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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巨变，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回忆里，将林素心如何伙同青龙堂的男人叛逃，导致堂主追击失踪，最终白鹤堂分崩离析的惨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桌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整个船舱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
我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林母，不，林素心，这个女人，竟有如此过往。
我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液顺着喉咙滑下，让我翻腾的思绪稍稍冷静。
良久，我看着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评价，仿佛只是听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我的平静，让妇人猛地止住了哭泣，她抬起通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似乎没想到，在听完这样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南派千门的惊天秘闻后，我的反应竟然只是这三个字。
她身边的短褂汉子和年轻书生，也用同样惊疑的目光看着我。
沉默在船舱里蔓延。
过了许久，妇人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擦干眼泪，对着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让朋友见笑了。”
她的语气，不再有之前的怨毒和激动，反而多了一丝敬畏和试探。
“还未请教朋友高姓大名，一手‘观音手’，出神入化，绝非无名之辈。”
终于问到我身上了。
我心中早有准备，将早已想好的说辞抛了出来。
“我姓李，李阿宝。”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带上一丝自嘲的笑意，“至于师承……算是跟着墨家的一位老爷子学过几天手艺，只是我天资愚钝，学艺不精，是他老人家门下最不成器的一个徒弟罢了。”
墨老！
听到这个名号，妇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
难怪。
难怪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神鬼莫测的手段！
江湖上谁人不知，“南墨七”，那墨家老爷子，可是和北派赌神乔爷齐名的南派千术泰斗！
即便只是他门下“最不成器”的一个徒弟，也足以笑傲江湖了！
至于乔爷，先前苏九娘说过一句评语。
沽名钓誉之辈。
早该从北赌神的座位上滚下来了。
妇人脸上的敬畏之色更浓，她连忙站起身，对着我郑重地抱了抱拳。
“原来是墨老的门下高徒，失敬失敬！小妇人白秋霜，这两位是我的师弟，赵铁牛，吴子书。我们……都是白鹤堂的弃徒。”
白秋霜。
我点了点头，算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白大姐不必多礼，”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这些钱，你们拿着，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要再干这行了。”
白秋霜却没有去看桌上的钱，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爷，不瞒您说，今日我之所以对您说这么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就是因为看出您身份不凡，绝非池中之物！您是墨老的弟子，走南闯北，消息渠道一定比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要广得多。”
“我们师门惨遭横祸，分崩离析，十几年来，我们几个就像没根的野草，苟延残喘。我们做梦都想找到当年失散的师兄弟姐妹，更想知道，堂主和长老们……究竟是死是活！”
白秋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是名为“希望”的火焰。
“我斗胆，想请李爷帮一个忙！”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我深深一揖。
“若是您日后在江湖上行走，能听到任何关于我们白鹤堂旧人，或是关于当年堂主失踪真相的消息，还请您……务必告知我们一二！”
“我白秋霜，还有这些师弟们，无以为报……但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白秋霜这一揖，拜得极深，拜得极诚。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同样眼含期盼的男人。
这一刻，我看到的不再是三个走投无路、在运河上行骗的蟊贼。
而是一个破碎的门派，在风雨飘摇中，仅存的最后一点火星。
他们卑微，他们狼狈，但他们心中，还燃着一团想要复兴门派的烈火。
就凭这一点，他们值得我尊敬。
我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白秋霜的胳膊，没让她拜下去。
“白大姐，使不得。”
随即，我后退半步，对着他们三人，郑重地抱拳回了一礼。
“千门里，话赶话，风传风。今朝我收了姐姐这句话，他日但凡有白鹤堂的风吹草动，只要传到我的耳朵里，就一定会送到你们的门前。”
这几句纯粹的江湖黑话一出口，白秋霜三人都是浑身一震！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又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敬畏是因为“墨老”的名头，那此刻，就是彻彻底底的认同！
这是道上的人，自己人！
江湖儿女，重诺轻死。
寥寥几句话，有时候，比金山银山还要重！
“多谢李兄弟！”白秋霜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是激动的泪。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一道粗犷的嗓音从船头传了过来。
“码头到喽！客官，下船了！”
船，到岸了。
相遇的缘分，也到头了。
白秋霜三人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为不舍，却又带着一丝江湖人特有的洒脱。
“李兄弟，就此别过！”白秋霜对着我再次抱拳。
“后会有期。”我还了一礼，言简意赅。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袋银子上，伸手推了过去。
“拿着。江湖路远，身上没钱，寸步难行。”
这一次，白秋霜没有再推辞，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师弟，一把抓起钱袋，对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恩不言谢！李兄弟，保重！”
那汉子和带着眼镜的年轻书生，也对我重重抱拳，“李爷，保重！”
“保重。”我对他们抱拳一笑。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掀开船帘，快步走下小船，很快便汇入了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江湖见，江湖散。
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豪情。
几句话，就能结下一段可以托付性命的善缘。
几句话，也能引来一场不死不休的杀身之祸。
这，就是江湖。
快意恩仇！
痛快！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