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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不吃肉的女人
在九井的安排之下,白鸟顺利地入住了和之前大学毕业那会差不多的公寓当中。
不一样的是,他这次过来只为取材。
夜里不知道几点,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
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住户回家时踢到了鞋柜,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第二声响起来,比第一声脆,像盘子摔了。
然后是声音。
男人的嗓门压得不高,却带着一股拧着的劲儿,一句句往外拐:「你给我开门。」
「开什么菜都行,你别装没听见。」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别扭的?」
隔着墙,听不清所有的词,只能听出语气越来越硬。
白鸟翻身坐起来,先看了一眼窗外。
东京的夜,窗对面楼还亮着几盏灯。
车很少,偶尔有一辆,从路口慢慢开过去,尾灯拖出一点红。
楼上的脚步声突然重了几下,像有人来回走。
接着是女声,压得更低:「我说了,不做肉。」
「你又来这套。」男人笑了一下,「上次说什么?说看见血就恶心?你以前怎么不恶心?结婚前怎么不恶心?」
女声没有回答。
楼道里多了一点动静,是别的住户推开门,又轻轻关上的声音。
有人在门缝后面听,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第三声响起来,这次像椅子倒了。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巴掌拍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啪」,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白鸟叹了口气,披上外套,走出去。
走廊灯是黄色的,半夜有点暗。
楼上那一层的灯都亮着,从楼梯缝里漏下一条一条。
他上楼的时候,已经有人站在那户人家门口了。
对门的大妈穿着睡衣,脚上是拖鞋,双手抱胸,脸拉得很长;再旁边稍远一点,有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手捏着一支烟,一直没点。
房门紧闭,里面的声音被门板挡了一层,还是能听出情绪。
「你今天要是不吃,我就一直在这站着。」
「你别折腾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声很轻,听不清字,只能听出那种不会再提高的平静。
大妈看见白鸟,冲他点点头,小声说了一句:「你也听见了吧,好几天了。」
白鸟不能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有人已经打了电话给管理处,说这层楼又吵。
再过几分钟,管理处那边回话,说会联系派出所,叫人过来看看。
又等了十几分钟。
走廊里的空气被人呼出来的气弄得有点浑。
有人回屋穿了件外套又出来,有人半路想起什么转身去拿手机。楼下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警察上来,一个年轻一点,一个年长一点。
他们先敲门,敲得很规矩。
「请开一下门。」年长的那位说,「我们是这边派出所的。」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门锁响了一下,门被从里头拉开一条缝。
从缝里只看得见一截地板,和一双赤脚。
那双脚很白,脚踝细得有点吓人,脚背上青筋很清楚。脚趾甲剪得很短,旁边有一点乾裂的皮。
上半身在门后面,没露出来。
「太太,打扰了。」警察压低声音,「楼里有人反映这几天晚上声音比较大,我们过来看看情况。」
「没事。」里面的女声说。
「那先生呢?」警察问,「方便叫他出来一下吗?我们例行问几句。」
里面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个男人靠近的声音。
他走到门边,探出上半身,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家里小吵,小事,打扰大家了。」
他头发乱成一团,衬衫敞着半截,袖子全卷到手肘。
脖子上有一块红,是刚刚抓的。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后那双脚。
「最好还是到门外说两句。」年轻那个警官说,「让太太先休息。」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门,门随手带上,没有完全关死。
走廊里的人一见他出来,都不约而同往后退半步,又不肯走开。
警察把他带到楼梯口那边,压低声音问话。
「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事。」男人说,「就是————夫妻吵架。」
「吵架会砸东西?」年长的那位看了看地上的瓷片,「会吵到邻居半夜睡不着?」
男人摸了摸鼻子,眼睛往他身后扫了一下,扫过白鸟和其他人脸上,又迅速移开。
「她最近不太正常。」他小声说,「说什么不吃肉,锅也不碰。家里老人来劝,她一句话也不说,饭也不做,一天喝一碗粥。你说这像话吗?」
「她为什么不吃?」年轻警官问。
「谁知道。」男人不耐烦地咂舌,「说梦到血,说看见肉就恶心。以前吃得好好的,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说着说着,嗓门又要上去,被警察用眼神压下来。
「先这样。」年长那位警官说,「今天晚上大家都散了吧。你们尽量小声一点,如果情况再严重,我们还得往上报。」
他回头,看见走廊上站了一圈人,对着他们微微点头:「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
大妈趁机凑上来:「警官啊,我在这住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现在垃圾也不丢,都是他丢。人也不出门,就站阳台上站一下,瘦得跟什么一样,看着吓人。」
警察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嘴上只是说:「我们知道了。」
人群慢慢散开。
白鸟最后一个往楼下走。
经过那户人家门口时,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门缝又开了一点。
刚才那双脚还在原地,只不过稍微往里缩了半步。
门后的影子很薄,薄到好像只要再关一下门,就会彻底被挤在墙和门之间,消失在别人视线里。
他的目光和那道缝里的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好像有一双眼睛,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又躲开。
他没停,往下走。
回到自己那一层,关上门,屋里顿时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嗡声。
他站在玄关灯下面,手还搭在门把上,耳朵里却还在回放刚才那几句:「不做肉。」
「一天一碗粥。」
「像变了个人。」
他走回书桌前,把坎城那本小本子又翻开,记下了一些事情。
他本来想再写点什么,笔举在纸上半天,最后还是放下。
那一夜后面的几天,楼上安静了不少。
垃圾间的垃圾袋少了一点,楼道里也没再传出摔东西的声音。偶尔有谁路过那户人家门口,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只有一次,清晨他出门去便利店买牛奶,碰上那户的丈夫提着一大袋垃圾往楼下走。
袋子鼓鼓的,沉得他单手提不动,只好两只手拎着,脸上带着一股没睡好的烦躁。塑胶袋口没扎紧,一角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变色的肉,被保鲜膜裹着,贴在垃圾袋里壁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器官。
男人瞥见白鸟,勉强咧了一下嘴角,算是打招呼。
白鸟点头,没说话。
那袋垃圾拖过楼梯口时发出摩擦声,一路下去。
真正把他卷进去,是大概一周之后的事。
那天他在家写稿,写到下午,脑子有点涨,决定出去走一圈。
楼道里很安静,像平日的这个时间该有的样子。
刚下到一楼,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
车门开着,红灯没亮,车里灯却是亮的,照得车厢里白得刺眼。
管理处的大叔站在门口,手插在腰上,一脸紧张地看着楼里。旁边有两个护士模样的人在整理担架,床单铺得很平,金属边在光下闪一下。
「怎么了?」白鸟走近一点,问。
大叔认得他是这栋楼里那位「写书的先生」,叹了口气:「楼上那户。你那天也在门口看见的。」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说是好几天不吃东西了。」大叔压低声音,「从上周开始,只喝水,不吃饭。今天上午终于家里人叫了救护车。」
话还没说完,楼梯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两个医护抬着担架下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具很轻的身体,薄得好像被床单一掀就会飞起来。病号服松松地挂在身上,手腕露在外面,细得跟小孩差不多。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没有乱看,只是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经过门口那一瞬间,她的视线从白鸟的方向掠过去,没有停留。
担架被抬到救护车旁边,推上去,门「砰」地关上。
救护车没有拉警报,只是安静地开走了。
门口只剩下管理处大叔,站在台阶上,像还没从刚才的画面里拔出来。
「听说她就是不吃。」大叔说,「家里人也拦不住。看病也不看,就在家里躺着。人瘦得像纸一样。」
白鸟点头,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袋子,里面是牛奶丶面包丶昨天剩下没吃完的饭团。
塑胶袋折进他手心里,边缘割得皮肤有一点疼。
回家之后,他把袋子搁在桌上,没急着收。
「邻居。主妇。拒绝吃饭。」
「救护车。眼睛睁着。」
「像在看一面没有东西的天花板。」
白鸟尝试着把一些目前能搜集到的线索组合在一起。
晚上,派出所打电话来。
是之前来过的那位年长的警官,语气里带着一点客气:「不好意思,打扰您。上次那件事,我们要做一个补充记录。当时在场的几位邻居,我们都打电话确认一下。」
「需要我过去一趟吗?」白鸟问。
「不用,在电话里说几句就可以。」警官说,「您那天听到的,大概是什么时间?能回忆一下声音的情况吗?」
白鸟把那晚的时间丶声音丶吵到楼道里的几个片段一一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有人在记,偶尔嗯一声。
到快结束的时候,警官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天送去的是那位太太。我们下午接到通知,她在救护车上还坚持不肯吃东西。医生说,她已经很久没进正常的食物了。」
「她为什么这样?」白鸟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家里说,是梦见什么,突然开始不吃肉。」警官说,「后来就连别的东西也不吃了。」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不理解的疲惫:「我们这边只能按程序走。要怎么想,那是你们这些写书的人比较擅长的了。」
挂电话之前,他又重复了一句:「如果后面还有什么情况,我们可能还会联系您。麻烦了。」
电话挂断。
屋里恢复安静。
窗外对面楼有一家开着电视,画面闪着光,声音传不过来。楼下偶尔有车开过,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滑过去,很快就远了。
白鸟坐回书桌前,把本子拉过来。
「写书的人比较擅长的。」
他把这句也写在纸上,放在旁边。
那一页变得很乱。
「身体不吃拒绝。」
「邻居主妇不做肉不吃饭。」
「救护车。眼睛睁着。」
「警官:医生说,很久没进正常的食物。」
他看着那一堆字,觉得胸口有一点发紧。
那天在坎城,有人问他:「如果有一天,有人什么都不吃丶什么都不做,是不是更可怕?」
他随口答了一句「也许,将来会写」,当时只是把这个问题当成纸上的一个可能。
现在,有了一个人。
她不叫「女主角」,也不是为了故事而存在。
她只是楼上的某一户,垃圾袋里有变质的肉,阳台上站过一会儿,后来被推上担架,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听九井说了一条新闻」的那种距离。
他亲眼看见过她的脚,听过她的声音,看到她被抬出去。
这就是「被卷进去」。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回到书桌前的时候,他翻开一本新的稿纸,写下这一行:「有一天,她突然决定不再吃肉。」
「后来,她又决定,不再吃别的东西。」
「别人都很惊慌,只有她,看上去越来越安静。」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楼上的那间屋子,此刻已经空了一半。
有人会把地擦乾净,把碎盘子收走,把变质的肉丢掉,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取下来。
气味会慢慢散掉,门会重新关上。
楼道里晚上会恢复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在他这里,那间屋子开始长出一整本书需要的影子。
白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有点像他不久前在讲座上骂过的「吃人血馒头」。
不过,这也许就是文学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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