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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南洋。
二狗站在一条街的街口，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这条街不长，大概半里左右，从港口码头一直延伸到岛上的高地。街面铺着碎石，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面和棚子。铺面大多是用木板和竹子搭的，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每家铺子门口都挂着幌子——布幌子、木幌子、竹帘子——五颜六色，在午后的阳光中晃来晃去。
左边第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泉州肉包”。木牌下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在掀蒸笼盖子。蒸笼一开，白腾腾的热气冲上天，肉包子的香味顺着街面飘出去老远。
二狗闻着那股香味，脚底下像被钉了钉子，动不了了。
“泉州肉包……”他喃喃，“泉州肉包？”
他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看了看那个胖中年人。圆脸，眯缝眼，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三根毛。二狗盯着那颗痣看了三息，然后嘴巴慢慢张大了。
“你……你是老赵？”
胖中年人抬起头，看见二狗，脸上的表情从“招呼客人”变成了“见鬼了”。
“二……萧校尉？！”
“老赵！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老赵把蒸笼盖子往旁边一搁，擦了擦手，“我上个月搬来的！泉州码头那边铺面涨了三倍，我卖包子卖十年了都扛不住！正好听说南洋这边免税免租，我就把铺子搬过来了！”
二狗愣了半天，指着老赵的鼻子：“你连蒸笼都搬来了？！”
“那是！这蒸笼是我爷爷传下来的，竹编的，用了六十年了！泉州那帮人想涨我租金，我蒸笼都没来得及刷就跑了！”
二狗低头看了看蒸笼。竹编的，颜色深褐，边缘磨得发亮，确实是个老物件。蒸笼里的包子白白胖胖，整整齐齐码了三层，热气腾腾的。
“你这包子……”二狗犹豫了一下，“还是泉州那个味？”
老赵一瞪眼：“废话！我馅儿都没换！猪肉大葱，胡椒提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二狗掏出一枚铜板递过去，老赵掀开蒸笼夹了一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他。二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凝固了。
“怎么样？”老赵问。
二狗把包子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老赵……你这包子跟我上个月在泉州码头吃的一模一样。”
“那当然！我手艺没变！”
“可这是南洋啊！”二狗举着包子，声音有点飘，“我坐船跑了几千里！我怎么感觉跟没离开泉州一样？！”
老赵嘿嘿笑了，没接话，转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二狗站在包子铺门口，咬着包子，往街里看。左边是肉包铺，右边是一家茶摊，茶摊后面是一家布庄，布庄门口挂着几匹靛蓝的细棉布——二狗认出来了，那是安保制服的料子。布庄旁边是一家铁匠铺，铁匠铺里面是一家杂货铺，杂货铺的幌子上写着“南北干货，大夏特产”。
再往前走，街边蹲着一个补鞋的。补鞋匠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箱，箱子上搭着几块皮子，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祖传补鞋，泉州老陈”。补鞋匠低着头，手里攥着锥子，正在给一双旧布鞋上线。
“陈叔！”二狗喊了一声。
补鞋匠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哟，萧校尉？你也来了？”
“您怎么也在这？”
“泉州那边补鞋的太多了，一条街八个补鞋的！我一天等不到三个客人！这边新来的多，鞋都走烂了，生意好做！”补鞋匠低头继续上线，嘴里哼着泉州的小调。
二狗又往前走。茶摊上坐着几个客人，正在喝茶聊天。一个瘦高个端着茶碗，跟旁边的人吹牛：“我跟你们说，泉州那边现在不行了。码头挤得跟下饺子似的，船都靠不了岸。还是南洋好，海阔天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旁边一个矮胖子点头：“是啊，我上个月从广州来的，那边房租涨得比潮水还快。这边萧国公划了地，头一年免租，我赶紧来占了个铺面。”
“你开什么铺子？”
“棺材铺。”
“……”
“怎么了？这边新来的多，老人也多，总得有人走。我这是长远买卖。”
二狗听得嘴角直抽，赶紧往前走。街中间摆着几个小摊，卖菜的、卖鱼的、卖虾酱的、卖草鞋的。卖鱼的摊主是个年轻媳妇，面前摆着两大筐海鱼，鱼身银亮，一看就新鲜。她一边卖鱼一边跟旁边卖虾酱的大婶聊天。
“你这鱼哪打的？”大婶问。
“港口外面那片礁石旁边。撒了一网，捞了半筐！以前在泉州，那片礁石早就被人占了，轮都轮不到我！”
“这边没人占？”
“没人！海这么大，谁占得过来？谁先到算谁的！”
大婶点头：“那倒是。我上个月在港口那边挖蛤蜊，一挖一麻袋！泉州那边蛤蜊早挖绝了，这边沙滩上全是。”
二狗站在鱼摊旁边听了一会儿，又往前走。街尾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了几个棚子，棚子下面摆着桌子板凳，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在棚子下面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有笔墨纸砚，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代写书信，泉州老林”。
二狗凑过去看了看。老林正在给一个老渔民代写家书，一边写一边念：“泉州阿妹吾妻——我在南洋一切安好——这边鱼多好打——勿念——落款——你男人王老五。”
老渔民在旁边搓着手：“再加一句——这边没有渔霸——打多少都是自己的。”
老林又加了一句。
二狗看着这一幕，慢慢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转过身，看着整条街——从码头到街尾，半里长，密密麻麻全是铺子和棚子，全是人。卖包子的、卖茶的、卖鱼的、卖虾酱的、补鞋的、代写书信的、卖草鞋的、卖棺材的，还有几个正在街边搭新棚子的，锯子“咔嚓咔嚓”响，锤子“咚咚”敲。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明天比今天好”的表情。
“好家伙……”二狗喃喃，“这跟泉州码头那条街……有什么区别？”
他站在街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捂住了脸。
“最离谱的是——”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连包子味道都没变！”
旁边卖鱼的小媳妇听见了，笑着说：“小郎君，你是刚来的吧？这边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跟泉州一样。连街口的猫都是泉州带过来的。”
二狗放下手：“猫？！”
“嗯，花猫。老赵带来的，说是他家的猫抓老鼠厉害，舍不得扔，一起带船来了。”
二狗转头看向包子铺。果然，蒸笼旁边蹲着一只花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二狗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朝街尾走去。他走到街尾的空地上，站在那棵刚移栽过来的榕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整条街。
肉包、茶摊、布庄、铁匠铺、杂货铺、补鞋摊、鱼摊、虾酱摊、代写书信、棺材铺、卖艺的、耍猴的、唱戏的——全泉州码头那条街的标配，一样不少。
他掏出瓜子嗑了一颗，慢慢嚼着。
“大夏人的迁徙能力……”他自言自语，“简直是海陆开荒天花板。”
海风吹过，把肉包子的香味、补鞋匠的小调、卖鱼小媳妇的吆喝、孩子们的笑声搅在一起，送到港口那边。港口里停着十几艘新来的商船，桅杆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子，有的写着“泉州”，有的写着“广州”，有的写着“福州”。
二狗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壳扔进海里，转身朝船楼走去。
他得跟四叔说说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