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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底，停了二十多年的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在京如期开幕！
这一天，天公作美，燕京竟然下起了雪。
寒风卷着碎雪，给人民大礼堂的台阶镀上了一层薄冰。
冯母攥着冯父的胳膊，踩着防滑的棉鞋，还是忍不住打了个趔趄。
“妈，你慢着点！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程学民今天没有太高调，开着家里的那辆小轿车来，而是把车子留给了大舅哥，他跟老丈人冯父和丈母娘冯母，骑着自行车过来的。
丈母娘冯母是《十月》的副主编，老丈人之前更是在外文局工作，可都是有资格参加文代会，也都收到了出席邀请函的。
所以家里加上程学民，算是三个有资格参加文代会。
至于同样是文化工作者的大舅哥冯家钊，以及在文艺工作的大嫂，资历却是没有大，没那个资格参加了。
“学民，你看看，他们这都是写的啥？我们跟他到底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啊？”冯母手里拿着的是今天的文艺报，上面发表了一份攻讦批判她女婿的，措辞可谓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难怪冯母这一路过来，当真是一肚子的气，同样也是为今天的文代会，为她女婿赶到担忧。
因为这份报纸的发表，时间上选的太好了。
刚好是文代会开幕，现在的人民大礼堂，可是聚焦了全国各地最为顶尖的那批文学艺术工作者。
而文艺报又是跟人民*报一样，在文代会出现最多的报刊。
搞不好，直接人手一份都是有可能的。
那这样的话！
今天盛大的文代会，该不好就是他女婿的鸿门宴，这能不让冯母为她女婿，感到担忧和害怕？
程学民顺势搀扶着她的胳膊，宽慰她说道：“妈，您放心！
文代会是论道的地方，不是吵架的菜市场。”
跟着又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老丈人冯父，跟他一样穿的是一件崭新的中山装。
冯父听了女婿的话，也是点头说道：“学民说的对，文代会是我们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交流论道的地方，谁也不会冒然起头，否则坏了几十年才好不容易恢复的大会，有他好果子吃的！”
“所以学民，我们虽然不怕事但也不惹事！即便对方有人跳出来，你说话也别太冲，那些老学究，最忌讳年轻人锋芒太露。”
姜还是老的辣，老丈人这句交待，就很暗含不争就是争的大道理。
“爸，我晓得的！”程学民点点头，心想他的台词，全被老丈人给说了。
对！
他程学民不怕事，但也不会率先惹事，真要有人对他做文章，那就好好的论论道，谁怕谁呢？
三人刚走到大会堂东门外，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报栏前，指着今天的《文艺报》议论纷纷。
上面就有一篇安绍康发表的文章《再论程学民的文学堕落》，旁边还配着一篇《警惕通俗文学腐蚀青年》的节选，应该也是昨天安绍康他们一群人写的。
“来了来了！”
等有人猫到这边，看到了程学民过来，一个小声翼翼的嘀咕着。
都是些生面孔，应该都是地方上来的参会者！
程学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显然认识他，不过程学民并没有靠过去，而是微微跟他们点点头，算是招呼了一下。
走进会场时，暖气扑面而来，随着也是弥漫的香烟味，能把不吸烟的程学民给呛到。
这年头就这样，每逢大会基本都会消耗海量的香烟，从上大下都一样。
放眼过去，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穿中山装的老干部，戴眼镜的学者，穿着时髦的青年作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往程学民这边瞟。
“学民，你们来了！”率先凑过来的是杨主任，也就是程学民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燕京大学中文系主任老杨。
现在程学民既是燕大的特聘讲师，又是燕大的在校学生，这段日子虽然被借调去了燕影厂，但所有的档案编制可都是在燕大。
所以杨主任就是程学民的顶头上司，这段时间他们燕大引以为傲的改开先锋，当代大学生代表第一人程学民，竟然身陷暴风漩涡之中，他们燕大压力其实还是蛮大的。
所以杨主任到了会场后，第一时间就在门口蹲着，就是为了蹲到程学民，将他们打听到的一些内幕，转告给程学民。
“杨主任，我的位置是在燕大那边？”程学民身为燕大特聘讲师，文代会的位置应该是跟燕大安排在一起的吧？
“你的位置可能在燕影厂那边，我看会场的安排，我们燕大那边没有你的座位！”杨主任却是摇摇头，现在程学民被借调去了燕影厂，或许被安排在了那边，摇头否了一句。
跟着努努嘴，手势往一个方向指了过去，小声提醒道：“学民，看到那边吗？”
“那是江城大学的代表团，他们为首的是他们学校的一位老主任，叫李默安！”
“听说这次就是他挑的头，让他手底下的一个学生叫安绍康的，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些文章！”
“喏，那个就是安绍康！”
程学民顺着杨主任的手指，看见了杨主任他说的那个江城大学老主任李默安，发现那个叫李默安的，正跟几个头发花白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手指还往他这边指了指。
安绍康坐在稍远的位置，脸色苍白，手指在笔记本上胡乱划着，应该是在准备在会上，批判自己的稿子。
“学民，我们这次真的大意了，算是失了先机！听说他们会在今天的大会上有大动作，代号什么倒程计划，我们真的要小心应对！”
“反正周校长已经明确表明了态度，他和我们燕大始终与你同进退！如果他们在大会上发难，周校长那边会驰援的！”
“谢谢杨主任，替我也向周校长感谢！”程学民闻言点头，表示感谢。
旁边的冯父冯母也是是有点了底气，毕竟燕大周校长的力挺，这已经是上面的一个态度啦。
“学民，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我们这边也没有安排你的位置！”
跟着程学民在杨主任的引路下，到了燕影厂这边，老厂长汪杨，老葛他爸妈施文芯葛大壮，陈凯子他爸……
燕影厂来的人很多很多，老导演老资格就别说，就是黄健中这样的青年导演，也收到了邀请。
更为夸张的是，竟然连朱淋收到了邀请，赫然在燕影厂的代表团之内。
这应该得益于《牧马人》的爆火，直接把朱淋推到了跟燕影厂年轻演员代表之一，这个荣誉可不低。
别的不说，燕影厂三朵金花只来了两朵，上半年刚调进燕影厂的刘晓庆就没那个资格，没被邀请。
所以，现在燕影厂隐隐不是什么齐聚了四朵金花，而是朱淋后来居上，直接取代了刘小庆的三朵金花之一的位置。
老厂长他们进场找到位置的时候，发现没有程学民的座位，就本来十分的诧异。
等看到程学民姗姗来迟进场，第一时间被燕大的接了过去，猜想程学民应该是安排回了燕大那边。
毕竟目前为止，程学民只是他们燕影厂借调，还不是他们燕影厂的人。
程学民的座位安排回他原单位，完全没有问题。
可等燕大的将程学民引领到了他们这边，问他们这边有没有程学民的座位，瞬间让老厂长意识到，麻烦大了！
该不会没有程学民的座位吧？
这么盛大的文代会，如果没有程学民的座位，按照往年惯例，大家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因为只有等着在大会上被斗批的人，才没有安排座位的资格。
“啥？汪厂长你们这边也没有学民的座位？这这……这怎么可能？”杨主任闻言，脸色瞬间大变，恨恨大怒质问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该不会真敢在会上，斗学民吧？”
“不可能不可能！我昨天还跟老领导面谈过，他让我回去安抚好学民的情绪，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允许！”汪杨脸色也是诧异，这边没有程学民的座位，那边也没有！
那程学民的座位，到底在哪?
一个在舆论漩涡，恰逢这么盛大的会议，却没有被安排座位，大家其实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们老一辈，都几乎过了一个遍，不要太熟悉。
“学民，你就在我们这等着，我现在去找老领导那边，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汪杨更担心的是，要是老领导那边都不知情的话，那就真的麻烦啦。
当即不敢有任何的耽搁，现在赶紧得去向老领导汇报一下。
“老冯……”
旁边的陪同的丈母娘冯母，已经被吓的脸色煞白，平时一向多话强势的她，现在确实吓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的拽着她男人冯父的胳膊，颤声着。
因为这个情况，冯母跟冯父真的不要太熟悉了。
可以说这已经不是鸿门宴了，而是她女婿程学民的……
反正想到马上要开始的，冯母害怕的颤抖个不停，站都站不太稳。
“没那么糟糕，你要相信老领导！”冯父拍了拍其胳膊，也尽量让自己不失态。
可是目前为止的形势，对他们女婿太不利啦。
“程学民同志，这边请！”
却是没想到，就在老厂长汪杨急着要去找领导，冯母冯父内心极度恐慌之际，一道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过来的是一位会场工作人员，招呼程学民一句说道。
“好的，麻烦了啦！”
程学民本来也意外，燕大那边没自己的座位，燕影厂这边也同样没有，那他的座位到底安排在哪里了？
总不能直接安排在前面的主席台上了吧？
程学民还真是敢想！
不过干嘛不敢这么想呢？
丈母娘杨主任老厂长他们，都能往最坏的方向想，他程学民又为什么不能往最好的方向想呢？
随即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程学民果然被往前面不断的引领着，途经了丈母娘的工作单位《十月》，刘欣武老师还跟他点头示意鼓励来着。
后面是燕京文艺，人民文艺，解放军文艺，总政文工团等等！
直到吴老看到他，笑眯眯地朝他招手，身边还站着几位头发雪白的老者，其中一位正是矛盾茅老，他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却有力量。
“小程啊，来，到前面坐。”茅老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昨天看了你的《我为什么写通俗小说》，写得好！文学的园地，不能只种牡丹，也要有月季，牵牛，这样才热闹嘛。”
程学民愣了愣，这还真能让猜对了，直接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旁边陪同的巴老也跟程学民点点头，说道：“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别怕争议。当年我们写白话文，不也被骂成‘离经叛道’吗？”
“这？！”
见程学民直接被引领，进了最前面让他们可望不可即的位置，江城大学这边的李默安等人，都为之倒吸一口冷气。
其他整个会场，也是被这一幕给惊得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个不停。
换在平时以往，程学民肯定会谦虚推让，但今天不同往日，他就没打算低调。
当即便是却之不恭，顺着几位老人的邀请之下，往前面走去。
就这样，在一片抽气声中，程学民被引到主席台侧的位置，紧挨着几位文坛泰斗。
看到这里，李默安身边的众人明显狠狠的一度错愕，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当即就是直接跳了起来，要质问程学民这个文学堕落者，有什么资格坐上主席台的位置？
却是被眼疾手快的李默安给拉住，将他按了下去，没让他说话。
也好！
竟然敢坐上那个位置，简直是天助我也。要使他毁灭，先让他疯狂。
此时此刻，那个叫程学民简直是狂妄到没边了！
竟然敢跟那几位文学泰斗坐一排，这得激起多少文学艺术工作者的眼红妒忌跟愤怒！
等着吧！
捧得越高，就会被摔的越重！
等着待会儿他们江城大学率先发难，势必能激起大家的共鸣，光在场上万文学艺术代表的唾沫，都能把他活活淹死不可。
当即，便是有意侧头看向一旁还在做准备的安绍康，今日成败就看安绍康的第一枪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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