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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那个男人
这之后几天,楼里恢复得出奇安静。
垃圾间的味道淡了,楼道里没有盘子摔碎的声响,夜里也没有谁把嗓子抬高。
只有电梯上下的声音照旧,上午多一点老人,晚上多一点上班族。
白鸟把日常照旧拾起来。
早上起床,煮咖啡,翻报纸,坐到桌前写稿。
下午去一册庵一趟,和远藤开会,听版权部的人讲国外那边对《菊次郎》的反馈。
晚上有时候去银座那家老店,看一眼自己书被摆在哪一格。
他每天都在写东西。
写另一本已经在路上的书,写讲座稿,写答覆读者的信。
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晚上。
夜里楼道很安静,下水管的声音都能听见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停一下笔,听楼上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楼上那户的门缝底下,不再溢出光线。
阳台上也空着,没有衣服,没有人影。
只有偶尔有快递放在门口,过一天被拿走。
有一次,他下楼扔垃圾,刚好碰上那户的丈夫提着空垃圾桶往回走。
男人整个人瘦了一圈,西装裤松了一些,皮带系得紧。
领带打得马马虎虎,袖口露出一点褶皱的衬衫。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像没睡好。
他看见白鸟,愣了一下,勉强笑了一下:「打扰你们了。」
白鸟「嗯」了一声:「最近还好吗?」
「还能怎样。」男人耸了一下肩,「她住院,我得上班丶跑医院,两边跑。你也知道现在公司什么样,谁都不敢请太多假。」
说到这里,他又像想到什么,把话咽下去。
两个人在垃圾间门口站了几秒。
垃圾桶里只有几袋很轻的塑胶袋,袋子鼓得不满。男人伸手把桶往里推了一点,又拉
回来,像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谢谢你那天出门帮忙。」他突然说,「要不是楼里有人打电话,她可能现在还躺在地上。」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别扭的感激,像不太习惯对陌生人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碰巧在楼道。」白鸟说,「主要还是救护车来的快。」
男人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提着空桶往楼上走。
那背影看上去,比那天被警官叫出去的时候更瘦了一点。
又过了两天,管理处贴了通知。
贴在电梯旁边的那块软木板上,夹在「下周停水检修」和「失物招领」之间,说的是「关于上周夜间噪音事件的说明」和「今后请各位住户相互体谅」。
字写得很规矩。
只有最后一行提到:「本栋楼近期发生一宗因家庭成员身心问题导致的纠纷,目前相关人员已送医治疗,请各位避免传播不实传闻。」
这句反而会让人更想问。
晚上,楼道里站着小声聊天的人变多了。
大妈们在信箱前碰面,手里夹着传单,嘴里压低声句:「听说是绝食。」「听说只是闹情绪。」「听说是疯了。」
有上班族从公司回来,钥匙插在门上,耳朵却竖着,像在听新闻。
白鸟每次路过,都是轻轻点个头,不停下。
他不是记者,也不是警察,要凑过去打听实情,没他的份。
他只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把这些零碎听在耳朵里,记在纸上。
这天傍晚,他正准备出门去一册庵,电话响了,接起来,是那位年长的警官。
「打扰了。」对方客气地说,「今天晚上,管理处想开一个简单的住户说明会,主要是安抚一下大家。我们派出所会派人去。您那天在现场,能不能也来一下?」
「我需要说什么吗?」白鸟问。
「不一定要说。」警官说,「有个熟悉情况的在场就好。主要是让大家知道,事情已经按程序处理,别再胡乱猜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可以不来。」
「我去。」白鸟说。
挂了电话,他夹好笔记本,顺便把外套口袋里的笔检查了一遍。
说明会在一楼的公共活动室。
平时这间房空着,偶尔被用来开防灾讲座,或者让小孩画画。今天摆了十几把摺叠椅,中间留了一条通道。墙上的公告板被清空,只贴了一张刚列印出来的「说明会安排」。
来的人比白鸟预想中多。
大部分是住在这一栋的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的单身上班族,靠在墙边,手里捏着手机。靠前站着管理处的负责人,旁边是两位穿制服的警官,其中一位,就是那天在楼上敲门的那位。
他看见白鸟进门,微微点了一下头。
会议很简单。
管理处的人先说了一些场面话:感谢大家配合,感谢报警,表示以后会更加注意楼内安全。警官接着讲了几句,说明这件事已经纳入「家庭内部纠纷」的范畴,现在由医疗和家属共同处理,希望大家不要妄加猜测。
「简单来说,」警官总结,「目前没有刑事案件,不存在治安上的危险。大家如果再听到类似情况,可以第一时间联系管理处或者我们。」
坐在后排的大妈忍不住抬手:「那她到底怎么了?」
「具体病情属于个人隐私。」警官说,「我只能说,医生判断她目前身心状态不佳,需要治疗。」
「那她会回来吗?」另一边有人问。
「这个,要看医生的安排。」警官笑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话,等病情稳定,是可以回家的。」
「回来了又吵怎么办?」前排大妈嘟囔一句。
管理处赶紧打圆场:「到时候如果还有噪音问题,我们会再来协调。」
有人转头,目光落在白鸟身上。
「那天你也在楼道吧?」对门的大妈下意识问了一句,「她是不是————说什么奇怪的话?」
白鸟被点了名,不过他并没有打算说什么。
「我只听见她说不做肉。别的,听不清。」
大妈撇撇嘴:「就这么一点?我还以为————」
警官咳了一声,挡住她没说完的话。
说明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了二十多分钟。
真正有用的信息不多,该紧张的还是紧张,该好奇的更好奇。
但至少,有一个官方的「说法」摆在这里,让人觉得心里不至于完全没底。
散会的时候,人群一股脑往门口涌去。
有人在门口继续小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谈起别的事情。
电梯前又排起队,电梯门一开一关,把人分批送上去。
白鸟没有立刻上楼,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透了一口气。
天已经完全暗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树影被切成一块一块。
门外的马路上有车开过去,雨刮器来回刷。
「白鸟先生?」
背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见那位警官,从活动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制服外面披着一件风衣,肩膀上有一点雨点。
「刚才多谢配合。」警官说,「住户有你这样一个比较冷静的见证人,其实对我们也有帮助。」
白鸟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
「写东西的人,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警官说,「你刚才那句「只听到不做肉」,比很多装得很聪明的猜测有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其实————」他最后还是开口,「你如果真的想把这个写进小说,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这是在吃人血馒头吗?」白鸟反问。
警官耸了耸肩:「只要你不是写她本人的名字和详细经历。我们这行看多了,有人是拿手机偷录,人是拿相机偷拍,有人连遗体都敢拍出来发小报。你要写的是一种状态,一类人。」
他看着白鸟:「比起那些人,你肯定温柔多了。」
「这话我不敢保证。」白鸟说,「但我会尽量。」
警官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资料提了提:「那就拜托你替我们把这类人写得不要太单薄。」
他走到门口,撑开伞,又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我太太问,那个祇园的书以后有没有续篇?」
白鸟愣了一下,笑起来:「有的话,会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警官摆摆手,消失在雨里。
院子另一头,那个丈夫靠在吸菸区的棚柱边上,手里夹着烟,菸头红一点一点亮。
他看见白鸟,犹豫了一下,还是抬了一下手:「你也来开会?」
「算是。」白鸟走过去,「你呢?」
「被叫来的。」男人苦笑,「说要听听大家意见。」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
雨停了一阵,棚顶滴下的水顺着柱子往下滑,他脚边的菸灰缸里已经堆了半截菸头。
「她怎么样?」白鸟问。
男人沉了一下:「总比那天好一点。至少有点点东西往嘴里送。」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乾笑了一声:「医生说,先不要想太远。」
两个人混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站着。
「你那天说你写东西?」男人忽然想起来,「是做什么的?稿件?广告?」
「写小说。」白鸟说。
男人「哦」了一声,似乎要问什么,又止住:「那得花不少时间吧。」
「还好。」白鸟说,「跟你上班差不多。」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觉得不太准确,又补了一句:「只是时间比较自由。」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顺着往下问。
烟抽完,他把菸头按灭,扔进菸灰缸里,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太太————」白鸟犹豫了一下,「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过了几秒,他把视线从院子里的树上收回来,落在地上的那滩水上,声音压得很低:「以前嘛————跟普通主妇差不多吧。」
他好像在找词:「早上送孩子上幼儿园,中午买菜,晚上做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
会抱怨,也会笑。看综艺,追偶像。没什么特别的。」
「孩子?」白鸟问。
「在她娘家。」男人说,「事情刚开始那会儿,我们就把孩子先送回去了。」
他吸了一口气:「刚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说不想做肉,我就说那就吃素一阵子。谁知道后来连菜也不想做,就喝白粥。再后来,粥也不喝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把盘子里所有东西挑掉,只剩一小块,把那块东西顶在嘴里,半天不咽?我那阵天天看那个画面,晚上闭眼睛都是。」
白鸟没有插话。
「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男人突然抬头看他,「不是她不做饭。那点我替她做也行。是她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跟我说了。」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以前吵架,还会吵。现在连吵都不吵。问什么,她要么说不想吃,要么就不说。」
说完这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闭上了嘴。
雨棚外又开始落一点很细的雨,院子里的灯把雨线照得一段一段。
「抱歉。」男人喉咙里挤出一句,「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没什么。」白鸟说,「你说出来,总比谁都不说好一点。」
男人苦笑了一下:「警察也这么说。医生也这么说。」
他看了看时间,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手臂上:「我得再去一趟医院。今天轮到我去看护。」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你说你写小说————叫什么名字?我问问孩子,说不定她看过。」
白鸟停了一下,还是说:「白鸟央真。」
男人愣住了。
那愣住不是因为完全陌生,而是因为在脑子里翻找了一下,突然对上了什么。
「你是————那个————」他嘴唇动了一下,「就是————那个火车站的书,还有那个————
祇园的那个?」
白鸟点了点头。
男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很复杂。
有惊讶,有一点难堪,有一点说不清的恼火,最后统统压回去,变成一句乾巴巴的感叹:「原来住在同一栋楼。」
他没有接「我老婆很喜欢你的书」之类的场面话。
只是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落在远处的马路上:「我太太以前不怎么看小说的。」
这句话不知道算不算解释。
「我之后会写一部关于不吃东西的人」的小说。」白鸟没有绕弯子,「不写你的太太,也不会写你们的名字。」
男人垂着眼睛听。
「我不是在用你们的事情做文章。」白鸟说,「只是,如果我不写得更真实一点,对街上那些连名字都上不了报纸的人,也不公平。」
男人沉默了很久。
雨棚外的雨声一点一点密起来。
「你要是写了,」他最终开口,「能不能至少写一点她以前笑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不要只写她不吃东西的时候。」
白鸟点头:「会的。」
男人没再说什么,提着外套走进雨里。
他走得不快,背影却像被雨线割得一截一截。
这一次,白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调查案情」。
他更像站在自家楼下,看着救护车来又走,看着男人抽菸,看着雨从屋檐落下来,然后在纸上一步一步把这一切,折成某个人生命里的一个夏天,或者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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