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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翔机的骨架搭起来之后，周师傅围着它转了好几圈。
他转一圈，摇摇头。转一圈，又摇摇头。转到第三圈，停下来，蹲在翅膀下面，盯着那些接头看了半天。
“不行。”他说。
铁蛋正扶着骨架，手都酸了：“师傅，哪儿不行？”
周师傅指着翅膀根部的接头：“这儿。榫头做大了，塞不进去。硬塞进去，不结实。飞着飞着散了怎么办？”
铁蛋低头看了看。那个接头确实有问题，榫头比卯眼大了半寸，周师傅拿锤子硬敲进去的，木头都敲裂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条裂缝，指甲能塞进去。
“那怎么办？”铁蛋问。
周师傅说：“拆了重做。”
徒弟们哀嚎起来。
“师傅，都做了好几天了！”
“拆了重做？那得做到什么时候？”
“我手都磨出泡了……”
周师傅瞪了他们一眼：“不改能飞吗？不改你们上去摔？摔断了腿谁养你们？”
徒弟们不吭声了。
周师傅拿起锤子，几下就把翅膀拆了。木头散了一地，榫头断在里面，取都取不出来。他蹲下来，把那根断了的木条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木料也不对。”他说，“这个松木太软，受力就弯。得换硬木。柞木、榆木都行，就是重了点。”
赵明远从本子上抬起头：“重多少？”
周师傅掂了掂手里的木条：“换成柞木，至少重三成。”
赵明远在本子上算了算：“那翅膀就得改小。翼展缩两寸，弦长缩一寸，重量就下来了。”
周师傅说：“缩了翅膀，升力够不够？”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不知道。得重新算。”
铁蛋在旁边听着，头都大了：“你们算来算去，什么时候能飞？”
周师傅和赵明远同时看着他。
铁蛋缩了缩脖子：“俺就是问问。”
周师傅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木条扔到废料堆里：“重新来。”
徒弟们认命地站起来，重新找木料，重新画线，重新刨光。这回周师傅亲自盯着，每一个榫头都要用尺子量三遍，确认分毫不差才让往下做。赵明远蹲在旁边，一边算一边改，本子上的数字划掉又重写，重写了又划掉，页脚都卷起来了。
铁蛋帮不上忙，就蹲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傅，您说这东西做出来，真的能飞吗？”
周师傅头也不抬：“能。”
铁蛋说：“您怎么知道？”
周师傅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
铁蛋想了想，点点头。
滑翔机造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张文远一大早就跑到南苑高地上，测了风向、风速、温度、湿度，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他跑下来，找到周师傅，推了推眼镜：“周师傅，今天风向偏北，风速三级，适合试飞。”
周师傅点点头，看着那架滑翔机，手心全是汗。
滑翔机放在高坡顶上，木头骨架，蒙着油布，歪歪扭扭的，确实像一只生病的蝙蝠。翅膀撑开有一丈多宽，下面是个三角形的架子，架子上绑了个竹椅子，椅子上垫了层旧棉被——那是铁蛋要求的，说“万一摔了，屁股不疼”。
铁蛋站在滑翔机旁边，把那件旧棉被拍了拍，坐上去试了试。椅子有点晃，他下来紧了紧绳子，又坐上去，这回稳当了。他双手握住前面的操纵杆，左右动了动，翅膀跟着动，左边翘起来右边低下去，右边翘起来左边低下去。
“这个好使。”铁蛋说。
周师傅走过来，蹲在滑翔机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翅膀的接头结实，蒙皮绷得紧，轮子转得顺，操纵杆灵活。他站起来，看着铁蛋。
“铁蛋，”周师傅的声音有点哑，“要不……换个人先试？”
铁蛋说：“换谁？您？”
周师傅不说话了。
铁蛋拍拍他的肩：“师傅，没事。俺飞热气球也摔过。摔不死就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操纵杆，脚蹬着地面。
周师傅退后几步，朝旁边的徒弟挥了挥手。徒弟们松开扶着滑翔机的手，往两边闪开。
铁蛋用力一蹬。
滑翔机往前冲了出去。
刚开始的时候，轮子在高坡的草地上轱辘轱辘地滚，颠得厉害，铁蛋的屁股在竹椅子上弹来弹去，脑袋也一晃一晃的。风从前面呼呼地灌过来，灌进袖口里，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他盯着前方，手紧紧攥着操纵杆，指节都发白了。
速度越来越快。
轮子的声音从轱辘轱辘变成了嗡嗡嗡，跟蜜蜂在耳边飞似的。铁蛋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托着他，把他往上抬。
然后，轮子离开了地面。
滑翔机飘起来了。
铁蛋的心也跟着飘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鸟。风托着他，把他往天上送。地面上的草、石头、土疙瘩，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远。他听见风在耳边呼啸，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但只有一瞬间。
滑翔机飘起来不到两息，右边的翅膀忽然往下一沉。铁蛋赶紧往左打操纵杆，但来不及了。滑翔机整个往右歪过去，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一头朝地上栽去。
“砰！”
滑翔机砸在地上，木头碎片飞了一地。铁蛋从椅子上弹出去，整个人扎进土里，脑袋先着地，两条腿在外面蹬了两下，不动了。
“铁蛋！”周师傅脸色惨白，撒腿就往上坡跑。他腿脚不好，跑了几步差点摔倒，赵明远从后面扶住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上冲。
冲到滑翔机残骸旁边，周师傅趴在地上，伸手去拽铁蛋的腿。
“铁蛋！铁蛋！你说话！你没事吧？”
铁蛋的腿动了一下。
然后他从土里把脑袋拔出来，“噗”地吐了一口泥。满脸都是黑泥巴，眼睛鼻子嘴都分不清了，头发里也塞满了土，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似的。
“师傅，”铁蛋的声音从泥巴后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这玩意儿不行啊。”
周师傅蹲在那儿，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没事吧？”周师傅的声音发抖，“伤着没有？”
铁蛋从土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又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但不疼。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一块一块的泥巴从衣服上掉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没事。”铁蛋说，“就是吃了一嘴泥。这土味儿不好，咸的。”
赵明远蹲在滑翔机残骸前，看着那些碎木头，脸色很难看。他拿起折断的翅膀看了看，又看了看散架的操纵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副翼不行。”赵明远说，“平衡没调好。左右两边的升力不一样，右边大了，就往右栽。”
周师傅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那截断了的翅膀拿起来看了看。副翼的铰链断了，木头从中间裂开，茬口是新的，白生生的。
“角度不对，”周师傅说，“受力的时候扭了。”
赵明远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戳破了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