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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0章夜半推心置腹言杯中酒冷心未冷(第1/2页)
夜已深了。
沪杭新城管委会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买家峻那间的灯光,从傍晚亮到现在,窗帘上投着一个伏案疾笔的影子,偶尔停下来,又继续写。
常军仁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门没关严。
他从门缝里看见买家峻正在翻看一堆举报材料,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桌上摆着一碗泡面,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买主任。”常军仁敲了敲门框。
买家峻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老常?这么晚了还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常军仁推门进来,把矿泉水搁在桌上,顺手把那碗凉透的泡面推到一边,“你这胃还要不要了?中午食堂的饭就没吃,晚上又拿这个对付。”
买家峻笑了笑,揉着太阳穴:“没办法,明天督导组的碰头会要汇报,这些材料今晚必须看完。”
常军仁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夜更静。
“老常,”买家峻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常军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灯光打在他那张方正的脸上,额头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许多。他是组织部长,管干部的,平时说话滴水不漏惯了,这会儿反倒显得不太自在。
“买主任,我到新城工作快五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五年里,我见过不少干部来来走走。有的干出了成绩调走了,有的犯了错误被查了,更多的是那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混着。”
他顿了顿,拧开一瓶矿泉水,没喝,搁在手里转着。
“你知道组织部里有一句话,干部考察材料里从来不写,但人人都心知肚明。‘没问题’的干部,往往才是问题最大的干部。因为真有问题的人,会把问题藏得让你查不出来。”
买家峻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常军仁抬起头,看着买家峻,眼神忽然变得很直接:“解迎宾这个人,在新城经营了八年。八年时间,足够一个人把一张关系网织得密不透风。他的网不只在企业,也在机关、在基层、在每一个你以为不相关的角落。”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常军仁深吸了一口气,“你上次让我查的那批干部考核档案,我查了。有十七个人的档案,明显被人动过手脚。该记过的不记过,该问责的不问责,甚至有两个人明明已经被诫勉谈话了,档案里写的是‘表现优秀’。”
买家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这十七个人,现在在什么岗位?”
“六个在招商局,四个在规建局,三个在财政局,两个在街道办,还有两个——”常军仁顿了一下,“在你楼下办公。”
买家峻楼下,是综合协调处。
他忽然想起韦伯仁那张永远挂着笑容的脸。市委一秘,八面玲珑,跟谁都称兄道弟。每次送材料来,都会顺手带一杯咖啡,说“买主任辛苦了”。那咖啡的温度,现在想来,竟有些让人后背发凉。
“韦伯仁?”
“不只是他。”常军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只是一个跑腿的。真正能在档案上做手脚的人,级别不会低于我。”
买家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老常,”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在组织部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买家峻重复了一遍,“一个人在一个岗位上干了二十三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你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
常军仁愣了一下。
不是被问住了,而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靠的是——”常军仁斟酌着词句,“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不该做的事,一件不碰。”
“所以你能安然无恙地坐到今天。”买家峻点点头,“可现在,你把不该说的说了。”
常军仁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无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是啊。忍了五年,憋了五年。看着那些人把新城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把好端端的项目搞成烂摊子,把能干事的干部挤走,把老实人当傻子耍。我是组织部长,管干部是我的本分。可我管得了吗?每次提干部调整方案,都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每次查干部问题线索,都有人打招呼。五年了,我连一个违纪干部都没查处过。”
他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
“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不是那些干坏事的人,而是那些明知道别人在干坏事、却假装看不见的人。其中包括我自己。”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夜色里,沪杭新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是成片的安置房工地,塔吊停在半空,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那些房子本该在半年前就交付了,现在却只有几栋封了顶,其余的还是水泥框架。上千户拆迁群众挤在临时板房里,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
“老常,”买家峻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最怕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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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军仁想了想:“怕犯错?怕背锅?怕丢了帽子?”
“都不是。”买家峻摇摇头,“最怕的是问心有愧。”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举报材料,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安置房项目的资金流水。财政拨了三个亿,到项目公司账上只剩下两亿两千万。八千万哪儿去了?”他把材料递给常军仁,“规建局的审计报告写的是‘合理支出’。八千万的合理支出,连张发票都找不到。”
常军仁接过材料,脸色越来越沉。
“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明天督导组的碰头会上,我会把这份材料拿出来。”
“你疯了?”常军仁脱口而出,“督导组里有解宝华的人!你这份材料一拿出来,等于公开宣战。解迎宾那边肯定会——”
“肯定会什么?”买家峻打断他,“再制造一起车祸?再寄几封恐吓信?还是在媒体上再骂我几句‘不顾大局’?”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老常,你刚才说你忍了五年。我不一样。来新城之前,我的老领导送了我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话土得掉渣,但我记到现在。因为这是老百姓最朴素的道理,偏偏被我们这些读过书、当过官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明天督导组的碰头会,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你是组织部长,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常军仁说,“我是管干部的。谁是好干部,谁是坏干部,我看得最清楚。五年前我没说话,三年前我没说话,一年前我还是没说话。今天,我想说话了。”
他看着买家峻,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稳。
“哪怕说完之后,这个组织部长我不干了。”
买家峻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拍在肩上的力道却不轻。
“干。”
他说,“说完之后,咱们一块儿担着。”
窗外忽然起了风。
初夏的风裹着湿气,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材料哗哗作响。买家峻转身去关窗,眼角余光扫到楼下院子里,有一辆车停在花坛旁边。车灯没开,车里有人,看不清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拉上窗帘。
“有人盯着我们。”他低声说。
常军仁点点头:“杨树鹏的人,从你上次出事之后,他们就一直盯着管委会的大楼。我每晚走的时候,都能看见那辆车。”
“让他盯着。”买家峻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盯着也好。说明他们开始慌了。心虚的人,才会整夜不睡觉地盯着别人。”
他低头继续看材料,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常军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来二十多年前,自己在县委组织部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经常加班到深夜。那时候的县委大院还没有这么好的办公条件,冬天冷得要命,窗户漏风,只能裹着军大衣写考察材料。冷得受不了了,就站起来跺跺脚,喝口热茶,接着写。
那时候他年轻,有热血,有干劲,觉得干部工作是天底下最光荣的事业。把好干部选上来,把坏干部挡在门外,组织部门就是一道闸门。可后来他渐渐发现,闸门也有生锈的时候。有些人的船,不是冲着闸门来的,而是从旁边挖了一条渠,绕过了所有的防线。
他以为那道闸门再也修不好了。
直到今天。
“买主任。”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买家峻抬起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常军仁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愣住的话。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二十三年前我第一天进组织部的时候,我爹对我说的话。”
“什么话?”
“‘当官不为民做主’——”常军仁顿了顿,笑了,“他后面没接‘不如回家卖红薯’,说的是,‘不如回家种红薯’。我爹种了一辈子红薯,他觉得红薯比官好。红薯不骗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沉稳而坚定。
买家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堆成小山的材料。
他拿起笔,继续写明天的汇报提纲。写到安置房资金那一段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帘拉着,看不见楼下的那辆车。但他知道它还在那儿,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狼。
他笑了一下。
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资金问题专项汇报:关于八千万挪用资金的来源、去向及责任人的初步核查。”
笔锋很重,几乎刺穿了纸背。
夜更深了。
楼下的车里,有人掐灭了烟头,拨了个电话。
“还没睡。灯亮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就让他多亮几天。等过几天,想亮也亮不起来了。”
车窗外,管委会大楼里,那盏灯光一直亮到了凌晨三点。
像是黑夜里的一颗钉子,牢牢钉在那里,任风吹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