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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血核在胸腔里胡乱撞击，像被乱钉锤打的鼓面。不是跳，是撞，一下接一下，撞得肋骨发颤，撞得胸口发闷。夜鸦眼前一黑，视野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指节刚要发力，苏珊已掠至身前，白大褂被风扯成一面旗。
钢针脱手。银光划破夜色，十几道细线同时没入远处士兵的颈侧与关节。针很细，很亮，飞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扎进去的时候也没有。惨叫此起彼伏，先是一声，然后是两声，然后是七八声。押解猎人俘虏的防线瞬间崩开一道血色裂口，人往两边倒，中间空出来了。
“蠢货——还不动手！”
苏珊的嗓音撕破死寂。那声音很尖，很利，像刀片划过玻璃。也撕开夜鸦胸臆里那层即将喷薄的希望——那层膜很薄，快破了，就差一口气。
血能已灌满双臂，从肩膀灌到手指，涨得发疼。镣铐“咔”地微响，铁环崩了一下，裂了一道细缝。只需再一秒，他便能震断锁链，带猎人冲入黑暗。
那一秒，被阴影截断。
蒂姆斯塔·收割者，无声现身。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从夜色里长出来，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雪白长刀贴地，刀背轻敲冻土，“嗒，嗒，嗒”，每一声都似报丧钟。
他站在夜鸦身侧，很近，近到能闻见刀锋上的铁锈与硝烟。像悬崖——站在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又像深渊——站在前面，往里看，看不见光。
血核骤停。那“砰砰砰”突然没了，像被人掐住了。血能倒流，从手指往回缩，缩回手腕，缩回手臂，缩回胸口。夜鸦眼底浮起猩红，红红的，像血。牙根几乎咬碎，牙齿磨牙齿，“咯吱咯吱”。
底牌全在。镣铐快断了，猎人准备好了，苏珊来了。配合已成，该到的都到了。可无人能替他顶住这位收割者。那柄长刀立在那里，像一堵墙，墙很高，翻不过去。
功亏一篑。堆了那么久的柴，点了那么久的火，眼看要烧起来了。希望被刀尖按回喉咙，刀尖很冷，喉咙很烫。化作滚烫的铁，咽不下，卡在喉咙口；吐不出，堵在嗓子眼。
夜鸦垂首，下巴压进领口。指节无声松开，本来攥得紧紧的，现在一根一根张开。
夜色重新合拢。像一场未开始就已结束的起义，旗还没举，就收了。
他束手无策。手被绑着，策也用完了。现在，只能期待猎人们——
夜像被拉紧的弓弦，绷了很久，绷得很紧。突然崩断，“啪”一声，弦断了。
磁针率先睁眼。瞳仁里映出苏珊钢针的寒光，光很亮，很刺。也映出自己手腕镣铐的缝隙，缝很细，但看得见。他矮身，肩膀往下沉；缩骨，骨头“咔咔”响；侧滑，脚底擦着雪面。整套动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咔”一声脆响，合金环被生生挣断，断口处金属翻卷。
两名看守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眨眼，眼皮还没眨下去。喉间已各插一枚钢针，针从喉结扎进去，从后颈穿出来。像断线风筝般后仰倒地，倒在雪地上，“噗通，噗通”，溅起两蓬雪。
磁针没有停顿。身形如出膛炮弹弹射，从地上弹起来，很快，很直。五指铁钳般扣住第三名士兵的脖子，“咔嚓！”颈骨折断的脆响比枪声更刺耳，那声音很脆，像掰断一根干柴。
他旋身飞踢，身体一转，脚从身后甩出去。两脚化作两道黑色闪电，“砰，砰”，将左右扑来的士兵踹得腾空而起，脚离地，人飞起来。重重砸进雪泥，“咚”，溅起暗红冰屑。
眨眼间，他已冲到火车头巴洪身旁。手肘猛撞镣铐锁芯，肘尖砸下去，“砰”——锁崩，铁环弹开。巴洪双臂挥舞，手在空中画圈。
“兄弟们！干死这群兵痞子！为拉尔夫老大报仇啊！”
巴洪的怒吼像炮弹在夜空炸开，声音很大，很粗。震得附近车灯都晃了晃，灯光颤了几下。他硬扛两下枪托，枪托砸在胸口，“咚，咚”。钢铁胸肌仅微微凹陷，凹了一点，又弹回来了。反手一挥，带着半截铁链的重拳砸在士兵胸骨，“咔啦！”那声音很脆，像树枝断了。
倒霉鬼口喷鲜血，血从嘴里喷出来，红红的，热热的。整个人倒飞三米，脚离地，身体往后飘。在雪地里滚出长长血痕，滚一圈，血染一片；滚两圈，血染两片。
“报仇！上！”
巴洪再次咆哮，声音如战鼓擂动，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猎人团成员虽不识那名白衣巨乳女人，白大褂在风里飘，很白，很亮。却认得她钢针撕开防线的瞬间——针飞出去，人倒下来，空出来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
他们纷纷挣断残锁，铁环崩开，“叮叮当当”。像解开镣铐的狼群，狼饿了很久，眼睛是红的。红着眼扑向最近的士兵，扑上去，咬住就不松口。
雪原瞬间沸腾。枪托与铁链撞击，“当当当”。怒吼与惨叫交织，你吼一声，我叫一声。夜色被撕出一道又一道血口，口子很深，血在流。
夜像一块浸了血的粗布，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裹住这支支离的队伍，裹得很紧。
猎人团等待的，不是机会，而是允许自己去死的许可——现在，许可来了。
格斗士桑多的双拳早已烂成骨包肉，皮肤没了，肉也没了，只剩骨头。他却用这团碎骨合身撞向塔盾力士，整个人扑上去，骨头撞铁板。
砰——盾面凹陷，凹了一块。力士后仰，脖子往后仰，重心往后倒。桑多扑上去，用额头、用肩膀、用胸口，把敌人碾进雪地，整个人压上去，压得死死的。再用烂拳一拳一拳砸下去，骨头砸骨头，“咚咚咚”。
第七拳落下，他听见对方颈骨断裂的脆响，“咔”。也听见自己肋骨里传来同样的声音，“咔”。血从嘴角溢出，红红的，亮亮的。他咧嘴笑，嘴角翘起来。双目失焦，瞳孔散了，看不见了。像终于得到赦免的死囚，绳子松了，锁开了。缓缓扑倒在尸体上，“噗通”，不再动了。
另一侧，珍妮身形如烟。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烟，飘来飘去，抓不住。她冲进一名士兵怀里，贴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汗味。掌心青色霜尘喷涌，很冷，很白。瞬间覆满对方面甲，冰壳凝固的刹那，她夺下机枪，手握住枪把，指节扣住扳机。
无需瞄准。前后左右都是敌人，转一圈，全是靶子。枪口咆哮，“哒哒哒哒哒”，子弹带着复仇的火焰，穿透尚未从魅惑中清醒的躯体。他们还在笑，嘴角还翘着，子弹已经穿过去了。
每一发，她都默念一个同伴的名字，念一个，打一发。每一声枪响，都是为那些死在镣铐里的兄弟送行的礼炮，“砰，砰，砰”。
磁针在弹雨中穿梭。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咻咻咻”。脚尖点地，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点一下，弹一下。他掰断最后一名看守的脖子，“咔”，头歪了。回身时，却被流弹击中大腿，“噗”，血喷出来。
他跪倒，膝盖砸在雪地上。又撑起，手掌撑地，一撑，起来了。拖着血腿爬向最近的车轮，手肘撑地，一撑，一挪。用身体挡住枪口，背对着子弹。为身后还在挣断锁链的同伴争取三秒——三秒，吸一口气，呼一口气。足够他们扑向士兵，足够他们咬断对方的喉咙。
更多普通成员，在虚弱与旧伤的双重折磨下，刚冲出两步，就被子弹掀翻。脚还没落地，人已经飞出去了。
他们倒下时，仍伸手去抓敌人的脚踝，手指张开，往前伸。他们断气时，眼里还映着同伴奔跑的背影，那是不被镣铐束缚的影子，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自由残像。
雪原被血一层层染红，红上加红。又被新雪轻轻覆盖，白盖红，红透白。悲怆像雾，浮在每一寸空气里，吸进去，凉凉的，咸咸的。
他们不是为胜利而战。只为在死前，让自己的拳头先砸碎敌人的骨头。
就算前路是悬崖，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