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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进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两秒钟才走进来。阿鬼让她坐，她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阿鬼先问了她毕业的情况，她说刚毕业半年，学服装设计的，做过几个兼职但没正式上过班。阿鬼点了点头，又说“你简历里附的作品照片能给我看一下吗“。
小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拍的是她做的一些手工作品——两个布艺的零钱包、一个帆布托特包、一件正在制作中的半成品外套，还有一张细节特写，拍的是零钱包边缘的缝线。阿鬼把那张细节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那排针脚走得基本是直的，间距均匀，收线的地方结打得利落。
阿鬼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文件夹，还给小满。“你之前做过皮的吗？“
“没有。但缝东西的思路应该差不多。“
“你多久能学会裁皮？“
小满想了想。“你教的话，我应该一两天能上手。“
阿鬼看着她，又想了想。“那你明天来试试。“
小满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就到了。
阿鬼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背着昨天那个帆布包，手里还拎了一杯豆浆。阿鬼开了门让她进来，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位置，说“你先坐下来看“。阿鬼自己坐到工作台前面开始裁今天要用的那块皮料，刀刃沿着画好的线推下去，动作匀速，不断不偏。裁完之后她把刀放下，把旁边一块备用皮料递给小满。
“你裁一条直线试试。不用管尺寸，先走直线。“
小满接过刀的时候动作有些生涩，握刀的手指没有放对位置，阿鬼在旁边说“你食指搭在刀背上面，别捏着刀柄“。小满调整了一下握法，在皮面上落刀，第一刀走了一小段停住了，说“我的手不太稳“。阿鬼说“正常，你先走慢点，一条走完再加快“。小满又试了几刀，走出来的线有些歪，但她在第二段的时候明显比第一段压得更稳了，刀尖沿着直线滑过去的时候比之前顺了一些。
接下来两周阿鬼把裁皮、打孔、穿针、走线的工序一样一样拆开教。打孔的时候冲子对准的位置要垂直落下去，落歪了孔就偏了，整条线就跟着歪。小满第一排孔打了三个就歪了两个，阿鬼让她把歪的那个拆掉重新对着原来的位置补了一个孔。穿针走线的时候阿鬼示范了一遍双针交叉的走法，说“这样缝出来的线迹紧，不会松“，小满跟着做了一遍，速度慢，但步骤没有漏。
小满确实学得认真。阿鬼教的时候她不会插嘴问“为什么“，都是先做一遍，等做完了才问“这一步为什么要先磨边再打孔“。阿鬼说“磨了边皮面更平整，打孔位置准“，小满点了点头，下一块皮料磨边的时间比上一块多了一倍。她每天下班之前会把当天的笔记整理一遍，用手机拍了阿鬼示范的步骤照片存在相册里，说“我晚上回去再看一遍“。
但慢。阿鬼带她的进度比自己预想的拖了不少。裁皮小满学了两天才能走到直线基本不走偏，打孔练了三天才开始有稳定的间距，第一遍缝线缝出来的东西边角的线迹收得不干净，拆了重走了一遍才勉强能看。五十个通勤包要求每件成品相互之间差异不能太大，小满现在做出来的东西距离“达标“还有一截，阿鬼每天收工之后要多花两三个小时把小满白天做的那几件返工。
有一天傍晚小满走之后阿鬼一个人留在铺子里拆她白天缝好的一个包带，拆了重缝，缝完又检查了一遍针距。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看着桌上那排小满做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需要她动手改过才能算合格。时间一天一天过，订单的交付日期一天一天往前推，倒计时在那张墙上贴着的版型图旁边无声地跳动着。
第三批货小满是独立完成的。
阿鬼那天上午去了一趟材料市场补皮料，走之前把裁好的一沓皮片和零配件在桌上按工序排好了顺序，跟小满说“你先把这些缝好，我下午回来检查“。小满说“行“，拿起针开始穿线。
下午阿鬼回来的时候桌上整整齐齐码了八件半成品。小满坐在旁边低着头在缝第九件，针线在她指间一上一下地穿过去，动作看着比两周前顺了不少。阿鬼没有打扰她，放下手里的材料站在旁边随手拿起第一件翻了翻。
翻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一排针脚的间距看着不太对，她拿到光线亮的地方凑近了看——前几针还行，走到中间的时候有几针明显靠得密了，后面又突然拉开了，整排线迹从疏到密再到疏，像一串节奏不稳的鼓点落在皮面上。她把第三件放下，拿起第四件翻到底面看了一眼，针脚比第三件均匀一些，但收线的地方线头留得太长，没有剪平，从里面翻出来的线尾戳在外面，肉眼可见。
第五件她翻过来看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背带缝反了。包的正面和背带末端连接的那个弯折方向跟设计要求完全相反，带子的翻面朝向外面，正面的皮面反而折进去了。阿鬼把那个包举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拿反——就是缝错了方向。她把那件单独搁在一边，又翻了剩下的几件。第六件、第七件针脚有轻微的不均匀但大致在可接受范围，第八件边角打磨没到位，摸上去有点刮手。
她把八件叠在一起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等着小满缝完手里那件。小满缝完了最后一针，打了结把线头剪掉，抬起头看到阿鬼站在旁边，说“我缝好了“。
阿鬼把那叠半成品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小满低头一件一件翻过去。她翻得不算快，每件都要看两面，有的翻过来看完了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翻到第五件背带缝反的那件，她把那件包提起来看了看连接处，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后没有放下来，就那么举在手里。
“有一半的针脚间距不均匀。一件背带方向错了。“
阿鬼的声音不高，但比平时紧了一些。小满低着头把那件背带反了的包放在桌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工期现在已经非常紧了，我们之前已经排好的进度，这批如果全部返工的话——“阿鬼顿了一下，拿了一个算时间的手势比划了一个两三厘米宽的距离，“这批全部返工的话至少要补上好几天的进度，后面所有的计划都要跟着改，每推一天后面的单子就积压一天。“
小满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叠半成品上，手指攥着卫衣的边角。阿鬼看到她眼眶开始泛红，眼角的颜色一点点加深，像水慢慢渗进纸的边缘。
“我教你的第一遍你都能记住，这个方向你之前做过一次没出过错的。“阿鬼站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种压着的语调还在。“你知道为什么返工会这么麻烦吗？因为要拆线，拆完线皮面上会留印子，得重新磨平才能再缝。这件背带反的等于废了一块料，不能用。“
小满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她坐在那里看着桌面，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下来，整个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攥着卫衣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但没有松开。
阿鬼看到她那个样子之后没有继续说什么。她转过去把那几件需要返工的半成品拢到一起叠在桌角，把背带缝反的那件单独放到一边，然后拿起第一件开始拆线。拆线刀沿着线迹划过去的时候她力气比平时大了一些，蜡线断开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小满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帮忙。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轻，像是压着喉咙在说话。阿鬼拆线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回了一句“明天你来了先拆这批线的针脚“，继续低头拆手里的线。
小满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她把自己的帆布包从桌角拿起来挂在肩膀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鬼，阿鬼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拆线。小满推开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傍晚的风，吹动了桌面上摊着的那块备用皮料的一角，皮边微微扬起又落下了。
阿鬼坐在那里拆完了第一件的全部线迹，把皮片展开放在桌面上。拆下来的线团在桌角堆成一小堆，她又拿起了第二件。窗外的光线从淡黄色变成了灰蓝色，铺子里没有开灯，桌面上那叠需要返工的半成品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轮廓渐渐模糊了。她把第二件拆完了之后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转回头继续拆第三件。
灯管亮起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皮筋松了，她重新扎了一下头发，在桌前一直坐到了快九点才收工。锁门走出去的时候风比傍晚更凉了，街对面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遮住了橱窗里的灯光。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她锁屏放回口袋，继续往家里走。路灯在头顶亮着，脚下拖着一道慢慢向前移动的暗影。
那晚阿鬼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阿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出来。阿鬼换了鞋走进来坐在餐桌旁边，盯着碗里的米饭看了一会儿，没动筷子。
“吃不下去？“阿影在她对面坐下。
阿鬼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搁下筷子。“我想辞了小满。“
阿影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等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那你教她的时候怎么教的？“
“我每步都示范了。裁皮怎么裁、打孔怎么打、走线怎么走，我全都做了一遍给她看。“
阿影想了想。“那她怎么还会缝反？“
阿鬼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发现确实没有什么能立刻说清楚的理由。她把那批返工的半成品的情况跟阿影说了——针脚不均、背带方向错了、边角没打磨。她说完之后等着阿影的反应，但他没有接，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等她自己往下捋。
“我不是没有教，我每天都花时间在旁边看。“阿鬼说着说着语速变慢了，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裁皮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我教她怎么走线的时候拆了两次示范给她看，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阿影说“那她缝反了，是哪里出了问题“。阿鬼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坐在餐桌前面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明天再看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返工的半成品。小满缝反的那件背带她检查过两遍，确认了自己没有判断错——方向确实是反的。但她没有去想过小满为什么会在那个步骤出错。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去铺子，跟阿影说“我晚点过去“，然后自己一个人回了铺子。
她把小满做的那批半成品重新摊开在桌面上，一件一件拿起来检查。第一件针脚前半段正常，后半段开始乱了，她翻到背面看了看线的走向。第二件收线位置留了线头，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示范收线的时候有没有单独停下来讲清楚这个步骤。
她发现自己在示范的时候确实跳了几步。裁皮的时候她一边裁一边说了“注意刀刃角度“，但没有专门停下来解释角度变化了要怎么调整用力。打孔的时候她示范了一排孔打下去的间距，但没有说如果不小心打歪了该怎么补。走线的时候她做了一遍双针交叉的动作，但在那之前她默认小满已经知道了怎么穿针引线。
她以为小满能自己看出来。