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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馈赠
「今日多亏有你,又救下朕的一位重臣。」
民部廨舍外,正准备离开的李世民忽而站住脚,侧身对李昊如是说道,语气颇为感慨。刚刚孙思邈与他说得很清楚:胸痹之症,发作极为凶险,封德彝差点就没了。
李昊依旧恭谦有礼,只是平静说道:「小臣只略通医术,又恰在左近——
李世民懒得听他多说谦辞,摆手打断:「你的婚事,朕允了,聊作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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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罢,也没去理会目泛惊喜的李昊,他径自离开。虽说是没能嫁女,心有不甘。可综合来看,这两人的婚事也确实算郎才女貌丶天作之合。藉此功劳,成人之美吧。
若吾兄在天有灵,得见此事,也可堪堪慰藉————
廨舍之外,大雨依旧。
褚黄伞盖「呼」地撑起,李世民负手而行。长孙无忌在门口顿了顿,侧头看了李昊一眼,李昊俯身作礼,前者微微颔首。与身旁的韦挺等人交待一番,紧跟着离去。
李昊目送李世民离开,心中虽喜,却也知道这赐婚还只是口头应允。
赐婚圣旨还需等中书舍人拟诏丶门下审读丶尚书用印,流程走完少说三五日。之后还肯定要和宗正寺走一系列的礼仪流程。他深吸一口潮气,将这喜事先压进心底。
萧瑀则显得不疾不徐,看着屋外大雨,停在李昊身边,啧啧有声。
「恭喜恭喜,今番抱得美人归,你这竖子也算是得偿所愿喽。」
李昊笑着对萧瑀拱手,「萧师复相在即,晚辈才该说声恭喜。」
「嗯?」萧瑀有些不解,向身后瞥了一眼,低声道:「复相?」
封德彝未死,以这老儿的脾性,他轻易也不会辞官,既如此哪儿有机会?
李昊略有迟疑,左右看看后低声道:「刚刚,孙道长曾言封公此病凶险,来日需当静养,减少操劳。萧师已任职检校御史大夫,崇贤馆的调研也已完成————」
李昊只陈述事实,随后点到为止。
萧瑀思忖片刻,迅速恍然。
是了!
自己灯下黑了!
自己复相的机会已经来了!
虽然封德彝未死,虽然封德彝不打算放权,可皇帝总不能继续任他如此「辛劳」啊。
尚书省总天下政务,备灾诸事纷繁,自是要着人分担尚书省政务的。
况且皇帝先任自己为检校御史大夫,显然是已有复擢之意。
这个时候,崇贤馆的调研已经完成,他已有新的功劳————
萧瑀双眼一亮,捋须沉吟,随后笑着伸手点点李昊,没说什么,也自跟随离去。
李昊站在檐下恭送,看着伞下渐行渐远的一行人,长长松了口气。
婚事已定,又解决了一件麻烦,萧瑀复相,更是锦上添花。
本该高兴的。
不过急救过后,对自己的心力消耗着实不小,李昊此时只觉得疲惫。
好在是救下了封德彝。
虽说这老头儿奸猾无比,有八百个心眼,又左右逢源丶摇摆不定。可只消有他在朝,就是自己的一份保障。尚书省是做事的地方,萧瑀的仕途又不太稳定————
这条人命,自有大用。
回过头,魏徵丶韦挺等人早已带着尚书省的诸官散去,人群交头接耳丶嗡嗡议论。今日这事,绝对是个十足的谈资,值得反覆咀嚼。不过,仍有一人站在门口。
孙思邈年近古稀,须发灰白,可整个人显得十分硬朗,此时在檐下负手而立,精神分外矍铄。碰上李昊的目光,老人躬身拱手,礼数周到,李昊也赶忙跟着回礼。
虽然被中医尊为祖师的是扁鹊,可中医医德的奠定者却是眼前这位「药王」。
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医生,多是背着这位老人的训诫开始行医治病丶悬壶济世。
作为后学晚进,李昊面对这位老人,自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为贵者诊断,最干因果。」屋檐下,两人都没急着折返离开。孙思邈有些好奇问道:「吴国公天资聪颖,该当知晓。那针刺放血之法凶险,何以下手如此果决?」
这话倒不算错。
为这些重臣丶贵戚诊断,通常顾虑太多。对很多医者来说,判断不敢下,有些药不敢用,有些诊疗手段不敢上。就怕患者稍有个好歹,最后责任被推到自己身上。
但凡涉及破体丶用刀丶见血的疗法,黔首百姓倒是无妨,贵胄高官却就算了。
为求稳妥起见,最后的建议通常都是温和调理,保守治疗。
毕竟华佗之死殷鉴不远,有几人愿意重蹈覆辙?
李昊闻言却只是笑笑,知道这是老前辈的语言试探。他恭敬道:「在下跟从名师学医,久闻孙道长名讳,知道长平生救人无数,自有大医精诚之风,心实往之。」
孙思邈闻言一怔,随后喃喃重复道:「大医精诚?」
李昊心头一动。他决定趁这个机会,再和这位「药王」拉近关系,径自背诵道:「凡
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
这段话出自《大医精诚》,是孙思邈所着《备急千金要方》的开篇第一卷,是其医德总述,为习医者所必读,中医学生所必背,被誉为「东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为求切题,李昊只背了其中一段,但要打动对方却也足够了。
那本书最终成书要在高宗时代,这篇内容作为开篇总纲,必是要最后才撰写的。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怕是孙思邈自己都还未做总结,未必会把这段话说得如此详尽。
只见孙思邈有些茫然地张开嘴,看着李昊一脸不可思议。
这段话听着如此耳熟,是他时常对弟子丶儿子念叨,是打算写入自己医书丶药方之中的。却不想,这少年国公竟是知之甚详,且居然比他说得更加详细丶完备。
非但如此,他竟是在亲身实践,身体力行?!
只这一瞬间,孙思邈大生知己之感。
「那李百药好生藏拙!自己几次登门拜访,他竟都推说不通医术丶更是不通医理。可他若不通医理,这段话如何被李昊这般铭记?若非是他,名师还能是谁?
「说不得,改日必要再度登门,仔细与他聊上一聊。」
感慨之余,孙思邈便也拉着李昊讨论封德彝的病情,李昊知无不言,按现代医学及中医诊断方法,将胸痹之症详细阐述,又将自制「救心丸」的配方制法倾囊相授。
两人问答讨论,非常深入,最后李昊又邀请孙思邈去宝芝林坐坐,为学生授课。
孙思邈欣然应下,两人尽兴告辞。
走向民部廨舍,李昊的心情不错。
随着政务渐渐繁忙,李昊给宝芝林学徒备课丶上课的时间也变得有限。若是能把孙思邈留在宝芝林的话,那就再好不过,这样一位医学泰斗加盟,有助于人才培养。
并且,自己有很多现代医学的知识丶技能,也可以通过孙思邈传播开来。
他相信,孙思邈对这些东西也会极感兴趣。
今日所得不错。
自己救下封德彝的命,那家伙该会帮他解决水利问题,又因救下封德彝的功劳得以赐婚,可以迎娶美娇娘,同时避免成为尚公主的驸马,再藉此机会与孙思邈亲近。
赢了,赢麻了。
李昊笑着转回民部,打算与裴老爷子说道说道。
可就在这时,一声惊呼却立时划过耳畔,让李昊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裴公,薨了!」
李昊下意识顿住脚,随后陡然加速,也顾不得什么身份高低,一把分开人群冲到裴矩的廨舍门口。内里,民部侍郎韩仲良正一脸悲色,缓缓自裴矩鼻端挪开手掌。
老人此时侧卧在席间,一动不动。
李昊挤进屋舍,匆匆对韩仲良拱手作礼,也顾不得是否冒犯,径自去搭裴矩的脉搏,再听对方的心跳,看对方的眸子。最后,他颓然一叹,知道老人已经寿终正寝。
窗外雨声似陡然急了几分,风过窗棂,呜呜作响。
翌日,李世民为裴矩辍朝一日,在显德殿殿设素次,百官陪位举哀。
遣使册赠绢布米粟,追赠绛州刺史,谥曰敬。
当日,李昊前往裴府吊唁。
此时裴府门外停满牛车,不光民部的人,尚书省各部丶甚至中书丶门下省丶九寺的人都多前来,或送个赙仪或遣掾属代表。冷淡了显得刻薄,热络了显得谄媚。
丧事亦是政事,大家都在拿捏着分寸。
李昊作为民部员外郎,是跟着韩仲良及民部的诸多官员一道进门。
脱笏丶易素服丶升堂吊拜丶赠赙仪丶退至客次丶主人答拜————
等李昊抵达灵前时,他哭得声音很大,让左右多有动容。
李昊也说不清这哭声里有多少是真心丶多少是在做样子。
或许两者皆有。
只是在这满堂宾客面前,哭声大小便是态度。裴矩新丧,他若哭得太轻,反倒显得凉薄。
其实对于裴矩来说,他这一生注定功过难定,争议不断。
他是顶级的军事家,以区区三千老弱荡平岭南,兵锋直抵南海。
他是顶级的谋略家丶外交官,合纵连横丶挑拨离间丶栽赃陷害丶用计反间,削突厥丶
乱吐谷浑,经略西域丶丝绸之路,让高昌入朝丶伊吾献地,二十七国俯首称臣。
他是顶级的政治家,学涉经史丶精通典制丶敢于诤谏,开贞观风气之先。
然而,他也谄媚杨广丶纵容奢靡,让隋朝为充上国气象而故作奇观丶铺张浪费,怂恿杨广穷兵黩武,吸血天下,让关中陇右骚然,天下百姓疲敝的罪人之一。
人总是复杂的,不复杂的都不是人。
至少对于李昊来讲,他很感激裴矩。
两人共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老人对他的提点却并不藏私,甚至显得有些过于亲密。
很多话本来不足为外人道,是只能对家中子侄说的,可他对李昊却是倾囊相授。
只凭这一点,老人也担得起李昊这份哭祭。
祭拜完毕,李昊便也打算离开,可他却被裴府的管事拦了下来。
「吴国公还请稍待,我家郎君有话想对国公说,稍后便到。」
死后三日小殓,在小殓成服之前,来吊的人叫「始死吊」。此时家属披发袒臂丶哭踊无节,吊客行吊礼,进丶拜丶哭丶退。但不留久坐,因为丧家尚在忙乱之中。
李昊略有些奇怪,不知是有什么事要说,但还是等了下来。
约莫一刻钟后,裴矩长子裴宣机才捧着一个麻布包袱匆匆抵达,两人简单见礼后,裴宣机道:「吴国公,家父前日曾对我交待,准备将此物赠送于你,不想————」
裴宣机说着说着,忽然便一声哽咽。
他很快调整情绪,将布包递送过去,「家中丧乱,不能久陪,还请见谅。」
李昊连忙接过,入手重量不轻,不知是什么。他来不及多问,郑重答谢。
也不等两人多说几句,裴宣机便赶回灵堂。他是家中长子,宾客见礼时他若不在,是很失仪的。李昊也不再久留,带着布包匆匆出门,江念远正带人在外等候。
「郎君。」
「走,回府。」
李昊没有再与旁人攀谈,担心裴矩赠送给自己的东西有蹊跷,会引人遐想。他回到马车,没急着打开布包,直到回府进入书房后,他才郑重将包袱展开。
里面是厚厚的三支卷轴。
卷轴用的纸质地不错,且每一幅都很厚重。李昊拿起一副,窥见了题目。
「《西域图记》?」李昊略显错愕。
这套《西域图记》在此时算是宝贵的资料,其中收录西域四十四国的山川地理丶风俗物产丶服饰制度等信息,并附有地图及各国人物彩绘图,后世已然散佚。
这裴矩利用自己经营西域的机会,收集到的宝贵资料,亲自编撰而成。
旋即,李昊似有些恍然,大致猜出裴矩送自己这套书的目的,也隐约猜出对方近来对自己释放出善意的缘由。「您这是想让我继承遗志,将来继续经略西域?」
裴矩一生的足迹遍布天下,岭南丶江南丶塞北丶辽东丶青藏高原,可若是盖棺定论,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丶最值得回味的,一定是他经营西域丶打通丝绸之路的经历。
然而,他最被时人所诟病丶责难的,恰恰也是来源于此。
因为杨广混蛋人,他所做的事自然也是混蛋事。打通西域丶通商诸胡不过是穷兵黩武丶耗费钱粮得来一份虚名丶大片无用之土。以魏徵为代表,时人多是如此做想。
「您想让我,为您正名?」李昊喃喃嘀咕,陷入思索。是自己早前着人打探西域消息,被裴矩察觉?是自己审慎调研丶大胆上书的做事风格,让他感到满意?
亦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
他摩挲着卷轴,信手解开束缚,将之展开。
「臣闻禹定九州,导河不逾积石:秦兼六国,设防止及临洮。故知西胡杂种,僻居遐裔,礼教之所不及,书典之所罕传。自汉氏兴基,开拓河右————
「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各有襟带————」
再展开,是一副副广阔的图景。
从长安向西,北丶中丶南三条丝绸之路,度葱岭丶过流水丶穿沙漠,钹汗丶苏对沙那国丶康国丶曹国丶何国丶大/小安国丶穆国丶波斯丶护密丶吐火罗————
一个个名字丶一幅幅图画丶一道道标注。
驼铃声声丶梵音道道,浩瀚世界丶帝国财源,尽在这三册书卷之中。
它们,倾注了裴矩无数心血。
李昊压下心头翻涌,将书卷郑重合拢丶系紧,将轮值的明月唤入房间,郑重道:「你安排人手,将这套书誊抄一份。寻紫檀木盒,原稿务必妥善收好,不得有误!」
等美貌女婢郑重将书卷带走,李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对着房梁呢喃。
「多谢裴公信重,此事必成,李昊也定当尽己所能。不过————」
李昊说到这儿,忽而眯了眯眼:「我得先把该做的事,先都料理清楚。」
今日天阴,夏风忽而吹过窗外,刮得草叶沙沙作响,似是在做出某种应和。
义兴郡公府,高士廉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长孙无忌,轻轻勾起嘴角,「本以为还得再等等,没想到时局会变得这般快。封德彝急病丶裴矩薨逝,这是天赐良机!
「辅机,你拜相在即!」
长孙无忌蹙眉道:「舅父,此事变数还多。陛下早前除萧瑀检校御史大夫,显然有复其相位之意。便是封德彝急病,也未必会轮到我的头上。此事,莫再强求————」
高士廉叹息摇头:「我已是堂堂侍中,所作所为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
长孙无忌脸色尴尬。
高士廉起身负手,自信道:「你只管安心听我安排,舅父岂会害你?封德彝病重,尚书左仆射必要补缺,这是你最好的一次机会。现在不争,何时去争?」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裴矩薨逝,民部尚书多半就是韩仲良。此人资历不错,是陛下心腹出身,可威望较裴矩相差多矣。这段时日,封德彝必要在家静养,尚书省无人!
「若我此时对民部丶李昊的备灾诸事设阻,你猜,他们会求到何人头上?」
长孙无忌眸光急动,已立刻明白了舅父的意思。
裴矩已死,韩仲良威望不够,封德彝这位支持备灾的尚书右仆射缺位。关中备灾的事情一旦受阻,李昊只能去请萧瑀出面。萧瑀性急刚烈,如此就容易露出破绽————
高士廉走到长孙无忌身旁,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到舅父嘴角微翘,显得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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