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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3章常委会上，唇剑相搏(第1/2页)
翌日上午，沪杭新城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长条深褐色会议桌光可鉴人，桌上依次摆好笔记本、签字笔，面前放着打印成册的会议材料。天花板中央空调吹出微凉的风，却吹不散屋内隐隐绷紧的气氛。
昨天夜里，买家峻在电梯之内敲打韦伯仁的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浑水。韦伯仁一夜没有睡踏实，书桌摊开的文稿改了又改，烟灰缸堆满烟蒂。解宝华深夜还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反复叮嘱，今天会上，一定要把握住口径，把调查引发的负面影响讲透。
八点五十分，各位常委陆续入场。
有人进门便互相点头寒暄，笑语轻言；有人神色沉静，坐下之后便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官场开会，未等开口，各人的心态，往往就写在眉眼举止之间。
买家峻落座，随手翻开会议议程。排在第三位的议题，便是新城重大项目风险防控，安置房工程遗留问题处置。这正是解宝华要拿出来做文章的一局。
常军仁坐在他斜对面，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干部履职核查摘要，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会，不会风平浪静。
片刻，市委书记到场，会议正式开始。
前面两项议题，关于园区企业扶持、民生教育配套，按部就班走完流程，讨论还算平和。等到主持人念出第三项议题，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几分。
市委秘书长解宝华身子微微前倾，率先开口。他穿着熨帖的藏青色正装，面色从容，说话声调不高，句句却分量不轻。
“安置房停工，群众多次上访，这件事，已经牵动整个新城的大局。”解宝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买家峻身上，“老百姓盼房子，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我们做工作，要分清主次，权衡利弊。现在新城招商引资正是吃紧的时候，外地投资商对我们这边的环境格外敏感。专项调查组大张旗鼓查项目，消息四处扩散，已经有不少客商私下向办公室打听，问沪杭新城是不是营商环境出了大问题。”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往下讲，语调听上去处处站在全局角度。
“发展是第一要务。没有项目落地，没有经济增长，什么民生都是空谈。我的意见，安置房的矛盾，优先用协调、补偿的手段化解，安抚群众情绪。调查组的深度核查，应当暂时按下，不宜继续扩大范围，避免进一步动摇外界信心，给新城发展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安静片刻。
几个跟解宝华立场相近的常委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在他们眼里，只要经济数字好看，一些深层次的矛盾，能捂就捂，能拖就拖。至于挪用资金背后的权钱纠葛，最好不要摆到台面上。
解宝华说完，把目光投向众人，等待其他人表态。
买家峻把手里的笔记本轻轻合上，抬眼迎向解宝华的视线，语气平稳，却字字掷地有声。
“解秘书长讲到发展大局，我完全认同。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局，我们要想明白。”
他身子坐得端正，声音不疾不徐，传遍整间会议室。
“上千户拆迁群众，房子遥遥无期，有家回不去，一次次来管委会上访。民生工程的资金被人挪用，这不是小纠纷，是实实在在侵害群众切身利益。如果为了所谓的投资商观感，就把问题压下去，不去查资金流向，不去追究背后的违纪违法，这不是顾全大局，是对老百姓不负责任，是在埋更大的隐患。”
买家峻翻开面前的材料，指尖点在一页统计报表上。
“投资商看重营商环境，营商环境不单单是优惠政策，更包括法治底线。一个地方，如果民生项目资金可以随意被挪用，权力可以暗箱操作，客商反而更会心存顾虑。真正有实力、想长久落地的企业，不怕我们查问题，怕的是这里规矩崩坏，暗门横行。”
这番反驳，直接戳破解宝华那套说辞的外壳。
解宝华脸色微沉，没想到买家峻会当众把话说得这么透。他原本以为，买家峻多少会顾及常委会的场面，会留几分余地。
“家峻同志，道理不能这么讲。”解宝华淡淡一笑，试图把调子拉回来，“调查可以搞，但是要把握分寸。现在调查组越查越宽，触角伸到不少企业和干部头上，搞得人心惶惶。干事的干部畏首畏尾，企业缩手缩脚，这不利于我们开展工作。凡事过犹不及，水至清则无鱼啊。”
“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不能用在纪律底线上面。”买家峻立刻接话，“纪律规矩就是要水清。任由贪腐的鱼在浑水里游，受损失的是普通百姓，是整个沪杭新城。”
两人一来一回，言语交锋，会议室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旁边几名常委互相悄悄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笔记本，不愿过早卷入这一场硬碰硬的对峙。这种关乎利益格局的博弈，站错队伍，代价不轻。
这时，组织部长常军仁放下手中的笔，缓缓开口。
“我谈一点组织口的看法。”
所有人目光一齐转向他。昨天夜里，解宝华还找人给常军仁递过话，希望他今天会上保持中立，不要掺和安置房项目的调查争端。此刻常军仁开口，众人心里都掂量着，他会站在哪一边。
常军仁的声音厚重沉稳：“干部队伍履职情况，是我组织部门的本职。从我们目前掌握的干部考核、项目审批档案来看，安置房项目从立项、土地划拨，再到工程款拨付，中间确实存在不少程序疑点。部分岗位干部履职不到位，把关失守，这是客观事实。”
此话一出，解宝华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常军仁没有看任何人脸色，继续陈述：“有问题，就不能回避。回避不等于矛盾消失，只会越积越大。一味要求调查组收缩范围，等于对干部队伍里面的漏洞视而不见。我支持调查组继续依规开展核查，把事实查清楚。该纠正的纠正，该追责的追责。只有把漏洞堵上，以后的项目才不会重蹈覆辙。”
常军仁公开表态支持调查，天平瞬间发生倾斜。
解宝华没有料到常军仁会说得这么干脆。此前常军仁一直保持若即若离的姿态，虽提供过线索，却很少在常委会这种高层场合，公然站出来摆明立场。今天这番话，等于当众拆了他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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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仁同志，干部履职有疑点，我们可以内部梳理，内部整改。不一定非要大动干戈，把事情摆到台面之上。”解宝华试图挽回局面，“现在新城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阶段，稳定压倒一切。内部处理，更有利于维护干部队伍的整体团结。”
“团结不是护短得来的。”常军仁摇摇头，“真正的团结，是是非分明，有错必究。护着问题干部，看着群众利益受损，那不是团结，是姑息养奸。”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韦伯仁坐在会议桌靠外侧的记录席，手里握着钢笔，笔尖悬在记录本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是会议记录，本该专心记下每一位常委的发言，可耳边唇枪舌剑，句句敲打在他心上。一边是提携自己多年的解宝华，一边是步步推进、手握真相的买家峻。昨天电梯里面买家峻那一番提醒，犹在耳畔回响。
他心里清清楚楚，解迎宾、杨树鹏那边的很多消息，都是经由他之手泄露出去。一旦调查组彻底撕开口子，他很难独善其身。手心冒汗，纸上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
有常委见气氛僵持，出来打圆场。
“两位同志说的都有道理。发展要顾，民生也要顾。是不是可以折中，调查组可以继续查，但是限定范围，只盯着工程质量，不要向外牵扯更多人和线索。”
买家峻立刻回应：“工程质量问题要查，资金流向更要查。安置房项目的核心症结，是巨额工程款去向不明。只查质量，不碰资金，等于只看皮毛，不碰病根。治标不治本，就算这一次勉强安抚群众，以后还会出第二个、第三个烂尾项目。”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全场。
“同志们，我们坐在这个位置，手中权力是人民给的。上千户拆迁户，把世代居住的老房子交出来，盼着住进新房子。结果工程款被挪用，工地荒草丛生。我们不能用一句‘顾全发展大局’，就把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放在次要位置。”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打圆场的那位常委张了张嘴，一时无言反驳。
解宝华眉头紧锁，知道今天想要直接叫停调查组，已经做不到。常军仁公开倒向支持调查，买家峻手里又握着实打实的项目线索，硬压，压不住。他只能退一步，换一个角度发难。
“既然这样，调查组可以继续推进。但是，对外发布消息必须统一口径。未经市委许可，调查组不得私自向外界透露调查细节，更不能随意对外通报进展。防止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制造社会恐慌。”
这一手，是要封住调查组对外发声的口子。只要消息不能对外公开，真相就只能关在会议室内部，他们就有足够空间去拖延、去淡化处理。
买家峻听得出这一层算计。
“统一对外口径，我同意。但是，涉及安置房项目群众关切的部分，应当如实向社会、向上访群众通报。涉密线索我们严守纪律，可已经查实的公开问题，不该遮遮掩掩。群众有知情权。”
两人又来回拉扯几句。主持会议的市委书记权衡各方意见，最后做出会议决议：调查组继续开展核查工作，严守工作纪律，重要对外通报须报市委审核；同步成立安置房群众安抚专班，做好群众接待解释。
没有按照解宝华设想的那样叫停调查，却也限制了调查组对外发声的权限。算是一种相互博弈之后的折中结果。
议题到此，算是告一段落。
后续几个议题匆匆过完，常委会宣布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解宝华脸色算不上好看，收拾材料的时候，冷眼瞥了一眼记录席上的韦伯仁，眼神带着几分不满，示意他会后到自己办公室一趟。
韦伯仁心头一沉，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常军仁走到买家峻身侧，脚步放慢，低声说了一句：“今天只是第一回合，往后的阻力不会少。解宝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你多加小心。”
“我心里有数，多谢军仁部长。”买家峻点头。
走出常委会大楼，正午阳光刺眼。
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调查组副组长老周已经等在门外，神色凝重。
“市长，刚刚收到消息。昨天夜里，云顶阁酒店出了事。”老周压着声音，“花絮倩深夜遭遇不明人员上门警告。对方没有动手，撂下几句狠话就离开了。花絮倩受到惊吓，托人递话过来，想要约你私下见一面。”
买家峻眉头猛地一皱。
杨树鹏的人。
一定是杨树鹏察觉到，花絮倩立场正在摇摆，害怕她交出云顶阁内部权钱交易的证据，提前上门敲打威慑。这既是警告花絮倩，也是一种试探。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买家峻问道。
“今晚八点，不在云顶阁，选在城郊一处僻静茶舍。她不敢在自己酒店见面，怕被监控，怕被杨树鹏的人盯梢。”老周说道，“风险不小，那一带人员复杂。要不要安排公安同志暗中做好安保布控？”
“要。”买家峻果断答复，“安排便衣，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亲自见她。花絮倩已经被推到悬崖边上，这一次，或许是我们拿到云顶阁核心证据最好的机会。”
他坐到办公桌后，拿起桌上那一卷厚厚的卷宗。常委会上的唇枪舌剑只是明面上的交锋，真正的暗战，依旧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解宝华在市委层面处处设限；韦伯仁内心摇摆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倒向任何一边；杨树鹏已经开始直接威胁知情人；解迎宾手握资本，还在四处活动。
棋局没有半分松动。
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亮了一下，又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短一行：“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留一线。”
依旧是匿名威胁。
买家峻看了一眼，随手把手机搁到一旁。威胁，恐吓，常委会上的刁难，明枪暗箭接踵而至。从踏入沪杭新城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想要撕开盘根错节的黑幕，就不可能一路风和日丽。
窗外，新城高楼林立，车流不息，一派繁华景象。可繁华外壳之下，暗流汹涌，一刻不曾停歇。
今晚城郊茶舍那一场会面，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关键线索，还是另一场精心布下的陷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