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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事情,后来罗明宇复盘的时候发现,全挤在了同一个星期三。
凌晨五点十二分,K的加密消息把他从值班室的摺叠床上震醒。
「沈冬明昨晚11:47离开银泰中心,驾车前往城南工业区方向,凌晨1:20返回。定位轨迹经过百草园后山外围公路,最近距离约四百米,未停车。」
罗明宇坐起来,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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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米。踩点。
他翻了一下百草园的监控回放——凌晨一点前后,两个摄像头画面正常,大棚内无异常,门禁记录空白。
昨晚值守的是张波,照片打卡显示他一点十五分还在,拍了一张大棚外墙的照片,上面有时间水印。
没进来。
但来过了。
罗明宇给K回了一条:「他车上有没有带设备?」
「无法确认。副驾位置放了一个黑色双肩包,体积与MinION便携测序仪携带包一致,但不排除是普通背包。」
「他入境时那台未申报的便携测序仪在哪?」
「根据海关记录推测仍在其持有中。银泰中心出入口无安检,无法确认是否存放在办公室。」
罗明宇穿上鞋,走出值班室。
走廊尽头是急诊科分诊台,夜班护士在补病历。
他从分诊台旁边的热水壶倒了杯水,站在窗口想了两分钟。
沈冬明来踩点,说明他已经完成了前期准备——试剂到了,仪器有了,实验方案定了。
下一步就是获取样本。
金线附子的叶片或根尖,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组织就够提取基因组DNA。
而百草园的物理防线——围墙丶铁丝网丶刷脸门禁——挡得住翻墙偷苗的小毛贼,挡不住一个受过训练的分子生物学家。
他甚至不需要整株植物,只需要靠近一棵苗,剪一片叶子。
三秒钟。
罗明宇喝完水,给孙立发消息:今天上午九点百草园碰头,你丶老钱丶陈师傅都到。
孙立六点零三分回:出什么事了?
罗明宇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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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百草园大棚里,四个人站在八棵金线附子苗前面。
最高的那棵已经超过二十五厘米了,茎秆粗壮,叶片层叠,根部在营养钵里绕了七八圈。
陈师傅蹲下来看了看根须的颜色,捏了捏土壤的湿度。
「再有两周就能采第一茬。根切三分之一留母株继根,叶片和须根拿去入药。一棵苗估计能出鲜品三两到半斤——」
「不采。」罗明宇打断他。
陈师傅抬头。
「不采?」
「不采药。先采基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小盒子——今天凌晨到的,K安排的私人渠道,从香港转运。
OxfordNanoporeMinIONMK1C,巴掌大小,USB-C接口,可以插在笔记本电脑上运行。
二手,四百八十美金。
钱解放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拿指甲弹了弹外壳。「Flowcell是旧的。我得换一片新膜。」
「膜片K已经下单了,明天到。」
「你要干嘛?」孙立问。
「给金线附子做全基因组测序。测完之后,数据直接上传NCBIGenBank公开资料库,同时提交基因序列的植物品种保护申请。」
陈师傅不懂分子生物学,但他听懂了「保护」两个字。
「有人想偷咱们的种?」
「不是偷种。是偷基因。」罗明宇拿过一片脱落的下位叶,放在掌心。「这片叶子里有完整的DNA。拿回实验室测序,找到那个未知生物硷的合成基因簇,转入工程菌,发酵生产——从此以后,这个化合物跟百草园没有任何关系。专利是别人的,生产是别人的,我们地里的苗变成了没有智慧财产权的野草。」
大棚里安静了几秒。
孙立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个沈冬明?」
「对。昨晚他开车从百草园后山过了一趟。没停车,但在勘路线。」
「妈的。」孙立骂了一声。「报警?」
「报什么警?他什么都没干。开车路过是犯法吗?」
「那你的意思是——」
「跟他抢时间。」罗明宇把叶片放回大棚的土面上。「我们自己先测完丶先发表丶先注册。他拿到数据也没用——我们已经公开了,任何人再申请相关专利都构成在先公开的抗辩事由。」
钱解放蹲在地上接电源线,头也不抬地说:「那个新化合物的结构还没解完。何建邦说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能确认。」
「结构确认是另一回事。基因组序列本身不需要等结构确认。我们先把序列数据上传,占坑。然后再慢慢发论文。」
「谁来提取DNA?这个我不会。」钱解放终于抬头了。
「何建邦的学生。我昨晚跟他通了电话,他今天下午派一个博士生过来,带提取试剂盒。」
陈师傅听了半天,插了一句:「那些苗不能伤根。采叶片可以,一棵摘两三片嫩叶够不够?」
「够。nanopore对DNA量要求不高,几百纳克就能跑。」
「那我去剪。」陈师傅站起来,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消过毒的小剪刀。「哪棵?」
「最壮的那棵。二号苗。」
陈师傅走到二号苗前,蹲下,选了两片最嫩最完整的叶片,贴着叶柄基部剪断。
剪完他用镊子把叶片放进罗明宇递来的无菌离心管里,拧紧盖子。
两片叶子。整个操作不到三十秒。
「行了。」罗明宇把离心管装进冰盒。「下午博士生来了直接提取,晚上上机,明天出数据。」
孙立在旁边默默算了一笔帐——MinION二手四百八十美金,膜片一百二十美金,提取试剂盒大概两千块人民币,何建邦博士生的劳务费可以走课题经费。
总成本不到一万块。
「一万块钱保住一个物种的基因主权。」他自言自语。
「不是保住。」罗明宇纠正他。「是抢在别人前面公开。公开了就不是秘密,不是秘密就不能被垄断。」
他把冰盒交给钱解放,嘱咐放到地下工作室的-20度冰箱里,等博士生来。
走出大棚的时候,陈师傅追了两步。
「罗大夫。」
「嗯?」
「那个什么……基因序列,上传到那个什么库——」他费力地组织语言。「是不是全世界都能看到?」
「对。公开资料库,任何人都能下载。」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那别人看到了,拿去仿,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罗明宇站在后山小路上,看着远处红桥医院的旧楼。「公开序列意味着任何人都不能独占。谁都能研究丶谁都能用——但谁也不能拿它来卡别人的脖子。这东西长在中国的土地上,它的基因信息应该属于所有人。」
陈师傅点了点头,虽然可能没完全听懂。
「那就好。」他说。「我祖上那些医书,也是这么个意思。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锁在箱子里发霉,有什么用。」
他拄着有点跛的腿往医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罗大夫,我那膝盖今天该换药了。」
「下午来。」
「李师傅给我揉的那个方向不太对,上次往内侧偏了——」
「你跟他自己说。他有证了,你们同行之间聊。」
陈师傅哼了一声,拐进药房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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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何建邦的博士生小周骑着电动车到了红桥医院后门,双肩包里装着Qiagen植物DNA提取试剂盒和一台可携式微量分光光度计。
钱解放带他下到地下工作室,腾出一块操作台。
小周打开冰盒,看到两片绿油油的叶片,眼睛亮了。
「这就是金线附子?」
「对。轻拿轻放。」钱解放在旁边盯着。
小周的操作很熟练——研磨丶裂解丶离心丶柱纯化,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最后用超微量移液器吸了一微升上NanoDrop,浓度38.7ng/μL,260/280比值1.91,质量非常好。
「够了。上机需要大概一微克,我有四十微升提取液,绰绰有余。」
钱解放已经把MinION连上了一台改装过的ThinkPad笔记本——原来跑的是Windows,他昨晚装了Ubuntu系统和MinKNOW软体。
膜片是今天上午到的,Flowcell拆封后他检了一遍活孔数,1247个,合格。
小周把文库制备好,加样,启动测序。
屏幕上开始出现跑动的硷基信号——绿色丶蓝色丶红色丶黑色的色块交替闪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预计跑十二到十六个小时,明天早上出初步数据。」小周推了推眼镜。「基因组大小我估计在八到十亿硷基对左右,毛莨科植物一般都比较大。一次跑不完,但够出一个草图。」
「草图够提交GenBank吗?」罗明宇站在门口问。
「够。先提交scaffold级别的草图序列,后续再补充注释和精细组装。GenBank对草图级别的提交没有限制。」
「提交到发布需要多久?」
「正常审核一到两周。但如果走Fast-Track通道——」
「怎么走?」
「发表一篇预印本论文挂在bioRxiv上,附上GenBank的accessionnumber,两边同时提交。bioRxiv没有同行评审,提交即发布。」
罗明宇想了想。「bioRxiv提交需要什么?」
「标题丶作者丶摘要丶正文。草图数据附在supplementary里就行。」
「你今晚跟何教授确认一下作者署名和单位。第一作者何建邦,通讯作者也是他。红桥医院作为样本来源单位列在致谢里。」
小周点头记下。
钱解放蹲在MinION旁边,盯着屏幕上的实时硷基产出量。「这个数据产出速度,估计明天早上能到十五个G。够用了。」
罗明宇走到地下工作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巴掌大的银灰色测序仪。
一千美金。
一台笔记本。两片叶子。
金线附子的遗传密码正在从那个小小的纳米孔里流出来,变成数字,变成硷基序列,变成可以上传到全世界任何人都能看见的公开数据。
沈冬明在银泰中心二十七楼等的那个东西,从今晚开始就不值钱了。
你偷不了已经公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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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五,罗明宇在急诊科处理完最后一个缝合——工地上被角磨机飞片划伤前臂的瓦工,伤口不深,六针搞定。
他洗完手坐回办公室,打开手机。
三条消息。
第一条,K:沈冬明今天下午三点在银泰中心二十七楼接见了一个人。
来访者门禁登记姓名王芳,女,持湖南省身份证。
K查出此人系长湘市农业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研究方向是药用植物遗传资源评价。
药用植物遗传资源评价。
这个方向的人,懂怎么从野外采集植物样本并进行基因分型。
第二条,孙立:何秀兰手术顺利。国产人工股骨头,术后X线位置好,引流管通畅。骨科陈副主任说明天可以拄拐下地。
第三条,张波:刘桂兰腹腔穿刺放了两千三百毫升淡黄色腹水,常规和生化送检了,细菌培养也做了。B肝DNA载量结果出来了——1.8×10^4IU/mL,说明抗病毒药效果不佳。我查了一下她之前吃的恩替卡韦,是安邦制药的。
罗明宇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安邦。
又是安邦。
刘桂兰停药几个月后肝硬化加速进展,与安邦恩替卡韦的实际药效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她一直吃的是一个含量不达标的仿制药,那么即使「规律服药」的那些年,病毒也没有被真正压制住,肝脏一直在慢性损伤。
他拿起笔,在处方笺背面写:刘桂兰——查既往恩替卡韦批号——与安邦召回批次对比。
写完折好塞进口袋。
这不是他今天能解决的问题。但他会记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K的补充消息:
「王芳离开银泰中心后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今晚八点四十去怀化的高铁。怀化——湘西州——百草园金线附子原始种源的采集地之一。」
罗明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沈冬明不打算偷红桥的苗。
他要回到源头,去野外找原始种群,自己采样测序。
这条路更隐蔽丶更合法,也更难拦截——在野外采集公共区域的植物样本,不违反任何法律。
但罗明宇不慌。
因为明天早上,金线附子的全基因组草图就会从地下工作室的那台ThinkPad上传到bioRxiv。
一旦序列公开,沈冬明从野外采到的样本测出的数据——和红桥已发表的数据一比对——就会发现:这个物种已经有人研究过了,序列已经有人注册过了。
再想申请独占性专利保护?门都没有。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把白大褂挂到衣架上。
今晚地下工作室有钱解放和小周守着测序仪。百草园有林萱值夜班——她今天主动跟孙立换的班,说睡不着不如干点有用的。
罗明宇走出医院大门。十一月底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拉紧外套拉链,往出租屋走。
路过碧水湾小区北门的时候,他看到小花园的路灯下有个人影在慢慢走——
是何秀兰的邻居刘阿姨。她每天晚饭后绕小花园走三圈,雷打不动。手里拎着两个塑胶袋,一袋是菜场买的青菜,另一袋鼓鼓囊囊。
「罗大夫!」刘阿姨认出了他。
「刘阿姨。」
「何秀兰手术了吧?我中午听她儿子打电话说挺顺利。」
「挺顺利。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那就好。」刘阿姨拎了拎手里那个鼓的袋子。「这是我炖的猪蹄汤,骨头多放了两块。我明天去医院看她,给她带过去。骨折要补钙嘛。」
罗明宇没纠正「骨折补钙喝骨头汤」这个民间误区。猪蹄汤里的钙含量还不如一杯牛奶,但此刻纠正它没有意义。
「好。她会高兴的。」
刘阿姨笑了笑,拎着袋子往小区里走。
罗明宇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碧水湾的老人们,何秀兰丶刘阿姨丶魏淑芬丶张德福——她们互相认识,互相帮忙,互相带猪蹄汤。她们不知道基因测序是什么,不知道纳米孔原理,不知道bioRxiv和GenBank。
她们只知道红桥医院有个罗大夫,管用。
罗明宇继续往前走。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他爬楼梯的时候腿有点酸——连续三天没怎么睡好。
打开门,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饭。他热了一下,就着一碟老乾妈吃完,洗碗,坐到电脑前。
屏幕上打开了两个窗口。一个是刘桂兰的电子病历,腹水培养结果还没出来。另一个是何建邦发来的论文初稿框架——标题暂定《中国湘西地区金线附子(Aconitumsp.nov.)全基因组草图及新型二萜类生物硷合成基因簇的初步鉴定》。
罗明宇把标题看了两遍,在「sp.nov.」下面画了个圈。
新种。
如果基因组数据证实这确实是一个未被描述过的乌头属新种,那整个植物的命名权丶模式标本指定权都在何建邦和红桥手里。
新种命名一旦发表,任何人想商业化利用这个物种,都绕不开原始描述文献和模式标本保存机构。
红桥百草园的那八棵苗,将成为这个物种在地球上的模式标本。
罗明宇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明天早上,数据就出来了。
他闭上眼。三分钟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