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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无休止的折磨不知绵延了多久。
待裴临彻底餍足,方才耐着性子,亲手一点点为她清理干净狼狈的身子。
他随手将自己的墨色外袍,轻轻盖在她单薄的身上,这才扬声传唤殿外的宫婢入内伺候更衣。
待穿戴整齐,刚转身准备离开,便听见靠近汤池的宫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快来人啊,姑娘,姑娘割腕了!”
温热澄澈的池水之中,一缕猩红顺着纤细的腕脉缓缓涌出,遇暖流便肆意蔓延开来,速度快得惊人。
丝丝缕缕的血色不断晕染、扩散。
不过瞬息功夫,便浸染浸透了大半池温水,将一汪清泉染成刺目的绯红,观之触目惊心。
裴临大步疾冲至池边。
望着那满目妖冶惨烈的血红,眼底愠怒与漠然尽数碎裂。
二话不说俯身,猛地将泡在水中的人强行拽起,微凉的指尖死死攥住她流血不止的手腕。
“叫医师来,要快!”
江雪芒被他抱着,一步一颠簸地回到明澜院。
医师赶到时,他才终于松开手,退开半步让人上前止血。
阿暖端着水盆上前,想要为她清理手腕伤口的血污。
就在她凑近的当口,原本死寂瘫躺着的江雪芒,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抬手掀翻了铜盆。。
“哐当”一声,铜盆滚落在地,水溅了一地。
满屋子人都被这声响惊得愣住,纷纷看向裴临的脸色。
一片死寂之中,江雪芒缓缓仰头,苍白憔悴的面庞上扯出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彻骨嘲讽的笑意。
“用费劲心思换来的证据,换一个死人的感觉怎么样?”
裴临鲜少有这样被气到失语的模样。
他咬着牙关,下颌绷出凌厉紧绷的线条。
眸底冷硬的墙垒,终于在对方淡漠的目光中慢慢崩塌。
“你想死,也要孤同意才行。”
说罢,亲自上前按住她的胳膊,对医师道。
“给她包扎。”
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总算落定,大夫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层层密密的冷汗,对着裴临躬身回禀。
“殿下,血已经止住,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裴临淡淡抬了抬手,医师与屋内一众伺候的婢女尽数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缓缓在床沿坐下来,刀削斧刻一般的侧脸上,神色几番起落。
“裴宥从来就没有真心待你。就算你这般作践自己,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听见他又将事情扯到裴宥身上,江雪芒心底只觉一阵可笑。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方才以死相逼,是因为留恋三皇子府,是为了裴宥才这般拼命?
她缓缓偏过头,望向床帐内侧,既不辩驳,也不愿再多做半句解释。
裴临顾自沉默了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宫外街巷传来咚咚的打更声响,穿透沉沉夜色传入屋内。
他僵坐片刻,终究无话可说,悻悻起身离去。
他的脚步刚踏出房门,阿暖便抱着一床干净被褥,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来。
阿暖亲眼看着江雪芒这段时日,身上隔三差五便添上新的伤痕,铺好床前的被褥,眼泪止不住簌簌往下掉。
“姑娘……你就别再犟了……”
她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扯了扯,仔细替江雪芒盖严实。
“殿下终归是要迎娶旁人的。以咱们的出身,又怎么可能做得了太子正妻。
如今殿下心里尚且还记挂着你,倘若往后连这一点情分也消磨干净,这深宫大院里,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江雪芒依旧闭着双眼,声音轻淡无力。
“若真有那么一天……”
她稍稍顿住,隔了片刻,才接着往下说。
“我会尽量,不连累到你。”
从江雪芒将阿暖从后院杂役中调到自己身边那日起,两人的命运从某种程度上讲,就已经绑在了一起。
眼下有着裴临的庇护在,东宫中那些小厮奴婢还不敢太造次。
可若有朝一日她彻底失了势,头一个要倒霉的,恐怕就是阿暖。
听见这话,阿暖哭得愈发厉害。
火笼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火星子溅在灰白的炭灰上,亮一瞬又暗下去。
暖红的火光映在帐幔上,一明一灭,像人沉浮不定的心绪。
阿暖擦了擦眼泪,伸手从炭篓里夹起一块新炭,小心翼翼地往火笼里添。
火光将她哭得发红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拨弄着炭火,一边低声开口。
“奴婢知道姑娘眼下心里苦,过不去这道坎。可身子是自己的呀,折腾坏了,到头来受罪的还是姑娘自个儿。”
江雪芒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从前在淮州,日子比眼下苦上百倍千倍,她也从没动过轻生的念头。
大约是这段时日被裴临气糊涂了,才在那个关头拼了性命也要从他身边逃离。
见她神情稍有缓和,阿暖继续说。
“姑娘要是还听得进奴婢的话,不如趁着殿下对姑娘还有几分愧疚和怜惜,多顺着他一些,将人再笼络笼络。
这样日后太子妃入府,凭着过往这点情分,姑娘好歹也能有几分立足的底气。”
示弱、隐忍顺从,的确能够稍稍改善眼下的处境。
从前在珠窑讨生活,江雪芒也懂得低头退让。
只是不知为何,旁人她都可以忍耐迁就。
却唯面对现在的裴临难以做到。
阿暖又拣了几块烧透的炭放进脚婆,裹好布套,悄悄塞到江雪芒脚下的被褥之中。
再把被角仔细掖牢,不让寒气钻进去。
“奴婢知道,在姑娘心里,感情是有始有终的。可这世上的男子大多是一样的。
看开了,日子或许便好过些。”
江雪芒闻言,本以为不会再流泪的眼角,又不争气地泛起一层湿意。
她望着阿暖挨个捻灭屋中的灯芯,只留了一盏提灯在手上,忽然开口问道。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旁人教你的?”
阿暖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低声回答。
“是奴婢……闲来无事,听厨娘大嫂她们都这么说的。”
她将提灯放在床尾的小榻上,自己蹑手蹑脚地爬上去,裹了裹衣襟。
“奴婢就在这儿守着,姑娘夜里有什么事,只管唤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