用来还债。
「如果觉得不合适,现在说还来得及。」姐姐说完最后一条,把纸推到她面前,「我们宁可少收一个,也不想收错一个。」
美咲看着那行签名的地方。
笔拿在手里,手心有一点出汗。
她不是没想过,「不签」。
只要把笔放回去,说一句「再考虑一下」,这一切就可以退回原位,她可以继续在超市收银,在定食屋递毛巾,等父亲的腿好一点,再慢慢想别的办法。
她眼前闪过父亲拄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闪过母亲晚上一边看帐一边用手按太阳穴的动作,也闪过书店里那张煤气费帐单旁边,「下次付款日期」的小字。
她没有浪漫的念头,只有很简单的一笔算术。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算工整,却很用力。
那天回家,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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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而笑着说道:「哪里哪里,我嘴甜丶腿快,最适合这种工作。」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拿着那本「见习指南」翻来翻去,看里面画的各种发型丶和服的系法,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终于有东西可以和别人说」的安心。
她想到小学那次郊游时看到的那列舞妓,又想到书店里那些杂志封面上的「都市女郎」,意识到自己要走的是另一条路,既不完全是节目,也不完全是普通上班族。
那是一条「被看」的路。
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好好被看吧。」
正式搬进茶屋那天,是一个晴天。
她带的东西不多。
两套平时穿的衣服,一只装着家里照片的旧铁盒,一本小小的笔记本,还有父亲塞给她的一封信,信封被折了两道,纸上写着一句话:「不要太逞强,累了就说。」
茶屋里已经住着几位比她早来的见习。
姐姐把她领到一间小小的房间,里面有两张被褥,一个衣柜,窗子可以看见后巷。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姐姐说,「晚上十点以后要安静。早上七点之前起床。
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先学会打扫。」
第一件事就是扫地。
后巷的地并不好扫,石板之间的缝隙常常卡着砂石和菸头。
她拿着笤帚,一下一下把那些东西往一边赶,新来的鞋底踩在石头上,有点生硬。
女将第一次见她,是在这样一个早上。
女将从后门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围裙,头发简单挽起,没有电视里那种端庄的发髻,脸也没上妆,只是一张普通的中年女人的脸。
她看了美咲一眼,视线从头到脚,又从脚回到脸上。
「你就是新来的?」她问。
「是。」美咲放下笤帚,正正经经地鞠了一躬,「松永美咲,请多关照。」
「会笑吗?」女将问。
「会。」她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
「别笑太快。」女将说,「慢一点。」
她愣了一秒,把笑收回来,又重新在嘴角一点一点放上去。
那种笑不是店里对客人的「招牌笑」,也不是和同学打闹时的「哈哈笑」,而是一种想要控制幅度的笑。
女看着看,点了一点头:「还行。先扫地。」
从那天起,只园后巷成了她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
她学会更正式的鞠躬丶学会怎么端茶丶怎么跪坐不露出脚踝,学会怎么在房间里转身不碰到客人的膝盖,学会怎么把各式各样的笑安排在嘴角不同的高度,「礼貌的笑」「听客人讲冷笑话的笑」「拒绝邀请的笑」。
回到后门,把足袋换下来的那一刻,她会偷偷趁女将不注意,把脚踩在那块被踏得发亮的木板上,多站一秒。
木板很硬,很凉,脚底会微微发麻,她却觉得那一秒是一天里最真实的一秒。
她依然是那个机灵的女孩子,依然会在女将背后吐吐舌头,会在同伴说错话时用眼神提醒,会在客人喝高时提前把汤碗放近一点防止打翻。
只不过,从那天开始,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只在这一条街上被叫出来的名字。
艺名。
真正的本名被收进衣柜最下面的铁盒里,和父亲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在某个地方,把这个艺名写进书里。
那时候,她希望自己已经有足够多的故事,不至于让那几行字看起来太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