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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谁都想抬价(第1/2页)
涨价的风,是先从白面那儿刮起来的。
省城粮油站贴出新价那天,小芳一大早就骑车去看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抄来的价目单,脸色不大好看。
“爸,”她把价目单摊在账桌上,“白面一斤涨了八分,白糖涨了一角二分钱,连油都跟着动了。咱这月的进料价,比上月多出小一百。”
李享知正在看小龙新排的工时表,闻言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小芳见他这副样子,有点急:“爸,咱出货价可没动。照这么下去,这月挣的钱,得让料价吞掉一大块。”
“慌什么。”李享知把工时表放下,“料价涨,是全省城的事,不是咱一家的事。你先别急着动出货价,先把这月的进料、运费、人工,挨个儿给我算清楚,一项一项列出来。”
小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李享知的意思:涨价这东西,最怕的不是涨,是乱。你慌慌张张跟着抬出货价,客户跑了;你硬撑着不涨,自己亏空。到底该往哪边动,得先把手里的账摸清,心里才有数。
可还没等她算完,涨价的风就顺着省城的街巷,吹到了李家门口。
头一个找上门的,是供白糖的经销商。
那人姓钱,在省城倒腾了十几年糖,脸上总挂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李享知心里明镜似的。钱老板进门也不坐,先绕到车间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往凳子上一坐,搓着手说:“李老板,这糖价你也看见了,一天一个样。我也不是跟你为难——是这个价,实在压不住。”
“压不住多少?”李享知问。
“你看,咱是老主顾了,我也不跟你狮子大开口。”钱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头,“一斤,涨两毛。”
李享知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钱老板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李老板,这可不是我一家涨。你满省城打听打听,白面、油、糖,哪样不涨?你要是嫌我这儿贵,那你去别家问问,别家还指不定是什么价呢。”
“行。”李享知放下茶碗,“我让小芳去问问。”
钱老板一愣:“这……这还问啥?”
“问价嘛。”李享知说得平平常常,“货比三家,这是老理。我总不能听你一张嘴,就把价定了。”
钱老板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起身走了。
等他一走,李享知才把一直压着的那句话说出来:“小芳,你去把省城能供糖的、能供面的、能供油的,都给我问一遍价。问回来的,一张一张记好,别听谁嘴上说多少就是多少。”
小芳应了一声,第二天就揣着本子出了门。
她跑了整整三天。省城东西南北四个市场的粮油店,能供货的都跑了;跑不到的,托人捎话问。三天下来,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几十行,每一行是谁家的货、什么价、什么账期、能不能送货,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本子摊到李享知面前时,李享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钱老板那家,顿了一下。
“钱老板的糖,是咱这记的价里,最高的。”小芳指着本子上那一行,“比东市那家,一斤贵了一毛五。”
“他跟我说涨两毛。”李享知放下本子,“看来是看咱家货走得好,想多咬一口。”
小芳想了想:“那咱换东市那家?”
“不急。”李享知说,“咱先不换,也别急着答应他。你把这张比价表抄一份,钱老板再来,你就摊给他看。”
小芳有些不解:“摊给他看?那他不得生气?”
“生气就对了。”李享知说,“他要是真觉得自己的货值那个价,他不怕比;他要是心虚,这账往他跟前一摊,他自己就知道该把价落到哪。”
这话小芳品了一会儿,品出点味来。
果然,没过几天,钱老板又来了。
这回他还没坐下,小芳已经把比价表摊在了桌上。
“钱老板,”小芳指着一行行字,“这是这三天我在省城问回来的价。东市那家,糖一斤一块二角钱;西城那家,一块一角五,还能送货上门;您这儿,报我一块二角五。”
钱老板脸上的笑,这次是真的僵住了。
他看了看那表,又看了看小芳,想说什么,可那表上的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由不得他狡辩。
“这……”钱老板干笑了一声,“这价嘛,总得有个上下浮动……”
“浮动行啊。”李享知接过话头,语气还是平平的,“您要是还按这个价,那咱就得掂量掂量;您要是能落到跟东市差不多的价,咱老主顾的情分还在,这单还是您的。”
钱老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舍得丢下李家这单大生意,咬咬牙:“行,就按东市的价,我再给你让一毛。”
小芳在边上听着,忽然就懂了李享知那天说的那句话——谁也别想凭一张嘴就把价给钉死。
从前家里卖货,讲究的是嘴皮子,谁会说谁占便宜;如今到了厂里,李享知要的是账本,谁也别想凭一张嘴就把价给钉死。
料价的事刚压住,工钱的事又冒了头。
联营厂的工人,消息灵,见料价一天一个样,心里也打鼓。有几个人私下嘀咕:料都涨了,咱的工钱涨不涨?这话传到老厂长耳朵里,老厂长压着没吭声,可李享知心里清楚,这头也不能压太久。
他找老厂长碰了个头,把话说在明处:“工钱这事,不能等工人来闹。咱主动把话说清楚:料价涨是暂时的,工钱按月发,一分不少;等厂里把这阵风扛过去,该有的,一样不会少。”
老厂长抽了口烟:“这话,我去跟工人们说。”
李享知点头:“你去说,比我说强。你跟了他们几十年,他们信你。”
涨价的风不光吹在进料上,还吹在出货上。
省城城南那家门市的老供销,本来跟李家谈得好好的,要长期要货。可白面一涨,他那边也松了话,说李家的麻花酥好是好,可这价,能不能再让一让,不然他们门市也不好跟上面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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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听这话,当场就想跟人掰扯:“咱家的货你也不是没尝过,省城独一份的规整,你还压价?”
李享知按住他,没让他说下去。
“让多少?”李享知问老供销。
老供销搓着手指头:“你看,你一斤降个三分五分,我这儿量给你往上走,咱俩都划算。”
李享知没应他,只让小芳把比价表拿来,往桌上一摊:“老哥,你看,这是咱家的进料账。白面涨了,糖涨了,油涨了,人工也在涨。我一斤降五分,这一箱就少赚一毛多,一个月下来,我亏的不是小数目。”
老供销探头看了看那张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不是不让你降价,”李享知把表收了回去,“我是想跟你说,咱家的货,成本在这儿摆着,价是实的。你要是压我的价,我这边要么亏本出货,要么偷工减料——你说,到时候你柜台上摆的,还是不是这独一份的规整?”
老供销被他这话堵住了,半晌没言语。
最后,他叹口气:“那……那这价,就先这么着吧。货你得给我保住了,别断。”
“断不了。”李享知说,“你信我。”
这一趟下来,出货价没降,反而把老供销心里的价位给稳住了。
可进料价稳住了,还有个地方在悄悄涨——运输。
给李家送货的那支运输队,是省城郊区的,跑了好几年的熟关系。可白面一涨,司机们也跟着叫苦,说油贵了、路费贵了,跑一趟得加钱。
头一回,加三块,李享知应了。第二回,又要加五块,还说下回还得涨。
这回李享知没再痛快应。他让小军去打听了一圈,省城跑短途的运输队,不止这一家。比了比价,换了一家,运费还便宜了两块。
原来的司机急了,找上门来:“李老板,咱合作这么久了,说换就换?”
“没说不让你跑。”李享知说,“可你一趟涨三块、一趟涨五块,我这边也得算账。你要还按老价跑,这活还是你的;你要是坐地起价,那我也只能另找别人。”
司机闷了半天,到底还是按老价把活接了回去。
“爸,”小军后来问,“这司机怕是记恨咱了。”
“记恨就记恨。”李享知说,“生意场上,你让一回,他就当你好说话。该顶住的时候不顶住,往后他涨起来没个完。”
可让李享知真正警觉的,不是这些明着来讨价还价的,是那些暗地里伸手的。
小军跑外线的时候,听说有人放出话来,说李家那套流水线好是好,可惜是“县城来的,根基浅”,要是哪天供货断了,他们能接着。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李家的进料渠道、出货价、账期,想着从中间掐一道。
这话传到李享知耳朵里,他反倒笑了。
“他们看上了咱的交付效率,想抢咱的单。”李享知对小军说,“可他们不知道,咱家的单,不是抢来的,是账本上一条一条对出来的。他们想抢,也得先有本事把咱这套账做出来。”
小军琢磨了一下:“爸,你是说,咱不怕他们抢?”
“怕啥?”李享知说,“咱家的货,成本、标准、交付,都在账上摆着。谁想抢,让他来比,比得过算他有本事,比不过,他自然就歇了。”
不光有人想抢单,还有人想给李家下套。
小军跑外线的时候,碰上个自称是省城大商行的业务员,说要跟李家做一笔“临时单”:量大,但要得急,还压着价,说是“先交个朋友,长期合作以后再说”。
小军觉得是个机会,兴冲冲回来报喜。李享知却让小芳先把这单的账算给他看。
小芳算完,脸都白了:“爸,这单看着量大,可压价压得狠,还要咱三天内交货。三天内,咱得停下别的客户的活,专供他这一单。账算下来,不但不赚,还得倒贴人工。”
李享知把单子往桌上一放:“看见没?这哪是给咱送单,这是想套咱。他要是真有心长期合作,不会一上来就压着价、催着命,还让咱得罪别的客户。”
小军这才明白过来,后怕得直冒汗:“爸,那……那咱不接?”
“不接。”李享知说,“他这套,咱不钻。你记着,省城这地方,越是说得天花乱坠的单,越要先过账本这一关。”
这话李享知说得平静,可小军听在耳朵里,竟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从前在县城,李家靠的是跑得快、喊得响;如今到了省城,李家靠的是账本上那一条条对得上的数。
那阵涨价的风,刮了半个多月,才慢慢平息。
半个多月里,省城不知多少小作坊被料价挤垮,有的关门,有的偷工减料砸了牌子。李家呢,靠着一张比价表、一套成本账,愣是把出货价顶住了,客户没跑,货也没断。
月底盘账那天,小芳把账本合上,长长舒了口气。
“爸,”她说,“这月虽然挣得比上月少点,可咱一分外账没欠,一箱货没压,一家客户没丢。省城那些同行,好多连本钱都快保不住了。”
李享知接过账本,翻了翻,又还给她。
“挣钱不是这一月的本事。”他说,“能在这阵风里站住,才是本事。”
他这话说得轻,可小芳知道,李家这半个多月,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那一张一张抄回来的比价表,一笔一笔算清楚的成本账。
从这月起,李家头一回真正懂得:做生意,嘴再会说,不如账本上那一条条能对得上。谁想抬价,谁想压价,谁想掐中间那道,全得在这本账上见个真章。
而李家这本账,也从这天起,成了省城一些老厂子里的人,暗暗琢磨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