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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6章 所有队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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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6章 所有队伍回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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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鸣说:“四十分钟。从山脚到坡顶。”
    段景林算了一下。四十分钟爬八十米的陡坡,速度极慢,说明路线的技术难度很大,每一步都需要精挑细选落脚点。现在他们比早上出发的时候已经消耗了大部分体能,爬这个坡的时间只会更长。
    岳鸣开始爬了。
    他没有选看起来最缓的路线,而是选了一条看起来最直的。那条线路上没有灌木,只有岩石和石缝,但岩石表面有天然形成的台阶状凸起——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岩石层理风化后形成的自然阶梯,每一级大概十几厘米到三十厘米高不等,刚好能踩住一只脚。
    他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准。他的脚踩在岩石凸起上,鞋底和岩石之间发出磨擦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他的手抓在石缝边缘,手指扣进缝里,石缝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
    段景林跟在后面。他的臂展短,有些岳鸣能够到的石缝他够不到,他需要找自己的路线。他的眼睛在岩石表面上快速扫描,像一个处理器在处理图像信息,找到一条可行的路线,然后执行。他的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棱角,岩石的棱角很锋利,割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手,看了看手指——没有破,但有一道白印,很深,过了一会白印变成了红色,是皮下毛细血管破了,表皮还在。
    他没管,继续爬。
    陈硕第三个。他的路线在段景林的左边两米处,那边石缝更多但坡度更陡。他选择那条路是因为他个子高,臂展长,可以用上肢力量弥补地形的不足。他爬的时候很少停顿,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攀岩者在执行一条他已经爬过很多次的线路。
    赵旷第四个。
    他爬了大概十米的时候,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选的路线太靠右了,右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凸起,挡住了他往上走的路线。他需要往左边横移大概三米,才能找到继续往上爬的路。
    横移比直上更难。因为横移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倾斜的,重心的投影偏离了他的支撑面。他需要用手指扣住水平方向的石缝,用脚在垂直的岩壁上寻找横向的支撑点。
    他的手指抠进一道水平石缝里,石缝的宽度刚好能塞进他的食指和中指。他的体重吊在那两根手指上,沙袋的重量往下拽他的肩膀,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把右脚踩在一块拇指大小的岩石凸起上,左脚悬空,身体在岩壁上晃了一下。他的左手本能地去抓另一个支撑点,抓到了一条灌木的根。根是韧的,有弹性,他用左手攥住根,把身体拉了过去。
    横移完成了。
    他趴在岩石上喘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爬。
    罗远第五个。他把沙袋留在了山脚下——这一次他没有问任何人,自己做的决定。他没有摘头盔,没有摘水壶,只摘了沙袋。二十公斤卸掉之后,他的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但这种轻盈感只持续了几步,左肩的酸痛就重新把他拉回了地面。
    他爬得很慢。慢到岳鸣在上面已经快到坡顶了,他还在下面三分之一的位置。但他每爬一步都非常稳,稳到他的左手虽然不能发力,但可以轻轻地搭在岩石上保持平衡,不硬撑,不勉强。他知道自己的左肩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把左肩能做的事情做了,不能做的事情用右手和腿代替。这是他在昨天被淘汰之后学到的东西。
    常小北最后一个。
    他爬之前在山脚下站了大概十秒,仰头看着上面六个人的背影。他们散落在陡坡的不同高度,像五颗挂在悬崖上的棋子——不对,六颗,加上他自己是第七颗。段景林在最左边,陈硕在他的左下方,岳鸣接近坡顶,赵旷在岳鸣右下方大概十五米,罗远在最右边最低的位置,赵旷在上面喊了一声什么,罗远抬起头,然后赵旷用右手往下指了指,罗远往左边移动了两米,找到了一条更好的路线。
    常小北开始爬。
    他的脚踝在之前的崴伤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行走反而没有那么疼了。这不是因为伤好了,是因为关节周围的软组织在反复活动之后出现了一种叫“运动性镇痛”的生理反应,大脑分泌了内啡肽,暂时屏蔽了疼痛信号。他不知道这个原理,但他知道他的脚踝现在不疼了,这已经足够。
    他爬得不算慢。他没有赵旷快,但比罗远近。他的优势是他体重轻,对支撑点的压力小,很多赵旷踩上去会晃的岩石凸起,他踩上去就是稳的。他的手指扣进石缝里,他的脚趾在靴子里用力抓地,透过厚厚的鞋底去感受岩石表面的凹凸。
    他爬到了罗远旁边。
    罗远看了他一眼,说:“你比我快。”
    常小北说:“因为我轻。”
    罗远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但不敷衍。
    两个人并排爬了一段,然后路线分开了。罗远往左,常小北往右。
    常小北抬头往上看的时候,看见了岳鸣站在坡顶的边缘。岳鸣已经上去了。他站在那里,逆着天光,看不清脸,只有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的头盔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背包的形状,在天幕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块石碑。
    然后岳鸣蹲下去了。他趴在坡顶边缘,伸出手。
    常小北看见那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手掌朝下,手指张开。那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一个锚点。是一个在你快掉下去的时候,你可以抓住的东西。
    常小北没有伸手去够。因为他还在爬,他的手需要用来抓岩石。但他看了那只手一眼,那一瞬间他的心跳顿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更稳了。
    他爬到了距离坡顶大概三米的地方。这一段是最难的,岩壁几乎垂直,支撑点很少,每个支撑点之间的距离超过了半个身位。他需要做一个动态动作——从现在的支撑点跳到一个更高的支撑点,中间有零点几秒的时间他是完全悬空的,没有任何支撑。
    他在等那个动作的时机。
    岳鸣的手还在上面伸着。
    常小北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松开现在的支撑点,身体往上弹了一下,右手抓住了岳鸣的手腕。岳鸣同时扣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的手臂像两个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骨头对骨头,肌肉对肌肉。
    岳鸣往上拉。
    常小北的左手抓住了坡顶边缘的岩石棱角,左脚蹬住了岩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右脚往上蹬,他的膝盖磕在了坡顶边缘的泥土上,泥是湿的,他的膝盖陷进去,裤腿糊了一层泥。
    他翻上去了。
    他趴在坡顶的地面上,脸贴着泥,胸口在起伏。
    岳鸣站在他旁边,把手收回去,甩了甩手腕。常小北翻上去的那一下,他的手腕承受了很大的拉力,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响。
    段景林从另一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岳鸣的手腕:“废了?”
    岳鸣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
    “那就行。”段景林说着,蹲下去看常小北,“你还活着。”
    常小北从地上翻过身来,脸上全是泥,颧骨上那个擦破的伤口被泥糊住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道很深的伤口,但其实只是蹭破了一点皮。
    “活着。”常小北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干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不是庆幸,不是激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还活着。他还在这里。他翻过来了。
    罗远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他没有需要岳鸣拉。他用自己的节奏爬完了最后那几米,右手抓住坡顶边缘,右腿翻上去,然后侧身一滚,整个人从坡顶边缘滚进了平地。他的左肩在这个过程中被地面撞了一下,他的身体蜷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的虫子。
    然后他伸直了腿,平躺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已经不是黑色的了。它是灰蓝色的,不是晴天那种蓝,是阴天的蓝,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旧牛仔布,颜色很淡很淡,淡到几乎要变成白色。云层还是很厚,但云的底部开始呈现出一种立体感——不是一块平坦的灰板,而是一团一团的,边缘有深有浅,像有人用不同硬度的铅笔在纸上画了很多层。
    赵旷走到CP3的木牌前,拿出打卡卡,打了孔。咔嗒。声音在坡顶上散开,被风吹到悬崖下面去了。
    他看了腕表。七点十二分。
    从出发到现在,三小时零九分钟。超过了限时。但他没有说。他把打卡卡塞回口袋,站在坡顶的边缘往下看。下面的世界缩成了一幅地图,树冠是花椰菜一样的一团一团的绿色和棕色,冲沟是一条蜿蜒的深色裂纹,天然拱门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灰色斑点。
    段景林走到他旁边,也往下看。
    “下坡还有两段。”段景林说。
    赵旷说:“我知道。”
    “还能走吗?”
    赵旷回头看了一眼罗远和常小北。罗远还躺在地上,常小北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岳鸣站在另一边,背着风,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壶递给了陈硕。陈硕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赵旷说:“能走。”
    他没有说“还能走吗”或者“应该能”。他说了“能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回答段景林,他是在告诉自己。
    秦渊站在终点的位置上。
    终点设在出发时的操场上。操场的灯已经关了,天光足够亮了。早晨七点多的光线是斜的、冷的,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但不是温暖的金色,是那种深秋初冬才有的清冷的金色,像冰里面透出来的光。
    他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从他离开宿舍楼走到这里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这同一个位置上。他没有走动,没有坐下,没有靠在任何东西上。他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操场东北角的那道铁栅栏门上——那是所有队伍回来的方向。
    马振东站在他侧后方两米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文件夹里夹着一张表格,表格上列着八个小组的编号、出发时间、预计返回时间和实际返回时间的空格。目前那些空格还全是空的。
    操场上很安静。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把操场边上一棵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得在地上打转。叶子是枯黄色的,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很多只小虫子在干燥的纸上爬。
    秦渊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
    不是一只脚,是很多只脚。脚步声很重,很散,不是整齐的队列步,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轻,但方向是一致的,都在朝操场靠近。
    脚步声从林区入口的方向传来,在树丛后面闷闷地响着,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秦渊没有动。
    第一组出现在铁栅栏门口的是岳鸣那一组,但不是岳鸣第一个出来。第一个出来的是陈硕。
    陈硕从铁栅栏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稳,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透支之后面部的肌肉已经做不出多余的表情了。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下唇中间有一道裂开的小口子,渗了一点血。他走出门之后往旁边让了一步,站住了。
    第二个出来的是段景林。段景林出来的时候左脚先迈出来,右脚拖在后面,像那只脚比另一只脚重了十公斤。他走出来之后左右看了一眼,找到了秦渊的位置,然后他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果然在那里”的确认感。他走到陈硕旁边站好。
    第三个出来的是岳鸣。
    岳鸣走出来的时候,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是和平时一样快,是和平时一样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同。但他的脸上有一样东西是平时没有的:他的嘴唇在发白,白到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只有嘴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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