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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方辩手，你的数据来源可笑，还透着一股底层民众特有的......短视。”
安娜捏着镀金钢笔，指节在红木桌上敲——笃......笃......
台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日内瓦大学最大的礼堂，两千个座位塞的满满当当。
全欧大学生辩论赛决赛。
“如果你所谓的调研，是去几个难民营听那些乞丐抱怨......”
安娜挑起一侧眉毛，“我建议你，还是回去多读读凯恩斯，别在这用廉价的同情心煽动情绪。”
她坐下，优雅的理了理香奈儿高定丝巾。
全场掌声轰然炸开，评委席上，几个白发老学究推着眼镜，一个劲儿的点头。
然而林知返却任何动作。
她面前只有一张纸，还有昨晚顾星川非让她带上的保温杯。
杯里是枸杞水，很烫，很烫，跟她现在的血液是一个温度。
换作以前，面对这种圈子独有的傲慢，她大概会手心冒汗，会因为出身寒微本能的躲在会场的最角落的位置。
但今天她没有。
林知返甚至觉得胃里很暖，昨晚那碗玉米排骨汤的效果还在。
她偏头往观众席那个黑漆漆的角落扫了一眼。
顾星川在那。
鸭舌帽压的低低的，长焦镜头跟炮筒似的架着，二郎腿翘的像个大爷。
顾星川察觉到她的视线，特敷衍的抬了下帽檐，露出一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狼眼。
人在，塔在。
后方稳了，那她手里这把刀就可以不留余地的捅出去。
林知返缓缓站起来。
她直接一步走到舞台最前方，“安娜小姐刚才提了两个词，短视，还有凯恩斯。”
林知返没看安娜，她看的是评委席，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我们就聊聊短视。”
“你那份引以为傲的《萨赫勒地区援助效能报告》，第四十二页，赫然写着要把过期的转基因玉米种子作为‘人道主义援助’发往K地区，理由是‘降低库存成本’。”
她随手抓起桌上那本砖头厚的报告书，直接扔在舞台边缘。
林知返嘲讽的说道：“毁掉当地的原生农业生态，让那的农民往后每一季都必须花高价向你们买没法留种的种子。”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长远眼光’。”
安娜脸色变了，“你......”
“闭嘴，继续听着。”林知返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
林知返继续输出：“你们管这叫经济援助，我管这叫吸血。你们管难民叫‘负担’，却没说过制造难民的那个武器工厂，大股东正好是你安娜家族的信托基金。”
全场呼吸声都没了。
几个老评委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一样。
这哪是辩论？这是当众扒皮，里衣都没给人留。
林知返直射安娜，“安娜，别拿你那套精英理论俯视众生了。”
“你说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但在我看来，是你那生在罗马的优越感，把你的脑子给堵死了。”林知返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林知返继续教她做人：“姐姐，格局打开点。真正的文明，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给别人一条活路，也给自己积点德。”
台下，顾星川端着相机，快门快被他按冒烟了。
他在取景框里看着那个浑身是光的女人。
那个平时为几十块奶粉钱都要算计半天的小女人，此刻站在那，简直是提刀的女战神。
这哪是去辩论。
顾星川吹了声无声的流氓哨，嘴角咧到耳根。
这波简直是秦始皇摸电门——赢麻了。
林知返转身，总结陈词都懒得给。
她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润喉。
全的掌声这时才反应过来，爆炸般的响起，哪怕刚才那几个老古董评委，也不得不一边擦汗一边鼓掌。
安娜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被抽了魂似的，手里的镀金钢笔滚到地上，都没去捡。
林知返这不是降维打击，这是彻头彻尾的屠杀。
......
会场散场通道。
冷风灌了进来，林知返裹紧大衣，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疲惫开始上涌。
她还没走到门口，一道红色身影把路堵了。
索菲亚·兰格。
联合国这位有名的“女魔头”教授，今天涂了支复古红的唇膏，嘴里还叼了根细长的女士烟，没点着。
“痛快了？”索菲亚没正眼看她，还是一副要把人看穿的德行。
“还行。”林知返把乱了的短发别到耳后，“就是安娜最后那表情，稍微有点可怜。”
索菲亚嗤笑一声，那股子贵族精英的痞气藏都藏不住，“可怜个屁。”
“那小丫头片子从小被家里捧杀惯了，早该有人给她上一课。我只是没想到，动手的是你。”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个蓝色信封。
也不递，直接飞了过来，像扔飞盘。
林知返接住，信封角划的虎口有点疼。
上面印着一行烫银的字——联合国难民署战略危机分析处。
“特别顾问助理的Offer。”
索菲亚拿下嘴里的烟，指了指那个信封。“不是让你去坐办公室喝咖啡的。那地方就是个绞肉场，你要处理的数据，每个小数点后面可能都挂着几百条人命。你要面对的敌人，可能穿着西装坐在纽约，也可能扛着枪站在非洲。”
“昨天你送来的那份黑市数据报告，上头有人看上了。”
索菲亚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挑衅，也有期待。“敢接吗?”
林知返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来回蹭。“这算给我的奖品？”
这就是门票。
通往沈聿所在那个世界唯一的门票。
五年来，她逼自己做个学习机器，跟海绵一样疯了的吸收所有能接触到的信息，就是为了这玩意儿。
现在，它就在手里。
“想多了。”索菲亚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个坑，填不满就把自己搭进去的那种。我刚才看你在台上骂人挺爽的，寻思着你去那边应该能活过第一集。”
林知返笑了，她把信封往大衣内袋里一揣，跟揣着一张去菜市场的购物清单似的。
“行吧。”她抬头，眉毛挑了一下，那动作竟有几分顾星川平时的混不吝，又透着沈聿教她的底气。
“教授，就这？还有难度大点的没？”
索菲亚愣住了。
紧接着，这位总绷着脸的女强人，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
“你也真是个疯子。”索菲亚摇着头，“滚吧，明天早上八点去报到。迟到一分钟，我就把你那破水杯扔进日内瓦湖喂天鹅。”
她看着索菲亚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走远，终于吐出一口白气。
她刚才装的太狠，这会儿腿其实有点软。
“哎。”
后面有人拍了她一下。
顾星川不知什么时候晃过来的，一脸嫌弃的看着她的大衣口袋，“把自己卖了？”
“卖了个好价钱。”林知返拍了拍胸口，“以后你儿子就是联合国家属了，去食堂吃饭能不能打折？”
“打个屁。”
顾星川把那个几十斤重的相机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把林知返那个装满资料的破帆布包接了过去。
“这鬼地方除了起司火锅就是面包，连碗像样的面都没有。走了，回去。”
“回顾老师家？”林知返打趣。
“回个屁。”
顾星川没看她，大步流星往前走，只是背影看起来没那么紧绷了。
“刚才有人在台上大杀四方，把我看饿了。今晚得加餐。”
林知返跟上去，两人并排走在被雪覆盖的石板路上，“什么大杀四方，你是没看到我刚才腿都在抖。”
“装。”顾星川瞥了她一眼，“刚才那架势，要是给你手里塞把刀，你都能直接在那丫头身上片烤鸭了。”
林知返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一个高大的像堵墙，一个纤细的像棵竹。
地上的影子没交叠在一块，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半米，那是战友的距离。
“说真的，”顾星川突然正经了半秒，“刚才那信封里的活，不容易吧？”
“很难。”林知返看着前方的黑夜，“可能会死人的那种。”
“哦。”顾星川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那挺好。”
“怎么就好了？”
“难搞，说明离顶峰近了。那个姓沈的不是在山顶等你吗？平路走多了没意思，得爬悬崖才能见着好风景。”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不知蹭了多少灰的摄影马甲。
“去吧，把天捅破了，还有我这个高个子给你顶着。”
林知返看着他，心里那最后一点关于未知的恐惧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