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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陋巷春偏少(第1/2页)
日头渐斜时分,潭尾街一处木屋有个妇人正在生火,一捆湿柴被塞入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不一会冒出滚滚浓烟,呛得人眼泪鼻涕横流。
而这处屋子本就低矮逼仄,又没开窗户,浓烟无处散去,在屋顶盘旋成一道道灰黑色的云雾,耿精忠连连咳嗽,抬手掩住口鼻,曾阿妹递来一块粗布帕子劝道:“公子先去屋外避一避,这儿近水柴都是湿的,烧起来就是这样,等火旺了就好了。”
耿精忠捂着口鼻走出屋外,而清晨时分,江闻就是在此处与他道别。
江闻说接下来的几日,他会去查探靖南王府的踪迹,若无性命攸关之事,便不会轻易现身,并且要他在此处安心蛰伏,务必等到有了雷霆一击的把握,再重返靖南王府——而他一旦有线索就会来此传递消息,期间切记不可踏出潭尾街半步。
江闻的意思很明确,白龙鱼服看似风流潇洒,实则是不得已而为之。耿精忠这次既要反击,又要找到关键,否则若落下弑父逼母的名声,或时机不对便显露歪嘴龙王真身,等于是徒增笑柄耳。
耿精忠对此重要性也心知肚明,连日的奔波与惊吓,让他更加懂得隐忍,于是他看着江闻青色衣袂在巷尾一闪而逝,如同融入市井的一缕青烟,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耿精忠神游物外地思索着对策,不知过了多久,妇人终于端着饭菜走离了灶台,摆在那张方桌之上。
老旧的粗瓷大碗里,盛着满满一碗杂粥,说是粥,其实大半都是番薯干煮成的,只有零星几粒白米沉在碗底,泛着微弱的黄褐光泽。
仅有的配菜是旁边摆着的两个小小瓷碟,一碟是深褐色的埕头糟菜,咸得发苦,另一碟则是指甲盖大小的河鱼干,泛着青黑色的油光,腥得发腻。
席间主人尚未开动,已经有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碗碟打转,时不时落在粥碗边缘,曾阿妹连忙挥了挥手逼它们四散飞去,可没过多久又不依不饶地聚拢过来。
“公子,快来吃饭了。”
耿精忠踱回屋内,原本胃里窜着一股酸水,让他这几日茶饭不消,然而眼前这几样简陋到极致的饭菜,却忽然让耿精忠来了食欲。
他连日来风餐露宿,除了啃干硬的干粮,就是喝水壶里发臭的熟水,胃里早已空得发慌,此刻拿起筷子也顾不上烫,便凑在碗沿大口大口地喝起粥来。
番薯原产吕宋,明万历间的长乐华侨陈振龙携归种苗,移植成功后繁殖迅速,而福州就是最早推广的地区,如今也成了最高产的杂粮作物。
为了储存,福州人将番薯刨切成长约一寸的丝条状晒干,做饭时放入锅中熬煮,此刻碗里番薯丝带着淡淡的甜味,混着白米的清香,滑入腹中便将五脏六腑熨帖得都舒展开来。
耿精忠又夹了一筷子糟菜,咸鲜滋味就着小鱼干的咸腥,竟也吃得津津有味。
然而热粥顺着喉咙滑下,烫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吃得太急,只觉得腿上的毒疹被粥中热气一蒸,又开始钻心的痒,这才忍不住放下筷子掀起裤腿,露出布满红疹的大腿,有些地方已经被他反复抓破,结着暗红色的痂。
“公子慢点吃,你腿上这好像是毒疹。”曾阿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小声说道。
耿精忠这才抬起头,发现曾老汉、妇人还有曾阿妹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桌上的碗筷一动未动。他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一起吃呀,你们的饭怎么还不端上来?”
话音落下,三人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曾老汉用拐杖戳着墙角的杂草:“我们不饿,公子先吃就好。”
耿精忠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几碗粥,怕已经是这家人一顿的口粮。
他放下碗筷道:“等我渡过此劫,日后必有厚报。”
曾老汉却连连摆手:“公子说哪里话。先前那位贵人说好,已经给了我们五两银子。况且公子一看就是落难至此,能帮一把是一把,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厚报。”
耿精忠暗暗好笑,心想这老头哪里知道,眼前这个落魄的年轻公子,乃是手握重兵的藩王,自己日后照拂一二,也够他们消受的了。
此时的曾阿妹,还盯着他腿上溃烂的皮肤,皱着眉头说道:“公子,你这腿上的疹子看着好吓人。待会我带你去抓药,可不能再拖了。”
耿精忠神色微变,自己这处毒疹乃是外邪入体、瘴气熏蒸所致,只要离开大鼠船那肮脏低湿的船舱,大抵也是能好的,就是每日折磨过甚,却不知道这家人连吃喝都成负担,哪里来的钱财寻医问药呢?
然而他也只是犹豫了片刻,又想到自己若是留在这里,这家人定然不好意思吃饭,便推开吃空的瓷碗,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姑娘了。”
两人走出木屋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潭尾街的小巷里,零星几户点起了油灯,昏黄灯光从破旧窗棂里透出来,映得地上的脏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是比白日里看着整洁几分,而更多户则买不起煤油照明,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口闲聊,打发着黄昏日暮的时光。
沿着小巷走了百余步,耿精忠发现自己又回到万寿尚书庙前。
这座庙宇始建于南宋,历经数百年风雨,虽几经重建修缮,却依旧难掩沧桑。朱红色庙门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虫咬的木头,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熏得黧黑的牌匾,上书“万寿尚书庙”五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乃是明代大儒黄道周所书。
庙前留有一片略为开阔的石板地,整座庙乃是临江而建,滔滔的闽江水在不远处奔流不息,些许晚归的帆船扬起风帆,正趁着暮色缓缓驶向码头。而另一边,仍有香客们络绎不绝地走进庙宇,手中拿着香烛,脸上带着极为虔诚的神色。
曾阿妹带着一股东道主的热情,向耿精忠介绍道:“这座庙里供着的尚书公,听说是以前的一个大官,乡里都说特别灵验,能保佑行船平安,还能治病消灾。”
耿精忠看了看庙中重修碑文,发现这里供奉的是南宋名臣陈文龙,元兵南下时他率兵死守兴化,兵败被俘后宁死不降,绝食而死,后来百姓们为了纪念他,就建了这座庙。
然而朝廷六部中并没有水部,仅有都水司一职,明朝也仅在洪武年封陈文龙为福州府城隍爷,恐怕是陈文龙曾守福州水部门,以讹传讹成了水部尚书,而所谓的神灵庇佑,不过是百姓们的自我安慰罢了。
曾阿妹走到殿外,恭敬地双手合十,对着塑像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走到一旁的庙祝身边,从怀里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板,递了过去。
那庙祝是个干瘦老者,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头上却系红色法巾裹额。他接过铜板,也不说话,只是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用一张粗糙的黄纸包好,又用三叉铃晃过其上,便递给了曾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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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阿妹连连道谢,拉着耿精忠走出了庙宇,低声交代着。
“这香灰一定要用井水调了敷,不能用河水,船工说敷上三日,不沾荤腥,不可见风,就毒疹自消了。”
耿精忠叹了口气就要拒绝,而曾阿妹却十分坚持地说道:“我们这万寿尚书庙的香灰敷上,很管用的。好多跑船的船工得了这种毒疹,都是这么治好的,再拖下去,怕是腿都要烂瘸了。”
耿精忠犹豫片刻,才无奈道:
“那就多谢了。”
回到曾家木屋,妇人将耿精忠换下的肮脏衣服拿去浣洗,耿精忠转而穿上曾老汉的粗布短衣,不过衣服又短又小,只能紧绷在身上。曾阿妹则打来一小碗井水,将整包香灰倒进去,搅拌成糊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耿精忠的腿上。
耿精忠也知道这是贫民不得已的法子,然而随着清凉感从皮肤传来,钻心的痒意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
夜色渐深,潭尾街渐渐安静了下来,只余偶尔几声狗吠和江面上的鸥鹭叫声。
曾家的屋子很小,里外只有两间房。里屋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留给耿精忠睡,另一张则由曾家母女挤着睡,曾老汉在铺好门板之后,则独自搬了一张竹椅放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棍,和衣而卧。
“公子,你安心睡吧,”
曾家自然也点不起油灯,曾老汉寡言少语、妇人不敢和他攀谈,只有曾阿妹似乎对于来客有些好奇。
黑暗中,她的声音格外清晰,“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经常有小偷小摸的。我爹睡在门口,拿着拐棍,没人敢进来的,以前隔壁贝婆家里,就是因为没人守着,半夜被贼把锅都偷走了。”
春末的天不算冷,耿精忠没有回话,自顾自地躺在硬木板床上,身下只铺着一层稻草。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稻草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妇人给人洗衣服时留下的——起初他还有些不习惯环境,可渐渐地,竟然也慢慢适应了异味,腿上敷过的那些香灰,似乎对于收干伤口有些好处,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钻心的痒痛。
只是他身高体壮,下午那碗杂粥早就消化殆尽,此时肚中不免饥饿了起来,心想着早知道就让江闻多留点行军干粮下来了,那碗番薯丝粥看着多,其实根本不顶饿,没过几个时辰就消化完了。
随后他翻了个身,望着低矮的屋顶,思绪万千。
他想到了靖南王府,又想到了江闻。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如发,若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已死在建宁府的刺杀中了——
可他真的是真心相助吗?
耿精忠摇了摇头,他不信,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江闻如此帮他,不过是互相利用,想借着靖南王府的势力,在福建站稳脚跟罢了。
还有母亲周氏,为了让耿昭忠继承王位,竟然不惜痛下杀手,自己早年就作为质子远赴深宫,竟然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思绪飘远,他又看向门口的方向——黑暗中,能隐约看到曾老汉守在门口的佝偻身影。
“等我夺回王府大权,或许把他们纳入王庄做个佃户?”
耿精忠在心里默默想道,但是随即又犹豫了,他想到曾老汉瘸腿年迈,就算给了他们土地宅子,就凭两个女流也耕不动田地,到时候欠了王府的田赋又该如何处置?
想着想着,倦意渐渐袭来,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
这一觉似乎格外漫长,可天刚蒙蒙亮,耿精忠就被屋外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只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夹杂着惊呼和尖叫,曾老汉也早已经醒了,老头搬来门板正拄着拐棍,探头探脑地向门外张望。
“怎么了?”耿精忠一边回神一边问道。
“好像是那边又出事了,”曾老汉皱着眉头说道,“听声音,就在尚书庙那边。”
耿精忠心中一动,连忙穿上鞋子,跟着曾老汉走出了木屋。
此时,万寿尚书庙门口的水岸边,已经围满了人群,众人指指点点,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色,耿精忠凭着身高力壮挤开人群,走到前面,一眼便看到了一艘泊在岸边的破船。
那是一艘闽江常见的麻雀船,长约二丈,两头尖细,只是格外地破败不堪,船身布满了青苔水草,舷板已经腐烂发黑,上部甚至裂开了大口子,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船舱,而船帆早已是烂成了布片,挂在折断的桅杆上,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引路的幡旗。
“怎么又来一艘……”
“不祥之兆啊。”
“快找人去请尪师!”
耿精忠听着议论,忽然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船上传来,混合着腐尸味、鱼腥味和江水的腥气——这股味道,比他这几日接触到的都要臭,直熏得人头晕目眩,忍不住作呕。
“别靠近!都别靠近!”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瞽目的庙祝正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从庙里跑出来。
“这是瘟船!上面的人都死了!”
庙祝声音颤抖着,“这艘船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船上的人全都死光了,死得不明不白!不许靠近,谁靠近谁就会被缠上!”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原本不明所以的人纷纷后退,而早有预料的人们脸上则露出惊恐的神色,其中的老人们挟着幼童立即转身逃跑,却又忍不住好奇,屡屡回头张望。
耿精忠站在人群中,紧紧盯着那艘破船,此刻天朗气清,他又视力极好,便径直看到船舱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引得船边波澜微动。
随着破船靠近,只听得数声怪叫,便有几只丑陋的水鸟猛然弹出头,开始在船舱间进进出出,它们的羽毛稀疏杂乱,眼睛通红,嘴里叼着不知名的肉块,不断发出嘶哑的鸣声。
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船边的江水里,还聚集着密密麻麻的蛙鱼之物。
许多水蛙长得极为怪异,头小腹大,皮肤在密密麻麻的青黑斑点上布满了疙瘩,眼睛则鼓鼓地泛着绿光,此刻贴在外甲板上一动不动,如同船身一个个呼吸鼓动着的黑色肉瘤。
而那些鲈鱼互相拥挤,肥硕得吓人,身上点线的花纹扭曲怪异,如一张张狰狞的脸谱,此刻围着破船不停地打转,像一圈不可描述的畸形肉鳍拍打水面,溅起道道黑色水花,仿佛正是它们在簇拥着这艘死船,带着船内不甘心失去的冤魂,趁夜驶入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